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86节

  都说老袁小站练兵,一共是六个镇(师),其中装备最好、人数最多的北洋陆军第一镇就是专门为旗人编练的现代陆军,来自满蒙八旗的官兵比例占9成以上,号称旗人新军。

  这支部队就是后来由铁良、良弼统领的禁卫军,专门负责保卫北平和皇宫。这部分人就安置费和待遇问题与老袁交涉了几下,在得到了“照旧发饷”的承诺后,基本就对革命袖手旁观了。

  血战?爷们儿不伺候您呐!

  如今还嚣张地摆弄旗人身份的,没改民族没改姓的极少数,大多是有能力或者有人脉的前朝达官贵人,他们继续大富大贵,甚至还能在民国政府混个一官半职!至于大多数没能力的普通人,就只有隐姓埋名,小心翼翼地活着!

  一部分旗人去学技艺、开店、打零工,开始成为真正的市民阶层。一部分比较上进,靠着文化底子,当了教授、编辑、记者,比如迅哥儿的好友许寿裳就是旗人后裔。家境困苦的就流浪等死,要不然八大胡同也不会是旗人女子占多数了。

  林砚之很清楚,矛盾的对象只是少数。拥护清朝的都是汉军旗中的“二鬼子”、包衣奴才以及与包衣奴才混血的满族人,血统更为纯粹的东北满族人恨不得弄死清爱新觉罗。

  亲不亲阶级分,旗人的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当时有一个《八旗叹》,吐槽蒙古旗人“见了羊肉没了命”,汉军旗人“差使买卖两头挣”,绿营兵“要想拿贼万不能”。他们对内务府三旗羡慕不已,说他们仕途顺利,不是去苏杭享受就是去广东捞钱。

  而更大的矛盾就是关外和关内的矛盾,京城的满族八旗子弟享受着补贴、不事生产,遛鸟逗狗,潇洒得不行。可关外的满族呢?自康熙以后由于抵御沙俄、蒙古的需要,内迁大批旗人回老家,长期实行禁边政策,关内关外的经济交流被严格限制,东北成为全中国最贫穷之地,加之严寒气候,以至于流放宁古塔成了酷刑。

  当时的情况神似北魏末年,鲜卑贵族与汉人士族门阀蛇鼠一窝,形成洛阳集团,在六镇边陲的鲜卑人生活困苦、受尽歧视,比起汉人更恨洛阳的鲜卑人、京城的那帮吸血蛀虫。

  旗人当中也是有硬骨头的,日俄两国在东北烧杀抢掠,满清却在装死,自己“龙兴之地”也守不住,宣布“局外中立”,倒霉的是东北土著满族人,这激发了关外旗人站出来反抗。

  在满清的盛京,有一个地下组织联合急进会,长年从事反清活动。组织领袖张榕更是制定了“响应南方,牵制北军,使清帝不敢东归”的战略。汉人官员赵尔巽出面挽救了局势,他联合招安马贼老张假意与联合急进会谈合作,鸿门宴后直接暗杀。

  老张也因为镇压东北满汉人民革命的出色表现得到赏识,被破格升赏,以资鼓励,封为关外练兵大臣、赏戴花翎,并得到东洋人的青睐,走上了东北王的青云路。

  满清权贵在北平成立了“宗社党”,曾有个护送宣统回东三省建立第二个“北元”的计划,结果关外旗人纷纷拆台,喊出口号:“载湉小儿非努尔哈赤子孙,吾辈当自奋之!”旗人发布《通告书》,号召满、汉、回、蒙、索伦、达斡尔各族联合起来拥护民国。

  洋人记者很喜欢这种新闻,发回国内就能够加深对中国的刻板印象。一众旗人见状,立刻顺势跪地痛哭流涕,仿佛汉人穿上了汉服,就是断了他们的生路一般。

  晕乎乎站在墙头的林砚之冷眼旁观,既然警察不能介入,那他就用自己的办法了。

  没过多久,一个年轻人挑着扁担路过示威人群。他是城中最底层的苦力,靠挑担糊口,看着扎堆堵路的人群,忍不住驻足观望。

  “你们一大堆人堵在街口,干啥呢?”年轻人好奇问道。

  人群中一个小头目满是警惕:“你是汉人还是旗人?”

  年轻人瞬间慌了神,连连摆手后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别问我,我啥都不懂!”

  见他吓怕了的模样,小头目立马欣喜:“怕什么!看你的眉眼骨架,铁定是咱们旗人子弟!如今我们要团结起来,不然日子只会更难过。”

  年轻人还是往后退:“别喊我,我还要干活挣钱,耽误一天就饿一天肚子。”

  小头目赶紧拉拢:“小兄弟,别忙活了!天天卖苦力累死累活,能挣几个钱?过来跟我们一块儿示威站队,管吃管喝,一天还结几个铜元呢!”

  年轻人停下脚步,两眼放光,可很快又纠结起来:“你们是要打架闹事?我可不敢掺和。”

  愿意参加示威的旗人还是少数,小头目哪能轻易放过。

  “哪能打架!就是站站场子、喊几句口号撑撑声势而已。”小头目压低声音蛊惑道,“胡同里那帮人开了汉服公司,天天鼓吹汉家衣冠,不少权贵贝勒都看不顺眼,他们出钱,我们出力。”

  “真当民国改朝换代,他们做几天安稳百姓,就能翻身骑在我们旗人头上作威作福?”

  年轻人似乎有些被说动了:“能先给钱吗?”

  “那是自然,怎么都不会亏待了兄弟的。

  年轻人收下钱,就把扁担放到了一旁,和旗人们站在一起喊口号。

  小头目还提供培训:“声音要大,气势要足,喊得大声的一会吃饭奖励一块猪肉。”

  年轻人舔了舔嘴唇,喊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

  “对喽,你要是能哭,就去抓着洋人大腿哭,哭一次还能得赏钱。”

  天太热,年轻人喊了几句就嗓子冒烟,渴得不行,哪里还有眼泪啊,只能无奈摇头。

  “唉,真是猪脑子!”小头目恨铁不成钢地叹气,“不用你真掉眼泪,抱着大腿弯腰嚎两声、做做样子就行,洋人哪看得出你真哭假哭。”

  好不容易熬到饭点,伙食算不上精致,粗面窝头配着一碗清汤寡水、飘着些许油星的炒菜。年轻人因为卖力,还得了一块大肥肉,这窝头沾着荤,吃得狼吞虎咽、津津有味。

  闲聊的时候,小头目得知年轻人读过几年书,顿时眼前一亮,赶紧引荐给了带头人。

  高勉坐在不远处的泰裕茶馆喝着茶,见了年轻人,听小头目说他喊得卖力又识字,就让人上了一壶新茶,年轻人咕嘟咕嘟地一口气喝了大半。

  “叫什么呀?”

  “回爷的话,李希洛。”

  “读过书?”

  “我爹在的时候念过两年,认得几个字。”

  高勉对李希洛还挺满意,小伙子长得也周正:“正好队伍里缺个识字的,接下来你跟着我们,帮忙写写宣传单、画幅横幅。这两日我们要搞一场更大规模的街头示威。”

  有本事的旗人谁会来凑热闹?人家当记者、当律师,日子过得滋润。能遇到个识字的,高勉都觉得是自己运气好。

  “就喊喊话,不打架吧?”

  高勉瞪了他一眼:“打什么架,我们是和平示威。”

  李希洛挠挠头:“那我就穿这身啊?记者来了拍照登报,看着太寒酸,出去游街岂不是落了面子?”

  “游行,不是游街。”高勉说着,觉得李希洛说得有道理。

  这次游行示威可是花大钱请了不少报社记者、洋人,若是一群破衣烂衫的旗人喊口号,先不说气势,看着就像是丐帮,这出钱的人见了,定然会觉得不值当。

  他当即问道:“你读过书,脑子活,有什么好想法尽管说。”

  李希洛壮着胆子说道:“前两年的时候,我见过学生们示威过,他们着装整齐,动作整齐划一,我们照搬照学就成。学生穿校服,我们就穿咱们旗人的衣服,学生整齐划一,我们也多练习几次,再准备点口号,人家就知道我们要做什么了。”

  高勉一拍大腿:“还是得读过书的呢,和我想到一块去了。”

  一旁的小头目憋着气,他啥时候有过这般想法了。

  “就按这个弄,我升你当个小头目,找几个人在你手底下差遣,把衣服统一起来。”

  高勉临了还不忘动员一下:“各位要有些底气,暗中支持我们的人数不胜数,我大清三百年基业,政府、军队有的是忠心追随者,至今感念大清恩德,我们就是他们的急先锋,做得好了都重重有赏。”

  见李希洛眼神盯着桌上的糕点,高勉大手一挥:“想吃都给你打包,只要是差事办得利落,有的是赏钱!”

第123章 不穿汉服了,你们又不乐意

  别人是过来摸鱼挣钱,站在队伍里懒懒散散、得过且过。

  只有李希洛干得起劲,忙前忙后,又是列队又是想口号,高勉瞧见了,都不好意思克扣他的工钱,以奖赏的由头给他补齐。

  被组织起来的旗人大多家道败落,平日连温饱都艰难,穿得破破烂烂,哪有什么满服。

  高勉借此机会又要了笔经费,可白花花的银子给穷人分了,这是造孽呀!他又找来了李希洛。

  “我不想给他们准备衣服,又想他们穿的好些,你觉得该怎么弄。”

  李希洛愣愣地看着他,黑是真黑啊,一根毛都不舍得出啊。

  为了能够让林先生的戏演下去,李希洛咬咬牙:“我来想想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无外乎就是去翻找派驻所的仓库,京师警察厅职权极广,不止是治安巡捕,近乎包揽了后世城管、环卫的所有差事。当年宣统退位、满清覆灭,北平旗人仓皇逃窜,不少人深怕满服给自己招惹祸事,全部遗弃街头。

  那时候风雨飘摇,听说革命党人杀满人杀疯了,谁敢去街上捡衣服。只能是巡警硬着头皮收拢起来堆在仓库吃灰,这两年无人问津,要不是李希洛加入派驻所早,他也不知道还有这地方。

  李希洛如此能干,让高勉另眼相待,不过他还是很疑惑:“你这么多破破烂烂的衣服哪里找来的?”

  “这是……一个戏班里头的,前两年的时候他们还穿这些衣服演戏,如今是不穿了,就堆了起来,我是帮他们搬家的时候知道的,先借来用用,回头再还回去。”

  实在是……人才啊!

  高勉安稳地吞下一笔巨款,越看李希洛越是欢喜。他拍了拍李希洛的肩膀:“赶明儿游行结束了,我带你去见见主子。你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别干那些体力活了,人啊还是要趁着年轻做大事。”

  一旁的小头目一听,心里头着急,他还没机会见主子呢!李希洛来得晚,怎么比自己先得到重用呢。

  次日,街头出现了诡异的一幕。一群人排着队,穿着各种款式、材质的满服。有人买了假辫子往头上一扣,还有人在李希洛的撺掇下,剃光了头发,只留脑后铜钱大小的一撮毛发,编成细如鼠尾的小辫子,就是最正宗的“金钱鼠尾”。

  “这么多旗装?难道大清要打回来了?”

  “真要是复辟归来,哪是这般站着喊口号,早骑马挎刀进城了!”

  “那他们今日聚众,到底在作什么妖?”

  “……”

  而在附近的一处早餐铺,高勉恭候多时,才等来了一名无须白净、面皮阴柔的男子。

  “总管,一切就绪,还请您审阅!”

  “放肆!”来人一翘兰花指,加上身上飘出的尿骚味,别人就知道他是太监了,“可不能说是让我审,杂家审什么呀,我这是代万岁爷过来瞧瞧。”

  高勉点头哈腰:“谢总管教诲,小的失言了。”

  如今小皇帝仍据坐紫禁城,小朝廷里面礼仪一样不少,有君主有臣下,这堆人聚在一起整天骂民国,商量复辟,“无日不默祝暗祷”。

  这名太监便是刚结束宫内小朝会,匆匆从紫禁城赶至此处,专为监督今日的示威造势。

  “你小子也是走了狗屎运了,闹出的动静宫里头都不少人知道,好好办事,往后自有你的出头之日。”公公捏着嗓子笑道。

  高勉凑近了一下:“全靠总管提携照拂,若无您的照拂,小的根本入不了各位主子的眼。”

  那公公扫了一眼高勉递过来的票据,满意地点点头:“杂家回宫,自会替你多进美言。记住了,今日声势还得再闹大些!恭亲王爷在外奔走许久,这边动静大了,也是给别人瞧瞧我们的决心,王爷也能多拉拢些人。”

  太监口中的恭亲王就是溥伟,宗社党的一员,在良弼被炸死后,实际上成为了宗社党的核心。他和小皇帝都是道光帝的曾孙,算是堂兄弟关系。据说,慈禧生前曾考虑过立溥伟为帝,但最后选了溥仪,溥伟心里一直不服气,觉得如果自己上位大清不会亡。

  小皇帝在紫禁城享受,而溥伟则在外头奔波,从蒙古跑到东北为复辟而奔走,企图拉拢冯国璋和张勋,把他们兵力合二为一来实现复辟。

  小朝廷的权威是越来越小,公公出了紫禁城若没有点银圆开道,连乞丐都能来吐口唾沫。而在高勉这般的奴才面前,公公体会到了许久不见的感觉,又可以洋洋得意起来。

  “那就开始吧,让别人瞧瞧我大清的荣光!”

  高勉一招手,李希洛带着人便喊起了口号。

  “给旗人留条活路!禁止推行汉服!”

  “反对文化排他,保障旗人生存!”

  “汉服独尊不可取,族群共生方太平!”

  “不要逼我们,我们要生活。”

  “抵制压迫,主张权力。”

  “……”

  公公一脸红光:“甚好、甚好!这差事办得极为漂亮!杂家回宫,必定如实禀报万岁爷与诸位王公!”

  万岁爷才几岁啊,他顶多是懂个蛋,他禀报的自然是那几个企图复辟的遗老遗少。

  这位公公相当于金主派来的监督,糊弄过了他,高勉贪墨的那些钱自然就安全了。

  高勉躬身道:“总管暂且落座歇息,小的亲自跟进全程,保准得万无一失。”

  “难得你有心,还懂得亲力亲为。”太监愈发赞许,感慨唏嘘,“若是世间多几个你这般忠心能干之人,我大清何至于沦落至如今这般田地!”

  高勉不以为意,丫的,要是再多几个自己这么贪的,大清怕是连这最后那几年残喘的光景都撑不住。

  看热闹的百姓不少,围观人群越聚越多,一众旗人愈发亢奋。

  按照之前商量的,就从正阳门出发,途径东交民巷,然后一鼓作气冲进霓裳的公司。

  高勉在黄包车里躲太阳,有些得意:“那小子真不错,还知道如何整队,如此看来气势如虹啊,所以呀,你还是得多读书,没见识连人都组织不起来。”

  小头目给他撑着伞:“爷教训得是。”

  队伍行至裕泰茶馆门前,茶馆的茶客、伙计纷纷停下动作,探头观望这场闹剧。

  王掌柜的心头有些慌张:“诸位诸位,都消停点!多喝茶,少谈国事!这年头什么热闹都别凑。”

  常四爷看着人群里的旗装和金钱鼠尾辫,恨恨道:“大清国在的时候也没见它爱我,如今大清早亡了,倒是惦记着裹挟我们捣乱。这帮人放着好好的民国日子不过,非要揪着破烂玩意儿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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