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之伸了个懒腰:“他们整晚推牌九,我又不太会玩,还输了不少。玩着玩着他们就不愿跟我凑局了,我就弄了个新纸牌玩法叫掼蛋,结果反倒被他们硬生生拉着,打了整整一夜牌。”
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两副崭新的扑克牌。
吕碧晨盯着那两副纸牌:“扑克牌能打一整夜?”
林砚之笑着解释:“这玩法和赌牌不一样,乐趣大不相同。上手极快,也没什么复杂规矩,我教你们玩玩就知道了。”
……
等林砚之补完觉睡醒,已然到了午饭时分。
他走出房间一看,没想到几人还围着,人也换过了一圈。
“吕小姐嫌我经常出错牌,我就把育才和师曾喊了过来。”钱夏凑过来小声道,“她想来是气消了,搁那乐此不疲。”
林砚之给了他一个感谢的表情,还是得自己兄弟啊,靠谱。
迅哥儿是不怎么会打麻将的,只有在无聊的时候才会凑一凑。他觉得打牌的人的目的并不在赢钱,而在有趣。妙在一张一张的摸来,永远变化无穷。
恰好掼蛋没有金钱输赢,而且红心规则还使其变幻无穷。
林砚之站在吕碧晨身后瞧了一会,发现她已然是炉火纯青,带着小菜鸡的方简兮,能够碾压迅哥儿和陈师曾。他笑着打趣:“我说打了一夜牌了,这回总该信了吧?”
这下轮到吕碧晨不好意思了:“砚之,你来接手吧,我打了一上午。”
说是接手,连手头的牌都没给,像极了饭局上有人客套,你要是真一屁股坐下去,那就得罪人了。
林砚之摆摆手:“我都打了一晚上,脑子都有点转不动了。”
林砚之无事可做,索性搬了张椅子坐在屋檐下乘凉。
这时,王兴福家婆娘满脸讨好的笑意,凑到他跟前。
“林先生,听说您跟李所长交情不错?他们眼下张罗着办的七夕集市,您看有搞头吗?”
“你心里有什么打算,直说便是。”
王兴福家婆娘老实说道:“外头都在议论,说这是派驻所变相敛财。每个摊位要先交两块钱押金,稍有服务不周、跟客人发脾气,就要扣押金。而且卖出去的货,还要被抽一成营收。”
“你自己觉得呢?”
王兴福婆娘之前因为小摊位挣过钱,倒是有信心:“可我看那集市人气肯定差不了,就算扣点押金,总归还是有的赚。”
收押金的事情是林砚之提议的,一是抬高摆摊门槛,免得摊贩鱼龙混杂、坑蒙拐骗。二是提高服务质量,让客人宾至如归,押金就是抓手,远比口头引导好得多。
至于那一成营收抽成,实则等同于摊位管理费。集市动用了大批巡警,不少还是别的派驻所借来的,总要给大伙发些辛劳俸禄,不能让他们白忙活。
“这两日集市已经开始宣传,七夕当天人流必定络绎不绝。你随便卖点零碎小货,都能挣上一笔。你若是心里不踏实,我给你作保,绝不会让你亏本。”
王兴福家婆娘压根不知道,这场七夕集市的幕后操盘人,本就是眼前的林砚之。
林砚之也没指望集市能够挣钱,主要是给汉服推广聚拢人气,哪怕是赔了他都能兜底,不会让参与的摊贩亏钱。
王兴福家婆娘放下心来:“有林先生这句话,我就踏实多了。那我这两日就多备些发簪、纸花之类的小物件。”
“每个摊位的地方都不小,只摆这些零碎小东西太浪费地界。集市人来人往,吃食零嘴最不愁卖,你可以顺带摆个小摊。”
王兴福家婆娘素来信服读书人的眼光,连忙问道:“那林先生,您看我适合摆点什么吃食好?”
现代不同景区的小吃都大同小异,烤肠、肉串、臭豆腐、烤土豆、鱿鱼...都是最常见的,最关键的就是制作简单,拿了就走,能够边走边吃。
肉串、鱿鱼还真没有,海鲜涉及到冷链运输的问题,肉串在大热天很容易让人变成喷射战士。臭豆腐如今确实是有的,《大公报》就提到姜二爹(姜永贵)于清末民初在火宫殿摆摊,其臭豆腐以独特卤水和炸制工艺闻名,成为当时代表性小吃。如今长沙城内有五六十副油炸臭豆腐担子,均由湘阴人经营。
最夸张的还是梨园名丑王长林,爱吃臭豆腐在戏曲界是出了名的,只要是北平城里的臭豆腐,他一尝就知道是谁家做的,风味特点是什么,发酵的程度有几何,大概跟现在的很多酒类的品鉴师类似,达到一定的专业水准了。不仅是臭豆腐的品鉴专家,他还是臭豆腐烹饪专家,能用臭豆腐做出一整桌席面。
林砚之脑海里瞬间闪过后世街头随处可见的炸鸡和奶茶,眼下民国市面还没有这些小吃,顿时来了兴致,打算琢磨出来做点试试。
民国西餐厅是有炸鸡排、煎鸡排的,但其实更像是牛排的替代。而现代的炸鸡很难出现,因为没有现代化技术,就不会有现代化生活。散养的鸡生长周期长,出肉率低,本就稀缺。而油料来源也有限,油炸食品的成本就非常高。
至于奶茶,其实倒是有,前清本质上是满蒙贵族统治,饮食习惯会影响到普通百姓,不过他们喝的奶茶是咸的,茶叶和酥油、牛乳一同煮出来,并不是现代的甜口奶茶。
林砚之不差钱,花点钱就能够把各种东西凑齐。正好让丁一和大熊跑跑腿。
鸡肉切块、敲打,腌制、裹粉,然后在王兴福婆娘一脸惋惜中下入油锅炸。
红茶碎下锅,加糖煎出焦香,再冲入鲜牛奶,放凉后加上冰块,一杯无任何添加的纯天然奶茶便做成了。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感谢短视频,步骤都刻在脑子里面了。
“没想到砚之还会下厨呢,好吃好吃。”钱夏吃得嘴巴边上都是酱汁,“秉雄,小孩子不能多吃油炸,对身体不好,拿来吧你……”
迅哥儿对甜食根本没有抵抗力,喝完一杯奶茶又来了一杯:“多加点糖,不够甜。”
林砚之凑到吕碧晨身旁:“够吃吗?不够还有。”
“够了够了,有些腻了。”吕碧晨又发现了林砚之一个优点,他居然会做饭!
北平的单身知识分子大多下馆子、叫外卖,或者在一些饭店包月,会做饭的真不多,这还是“君子远庖厨”的观念作祟。
炸鸡奶茶的成本都不低,王兴福婆娘学就学去吧,适合小范围玩一玩,他婆娘却非得让林砚之参一股,说是林先生的独家秘方,不能白占便宜。
小民有小民的智慧,林砚之让袁克文入股,就是为了狐假虎威,王兴福婆娘也是,她可是听自家男人说,林先生跟派驻所的李所长关系匪浅。若是能搭上关系合伙,往后摆摊做生意,也不怕旁人眼红找茬、敲诈勒索。
七夕集市的日子临近,林砚之把李东明叫来,问他有没有预案。
李东明疑惑道:“先生,什么叫做预案?”
林砚之问道:“人多了要如何疏导?万一发生火灾、有人打闹,该怎么紧急处置?人山人海的时候,又该怎样维持秩序?提前安排好人手、盯紧各处点位,提前想好所有突发状况,备好对应的解决办法,这就叫预案。”
李东明张大嘴巴:“不过就是一个集市而已,哪用得着考虑这么多事?”
社会动荡,政府管理能力又弱,人员聚集时常会有安全事故发生,不过死了也就死了,乱世人命不值钱,也没人想着去管。每每看戏和庙会酬神的时候,不死几个人,走丢、抢走几个孩子、钱包,都觉得是神仙庇佑了。
这实则牵扯到治理能力,很明显,民国的警察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和能力。七夕这场活动,若是不小心谨慎筹划,很容易好事变坏事。
林砚之前世主持过最大的活动,就是学校的跳蚤市场,数以万计的学生,再加上外来游客,也出过不少让人头疼的问题,但比起李东明这种毫无经验的外行,已经强出太多。
他提笔写了两句,转头见李东明两眼发直,这才想起对方并不识字,只能把李东明的“移动脑子”李希洛也叫了过来。
李东明手下有三十多名警探、警察,其中二十来人都是旗人。这些旗人对汉服并不排斥,因为事先说好,只要顺利办好这次七夕集市,摊位收益会给警署。
真正有地位、有家产的旗人,根本不会来做巡街的差事。底层旗人向来不在乎满汉之分,只在乎能不能过日子、有没有钱可赚。
林砚之叮嘱道:“这事虽是你牵头操办,但所有功劳都要推给警署署长。若是有机会见到方厅长,也要说是在方厅长强有力的领导下办成的,懂吗?”
李东明嘻嘻一笑:“我懂我懂,做人情这事我拿手。希洛,你赶紧把这些都记下来,回头我忘了,你得及时提醒我。”
李希洛点点头,低头认真做起笔记。
“广告宣传我安排过了,《正宗爱国报》《群强报》《民权报》几家报纸帮忙登报造势。你们这两天巡街的时候,顺带出去多发传单,发出去多少,事后统一给你们结算酬劳。”
如今汉服还没什么名气,筹办七夕集市,一来是聚拢人气、稳固辖区的营商环境,二来也是借着集市发布推广汉服。
林砚之暗自感慨,自己这一番谋划,真是一举多得。
集市人气聚拢起来,周边酒楼饭店自然也能跟着得利。林砚之索性在宣传单上,罗列推荐了附近的酒楼饭馆,还附上简易地形草图。
当然也不是无偿帮忙,愿意出钱赞助活动的,就给你标注推荐。不肯出钱的,哼哼,巡警大爷都给你宣传了,你也别给脸不要脸。
有秩序是有序的挣钱法子,混乱是有混乱的牟利办法。
有序世道有有序的生财门路,无序世道也自有一套牟利的法子。
林砚之忽然想起一事,又嘱咐李东明:“想要维持集市秩序,你手下的人不够,可以趁机联络正阳门一带的几个派驻所。别小家子气,要舍得分钱,以利相交,日后你若是坐上署长之位,这些人都会是你的忠实班底。”
李东明嘿嘿直笑:“我哪有本事当署长。”
他嘴上虽是谦虚推脱,脸上却泛起了潮红。
七夕的节庆本就比不过端午、中秋这类传统大节日,放在后世都算不上法定节假日。民间平日里的庆祝也十分零散,顶多就是几家姑娘凑在一处过节。
像正阳门这般大张旗鼓,把整整一条街打造成七夕集市,在北平倒是一桩新鲜事。
正阳门本就是北平热闹地界,地处内外城交界处,又紧邻火车站,本就人来人往客流不断。再加上报纸大肆宣传,巡警沿街四处派发传单,活动当天便引来了大批百姓凑热闹。
整条街上吆喝声、叫卖声不绝于耳,还有不少巡警来回巡逻维持秩序。在南北局势紧张的大背景下,这里反倒成了一处安稳热闹的桃源之地。
“抓小偷!前面快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一名巡警吹着哨子奋力追赶,前头的扒手神色慌张,慌不择路,当场被附近赶来的巡警团团围了起来。
李东明快步走上前,冷声喝道:“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这片地界归我管辖,还敢在这里伸手作案,真想废了你这只手!”
丫的,终于是等到了要杀的鸡,李东明有点小兴奋。
第114章 血赚五千!寒云封神!吴丙湘友人要衮冕
那日浣云阁一场掼蛋大战酣战至黎明,一直熬到清晨七八点,袁克文才意犹未尽地放林砚之离开。
世人都道花花公子风流快活,殊不知首先就要有一副抗造的身子骨,还得有颗金刚不坏的肾。林砚之困得迷迷糊糊回家,袁克文则兴致未减,还和清漪来了一场广播体操,初升的太阳,才神清气爽地离开。
袁克文径直走到大哥的院子,踹门而入,正巧听见袁克定正和下属商议有关德意志的事情。
国内的西医还很落后,而德意志在骨科、外科上遥遥领先,为了治疗自己的残疾,袁克定打算去一趟。
身心健康的才叫嫡长子,残废的能算吗?袁克定对自己的腿耿耿于怀。老爹在这方面没表态过,可有人谣传,听大总统说过什么“六根不全,难当大任”,事情没法证实也无法证伪,这就让惶惶不安的袁克定更加焦虑,愈发偏执,开始争权夺利。
正是这一趟德意志之行,让袁克定看到了“有皇帝”的国家,也可以非常现代化。一年后回国,他便开始在撺掇老袁称帝的事情上狂飙突进,甚至声称和威廉二世有过交流,人家德意志皇帝是支持老袁登基的。
见袁克文鲁莽地闯进来,袁克定脸色一沉:“半点规矩都不懂,真当这是你自己小院随恣意妄为?敲门都不会吗?”
“我要是乖乖敲门,那还是我袁克文吗?”
袁克定被他一句话给噎着了。他非常嫉妒袁克文的才华和样貌,尤其是自己腿瘸了之后,心态上更容易钻牛角尖。袁克文真要是正经起来,他可能就得成宿成宿睡不着了。
挥手将下属遣退,袁克定才问道:“又有什么事?”
袁克文嬉皮笑脸凑上前:“听说上次我给您捎回来的那身衣裳,被父亲拿去了?”
袁克定点点头,内心在滴血,他爹白拿呀,他总不能找他爹要钱吧:“不过是件衣裳,父亲拿了便拿了。”
“我又订了几件,要不要给你留两件?”
袁克定有些意动,却不想再被小老弟敲诈:“不用了。”
娘的,他派人查过,那个什么霓裳服装厂一共就投了1500块,袁克文这货一件衣服就卖给自己1500块,真把他当冤大头了。
袁克文打定了要回回血,聪明的脑瓜子都用在了这方面:“德意志是欧洲列强没错,可我们去也不能让他们小瞧了,总得送点拿得出手的东西。金银太俗气,其他玩意他们也不缺,倒是汉服这东西他们没见过,肯定觉得新奇。”
“况且改朝换代了,穿满人的衣服出去难道不让洋人笑话吗。大哥你穿一套,再送出去一套,怎么着也得两套吧?”
袁克定淡定地喝着茶:“你这回又打算坑我多少钱?”
“咦,亲兄弟能叫坑嘛,我如今是霓裳服装厂的股东,不用排队,而且采用前清龙袍同款面料,由沈寿亲自刺绣,沈寿知道不?意大利的国王和皇后都夸她的手艺,你要穿着这一身去德意志,贼有面!”
袁克定被“龙袍”给吸引了,加上沈寿真的给慈禧他们绣过衣服,这就叫传承!他立马就心动,但还是克制地问道:“一件送德意志皇帝,一件我留着,你准备敲我多少钱?”
“五千。”袁克文伸出手掌比划道。
“你真当我开钱庄的啊!下手这么黑?”
“呵!怎么能说我黑呢,首先是材料都升级过了,其次样式更具有皇家风范,你也得给弟弟留点利润吧?”袁克文如今也是以服装厂的股东自居了,虽然融资协议还没送回来。
“我九月初就准备出发,你抓紧时间,钱的话我写个条,你去账房拿吧。”
“好嘞,您忙。”袁克文乐呵乐呵地走了。
都以为他是冤大头呢,其实最大的冤大头还得是他哥。袁克文花500买的亲王服,转手就卖1500块,入股的5000块也从他哥身上捞回来,他等于也没出什么钱,就拿了霓裳服装厂一成的股份,还有几件汉服。
这买卖,划算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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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七夕集市逮住个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