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81节

  按照林砚之最初的设想,是官方直营店和寄售相结合,一步步搭建完善的销售网络。

  只是眼下产能有限,全靠手工缝制,远远比不上机器效率。暂且先开一家直营店,用来展示款式、承接线下订单。

  聊到九点多,夜色已深。

  林砚之起身:“再不回,黄包车都不好找了。”

  吕碧城笑道:“你想住便住下便是,我一介女子都不怕外头闲言碎语,你反倒拘谨起来?”

  林砚之连忙摆手:“你身正不怕影子斜,我自然也不怕。只是明天还有一大堆事,先走了。”

  说罢便匆匆告辞离去。

  吕碧城看着落荒而逃的林砚之,嘴角微扬。

  根据经济学当中的市场信号理论和锚定效应,七夕集市相当于品牌发布会,给北平城的老少爷们先树立一个高端品牌的信号,展出的也多是中高端定制款。

  接着就是营造氛围,林砚之以霓裳公司的名义在不少小报上买了软文。宣传报道七夕集会也好,臭不要脸地拍霓裳产品的马屁也成,按照篇数和报纸销量给钱。

  市面上销量大的报纸中,《正宗爱国报》和《群强报》是异类,主流的都是政党、团体报刊,这些报纸多有立场,有后台支持也不差钱,多少还有些姿态。

  小报则完全自负盈亏,想要活下去自然是来者不拒,只要钱到位,随便提要求。这些小报是鼠有鼠道,在销量上各显神通,读者数量也不少。

  吕碧晨提前把文章送去津门的《大公报》,她在那还有专栏,追捧的读者非常多,加上《大公报》纵横平津,在华北覆盖面较广,她觉得对提高霓裳公司的知名度非常重要。

  可大清早她看到《大公报》的时候,立马觉得气血翻涌。

  头版根本就没有她的文章,反而是一篇社论:

  “碧晨本为文坛才女、女界表率,素以文章名世,为士林所推崇。今乃耽商贾之利,创霓裳公司,强推古制汉服,好名逐利,忘本失度。五族共和为国之根基,当泯满汉之界、融四方之心,共扶共和大局。今倡汉服者,名曰复古,实则排满;名曰尊华,实则分族。挑动世俗纷争,置家国大局于不顾……”

  吕碧晨能够成为女文豪,幕后推手就是《大公报》。创办人英敛之早年对她极尽赏识,不管是写专栏还是办女校,多有出力。吕碧晨也不辜负期望,篇篇爆火,为平津两地追捧,可以说《大公报》能有如今的规模,她居功至伟。

  偏偏《大公报》此刻背刺了她,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在报纸头版朝着汉服和她开炮。

  “砚之!瞧瞧,这说得是什么酸话?”吕碧晨大清早杀了过来,“开个公司,推广汉服就是追名逐利?那他办报牟利,岂不是铜臭加身?说什么汉服就是复古,就是分族,我看他英老板西装穿得好好的,怎么就不是挑动中西矛盾!”

  发泄了一通之后,林砚之才察觉吕碧晨眼中已有水汽,看样子《大公报》的背刺让她情绪失控,她有些委屈。

  “不过是立场不同,英老板……”林砚之不好再刺激她,只能说得婉转些,“汉服复兴大势所趋,难免有人螳臂当车,不必介怀。”

  “文章提前两日就送到了津门,他若是有顾虑早些和我说,哪怕是驳斥我也可以,为什么不知会,就如此行事!”吕碧晨气得胸膛起伏。

  她的老师严复就评价过吕碧晨:心高气傲,举所见男女,无一当其意者。

  吕碧晨答复老师:我之目的,不在资产及门第,而在于文学上之地位,因此难得相当伴侣,东不成,西不合,有失机缘。幸而手边略有积蓄,不愁衣食,只有以文学自娱耳!

  老娘想找的是一个在文学上有共鸣的男人,并不在乎他的家庭、资产。如今找不到就不找,反正老娘有钱,不愁吃喝,还能写写文章自娱自乐。

  严复对吕碧晨和英老板的关系也有过评价:此人年纪虽小,见解却高,一切陈腐之论不啻唾之,又多裂纲毁常之说,因而受谤不少,……自秋瑾被害之后,亦为惊弓之鸟矣。现在极有怀谗畏讥之心,而英敛之又往往加以评骘,此其交之所以不终也。

  说的就是吕碧晨之前在《大公报》写专栏时,因打破传统礼教、挑战常规而遭非议诽谤,自秋瑾就义后性格更敏感,英敛之却仗着老板身份,又以提携吕碧晨自居,常常批评指责她。

  大概就是老登看不惯小登太出格,就仗着多吃了米饭、过得桥多开始指指点点。

  吕碧晨的才学在英敛之之上,但对一位于自己有过帮助提携的前辈,多少保持一点尊重。她离开津门跑到总统府担任秘书,里头也有离得远些免得正面冲突的原因。

  距离产生美,分隔两地,吕碧晨和英敛之合作还算融洽,没想到这回来了一波大的。

  英老板的心路历程很简单,早在1906年,他曾写过社论《论建设学堂宜除满汉之名目》,明确批评“办理学堂者仍狃于满汉之成见”,强调“同为一国之人,而先自分支别派”将加剧社会分裂,甚至为革命埋下隐患。

  他是个君主立宪派,主张取消旗人特权,但排斥排满革命和暴力推翻清廷,觉得暴力革命会破坏国家稳定。时人评价他忠直耿介,对腐败弊政毫不避讳。《大公报》随着创办人确立了“敢骂贪官、不避权贵、善于抨击社会阴暗面“的办报风格,塑造了文人论政的鲜明特色。

  但人都是多面性的,旗人身份让他对辛亥之后的变化非常敏感,对旗人的未来怀着悲观情绪。很早接触西方文化、信教让他主张温和改良,不免抑中扬外。

  焦虑,但教义要保持温和;西化,又摆脱不了旗人出身,然后一根筋变两头堵。

  所以看到吕碧晨主推汉服,英老板心态直接炸了,昔日最坚定的推手,如今率先向吕碧晨发难。

  吕碧晨年幼遭遇挫折,可后面走惯了顺风路,常年被文坛名士、豪门雅士追捧恭维,遭遇如此背刺,一时间心绪大乱,有些失控。

  严复一语成谶,气急的吕碧晨确实有与英敛之断交的打算。

  林砚之劝道:“以前大家和和气气,你好我好,反倒分不清谁是真朋友、谁是敌人。如今撕破脸皮,反而一目了然。共和共和,说得再好听,终究很多时候只是一句口号。真到了实际利益、理念冲突的时候,才看得清那些平日里喊得最响的人,到底是真心,还是虚伪。”

  吕碧晨是什么性子?

  连袁克文那般身份的人,她想怼就怼,从不留情。

  《大公报》想借着昔日提携之恩,逼她放弃汉服复兴的理念?想都别想!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惜我不是君子,我只是个女子!”吕碧晨气呼呼道。

  接着她就拉着林砚之到了电报局,开始填单子。

  “我要通电!”

  民国时期,上台要通电,下野要通电,嘉奖要通电,和谈要通电,甚至大学老师被政府欠了薪水也要通电……

  通电,看似普通的事情,其实价格非常贵。如果要达到全国通电的效果,则至少要覆盖全部一级、二级电报局以及各大报馆,少则大几千,多则一两万。

  一般情况下,小通电都是只发给各报馆,图个舆论宣传。

  吕碧晨一听收费,憋了一会没说话。钱她凑一凑还真有,就为了出口气耗费巨资就不值得了,她还不如给霓裳服装厂多买点设备。

  “那我发个人的。”吕碧晨气呼呼道。

  “一角六分一个字,这边填单子。”

  吕碧晨火冒三丈,想到什么骂什么,单子一张接着一张就丢给了窗口。

  “女士,电报是有固定收费的,零零散散不如凑一块,能便宜点。”电报局的工作人员建议道。

  “你管我!”

  不要和愤怒的女人讲道理,女人的道理往往就是情绪,情绪来了怎么解释都解释不通。况且她如果需要找个讲道理的人,那找你干嘛!

  林砚之深谙此道,吕碧晨写多少,他就在一旁负责掏钱。里头的工作人员自然也会有情绪,林砚之多给了些小费,立马就和颜悦色了起来。

  吕碧晨先是把《大公报》痛骂一顿,骂他们不义,答应刊登文章却又反悔。

  然后又劈头盖脸把英敛之骂了一顿,之前亦师亦友,谁承想居然背刺她。

  骂还不是一次性骂,而是想到什么就拍电报过去:

  公早年标榜维新、破除满汉,今反视汉衣冠为洪水,心口不一,表里相悖。

  以共和之名,行偏私之实;以礼教自居,怀门户之见。主张西化,却数典忘本。嘴巴上谈得公义,心里全是生意。

  昔日提携,今为枷锁。恩可记,怨亦难平。

  ……

  吕碧晨觉得你既不念旧情,我又何须留情?

  吕碧晨在《大公报》待了几年,了解内情,骂得鞭辟入里,她本就刻薄的嘴,撕破脸之后完全不再给英老板留面子,还开始翻旧账。

  零零散散骂了一千多字,用的还是文言,信息量已经很大,林砚之把口袋掏空,拿了张洋行的票据才付了钱。

  “砚之,出门走得急没带钱,回头还你。”

  林砚无奈一笑:“好说。”

  骂了一通,吕碧晨心情好多了,她往常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非常讲究养生,现在饿了也不介意路边摊。

  看林砚之狼吞虎咽,吕碧晨还挺有食欲:“你不是一直推崇白话文,我觉得至少是在电报上来说,还是文言省字一些。”

  林砚之喝着豆腐脑:“我若是用白话,也不需要那么多字数。”

  吕碧晨好奇:“那砚之如何骂回去?”

  “我曹尼玛,即可。”

  “好……粗俗,也好……解气。”

  她匆匆吃完:“再给我点钱,我去电报局把这一句补上。”

  得,文言骂一遍,白话骂一句,一分钱也没省下来。不过吕碧晨出气了就行,至少不会乳腺增生。

  吃饱喝足,吕碧晨去街头找报童把今日的报纸都收拢了过来,舆论并没想象得那么好。

  1840年以来,清廷腐朽没落,对内推行民族压迫,对外屡遭列强侵略,每战必败,每败必割地赔款。在这样的背景下,传统华夷之辨的观念被重新激活,革命派将满清统治者视为阻碍国家进步、民族独立的“异族”政权,“驱逐鞑虏”的口号应运而生。

  按理讲,汉服复兴本就是辛亥革命的一体两面,是“驱除鞑虏”之后,民族认同的自然延续。那些牺牲的革命党人曾经高呼“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口号,使用十八星旗作为标识。铁血十八星旗,红色象征铁血精神,十八颗黄星代表当时汉地十八省。

  可民国初创后,口号和旗帜都被迅速放弃,五族共和成为核心政治纲领,五色旗被正式定为民国国旗。

  清廷不止是统治汉地十八省,只强调驱除鞑虏,其它地方还要不要了?甲午期间,东洋学者宗方小太郎就在《开诚忠告十八省豪杰》中提出了“汉地十八省论”,指责清朝暴力劫夺明朝政权,清军战败是“满清氏之命运已尽”,煽动汉人反抗清朝统治。

  宗方小太郎20岁的时候进入上海东洋学馆学习中文,该学馆的目的“教育东洋的青年子弟,彻底查明支那的国情,他日大陆经营之时肯定需要”。求学之余,宗方小太郎剃发易装,打扮成中国人历游北方九省,全程步行,历尽艰险,收获颇丰,其长篇调查报告获得东洋高层高度关注,东洋学者把他称为“中国通之第一人”。

  据说他最大的功劳就是在威海探得北洋舰队的出发时间,东洋联合舰队遂得以在9月15日部署于朝鲜黄海道大东沟附近,以逸待劳,随后爆发了世界首次铁甲舰队大决战。黄海海战,北洋舰队的致远、经远等4舰沉没,副将邓世昌、林永升等殉国,黄海制海权落入东洋联合舰队之手。

  作为间谍的宗方小太郎,表面是支持反清,其实这是极度险恶的煽动,如果失去了对边疆的法定管辖权,那么民国就只能剩下十八省的地盘,那和割据政权有什么区别?

  尤其是辛亥革命之后,蒙古王公大臣在听到“驱除鞑虏”的口号后十分反感,沙俄就煽动他们独立。英吉利也在藏地搞事,弄得人心惶惶。东洋人更是在东北和内蒙地区散布谣言,用心险恶。

  所以从驱除鞑虏到五族共和是非常精妙的政治操作,包括《清帝退位诏书》也明确了边疆地区和旗人发源地都由民国继承,还是得感谢政哥,谁都不能当分裂的罪人,哪怕只是留下了一个法统,所以口号必须修改。

  可口号、旗帜好改,思想却不是谁都跟得上。

  国党控制的《国风日报》率先发文,旗帜鲜明反对汉服复兴、主张维持现状。

  “共和来之不易,五族共和是立国根基,此刻重兴汉服,纯属无事生非、挑起族群矛盾,得不偿失。”

  但同样是国党系的报纸,《亚东新报》却全力推崇汉服复兴,社论直接喊出:“汉家衣冠,就在今朝!”主张政府应大力号召百姓重塑文明自信,让汉服重回日常,形成风潮。

  其逻辑也说得通,汉服被满清强行中断近三百年,如今光复,重拾衣冠是文明自信。其他四族各有服饰传统,汉服复兴是汉文化的回归,而非对他族的排斥,与五族融合并不矛盾,完全可以并行不悖。

  同属国党掌控,两家报纸却一个极力反对、一个全力支持,活像左右脑互搏,吵得不可开交。

  孙先生、黄先生等革命领袖已避走东洋,此时北平城内,没有任何一位能统一思想的人物,所以国党才会出现对立的言论。此时各大报纸的立场,不代表党派共识,更多取决于实际办报人的个人态度与倾向。

  进步党这边,态度则更分裂。

  进步党本就是多党融合的产物,成分极为复杂。其中君主立宪派、保皇党一脉,大多坚决否定汉服复兴,认为是“违逆共和、复辟旧制”。

  但也有不少进步党人明确支持,理由很直接。汉服是重塑传统文化符号,与大总统袁世凯提倡的“尊孔复古”高度契合,有助巩固社会秩序,凝聚人心。

  对应到舆论场,就是互相拉踩。先是观点不同的吵架,你觉得我小题大做,我觉得你排满。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搞得读者恨不得多长两个脑子,省得两个小人在脑子里面打架。

  谈论民族情绪的,说国家稳定的,提多民族融合,还有大局党,甚至是攻击霓裳公司汉服审美问题和考究问题的,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还没吵出什么结果,持相同观点的报纸却彼此攻击对方立场,狠狠地划清界限。

  同样是支持汉服,国党的《亚东新报》说进步党《国民公报》是拍大总统马屁,是文界走狗。《国民公报》反唇相讥,说亚东新报是叛党余孽,应该被封禁。

  各派立场交错拉扯,热闹程度直接盖过了二次革命的余波。

第118章 唐大姐来信和双面暗探余瑶(二合一,万字求订阅)

  林砚之房间,新添了两张书桌,纸、笔烟、茶、点心一字排开,钱夏与迅哥儿面面相觑。

  “不是说谈漫画的事情,怎么让师曾先回去了?”迅哥儿不解道。

  林砚之拍了拍新买来的桌子:“今晚得写文章,师曾不擅长。”

  钱夏挠挠头:“写什么文章,要这么大张旗鼓?”

  林砚之拿出两张银行票据,推到两人面前:“漫画第一、二册已经印好了,每册两万本,定价五角;珍藏版彩印各一千册,五块一本。你们俩各占半成版税,这是票据,每人一千五百块。”

  钱夏立马拿了过来:“嘿嘿,买房的钱凑齐啦,还能找人好好装修布置一下。”

  迅哥儿洞若观火:“砚之的钱不好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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