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克文不缺女人,对那些挤破头自荐枕席的,他一贯的原则是不浪费,事后便提起裤子不认账,也不会在乎这些人闹来闹去、哭得死去活来。
害怕闹大了影响名声?他也得有这玩意啊,废墟是不用担心塌房的。
他是烟花柳巷、武馆戏班子的常客,甚至到最低级的“老妈堂”他也光顾,与里头的烟花女子结交,给她们赋诗填词。看到儿子如此堕落,生母看不下去了,把他痛打了一顿,结果养母找上门来,两个“妈”差点打起来。沈氏扬言:“谁要敢在他父亲面前告状,我就和谁拼命。”
他就是那种自甘堕落,但风流不下流,好色而不淫的人,否则凭着总统次子的名头,真要用强,哪个能抵抗得了。
如果不是如此,也不会去世的时候,上千名妓女身着素服、佩戴其肖像徽章,自发为其戴孝送行,场面空前,被比作“群妓合金葬柳七”。
很快,他目光被桌上几件刚做好的明制汉服吸引,眼睛一下子瞪得溜直:“这衣裳也太好看了,比戏班子里的戏服还要端庄。”
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
袁克文突然就理解了这句话,他在清末常常出入宫帏,相比之下,他觉得那些就落了下乘,总觉得是不够贵气才用了特别刺眼的亮色,以此来掩盖气弱。
“给我挑一件合身的,我要穿上试试。”
“那可不行,这批衣裳已有安排,要对外展出亮相的。”
袁克文不依不饶:“我就先借去欣赏几日,等你们要用前就还给你,有什么要紧?”
吕碧城依旧摇头:“衣裳上的纹样都是沈教习一针一线亲手绣的,若是损坏了,修补可需要不少时间。”
袁克文本就不差钱财:“你开个价,我直接买下来便是。”
他素来出手阔绰,又是总统次子,吕碧城也不好再推脱,反正展出也是为了出售,第一单生意就便宜袁克文好了。
袁克文挑中的是亲王服,其实只有样式相仿,都民国了自然也不会不长眼非得绣些五爪行龙,实际上都有修改和变形。
换上衣裳后,袁克文对着镜子来回打量,只觉得满身雍容气度,贵气浑然天成。
“不错不错!”
袁克文被列为“民国四大美男”之一,甚至有人称其为“民国四大美男之首”,据说慈溪见了他的时候,都曾动念为其与叶赫那拉家族联姻。
如此模样再搭配明制亲王服,顿时让工厂里不过十几岁的小姑娘们看花了眼睛。
无论何时,姑娘们首先是视觉动物。
“碧晨,你说我看起来如何?”
吕碧晨撇撇嘴,心里头开始挑刺,眉毛不如砚之的粗粝,估计是遗传他半岛人的母亲,看着柔弱娇气了点,缺了点男子气概。眼睛和砚之比起来也小了点,五官差不多,但砚之更大气点……
不过谁让人家是高端定制款的首单生意,话到了嘴边就成了:“二公子穿着确实好看,雍容华贵,耀眼夺目。”
袁克文却听出了点调侃的意思,不然应该是称呼寒云,而不是什么二公子。
不过他有了新奇的玩具,倒是不在意吕碧晨的态度:“碧晨,再给我多挑几件。这么好的衣裳,我得分给几位唱曲的友人。若是他们登台唱戏穿上这身衣裳,必定惊艳全城,捧场的绝对会挤得水泄不通。”
“如今就只做出这几件,刺绣耗费工时极久,想要大批量制作,得等七夕展会过后才行。”
眼下整个北平,能一丝不差做出高端款式的只有沈寿一人。其他的女工功力不够,顶天了也就普通版的水平,还总是会有瑕疵。沈寿一边熬夜赶工刺绣,一边还要亲自指导女工,为了赚钱补贴家用是殚精竭虑。
“那我就先买一件,若是有货了给我备着。”
“诚惠500块。”
“多少?”袁克文素来大方,听到这个价钱也愣了一下。
棉布长衫成衣价格大约是2-3块大洋,绸缎长衫起步就10块大洋。西装贵些,成衣价格50-100块,洋人裁缝的高级定制款也就两三百。500块大洋不是小数目,哪怕收入较高的老师、政府职员,刨除吃穿用度,一年也剩不下来多少。
迅哥儿在八道湾胡同买三进四合院全部支出在4500块大洋,说服母亲卖掉祖宅筹集了1000块,拉上弟弟周作人分担,还是差了500,只能是去借高息贷款周转,日记记载:“上午托齐寿山假他人泉五百,息一分三厘,期三月。”(年化利率15.6%)
要知道迅哥儿在教育部拿一份公务猿工资,还去学校当老师拿一份工资,彼时已经是有名的文豪,发表文章还能拿稿酬,如此下来还差500,就知道北平城里头能够花500块买件衣服的人真的不多。
这个问题吕碧晨早有应对,就如砚之所说,有钱人只买贵的不买对的,500的价格定得正好,就是要比洋人裁缝手工西装贵,凭什么顶流的绣工出品的汉服不能卖高价?
吕碧晨声情并茂解释道:“每一处样式、每一道纹样,都有据可考,背后还有数位国学大家推敲考究,耗费数年心血才得以定型。”
吕碧晨口中所谓的数位国学大师,其实就只有林砚之一人。所谓数年考究,其实就是林砚之打开手机,找到相册,照搬一下就好。
“衣身一针一线皆是沈教习亲手绣制。如此,还多吗?”
“这么说来,倒也不算贵。若是衣料质地再上好几分,就算卖到一千块一件,我也觉得值当。”
说完,他就让随从送来了500块大洋。
吕碧晨暗自欣喜,总算是有第一单生意了。
高端款的昂贵,更多的是树立一个标杆,如此就显得普通版价格亲民,虽说也得是好几十块,与绫罗绸缎的长衫差不多价格,可这就是“没有对比,就没有性价比”。
富豪的钱也不是风刮来的,买东西都会货比三家,用某一家的价格当“标尺”,去衡量其他商品。这就是经济学里面的锚定效应,用“高端款”作为锚点,突出“性价比款”的优势。
袁克文穿着汉服大摇大摆,车也不坐了,就是显摆,一路上回头率百分之百。
“嘿!今儿真得劲,就是热了点。”袁克文走了一阵,还是缩回了车里面。
“先回家吧,等凉快了些再去梨园,让他们瞧瞧这新鲜玩意。”
刚回到家,就撞见了他哥袁克定。
此时他们哥俩关系还不错,袁克文11岁时就是他兄长带着外出狎妓,此后才一发不可收拾。你要说这是哥哥对弟弟的爱,也可以理解为袁克定要废了袁克文,当然袁克文也是乐在其中。
袁克定见了穿得花里胡哨的袁克文,脸色一沉:“站住,跑什么跑!”
袁克文闻言不敢嬉戏,他哥的尊卑、嫡庶观念很重,加上又瘸了腿,最烦的就是在他面前没有规矩,跑跑跳跳的人,袁克文可不想触霉头。
当初老袁成了大总统,克定就带着母亲于氏从老家赶赴北平。可这货有车不坐,不知道是不是想要体会一下一日看尽长安花的爽快,非要骑马,结果从受惊的马上坠落,导致足胫摔折,后来又误信巫医,耽误了治疗,最终落了个右腿残疾。
常看历史小说的人,看到嫡长子脚步残疾,立马能想到谁?唐太宗的嫡长子李承乾。他也是因为在一次骑射游玩中不慎摔伤,虽经太医全力诊治,却落下了腿疾,从此走路一瘸一拐,自此性格大变,敏感且暴怒,如此便失去了太宗的宠爱。
他爹做得,他就做不得?李承乾就想着也来场玄武门决斗,不出意外的没出意外,被废流放,没两年就挂了。
历史总是如此的相似,袁克文模样帅气,天赋斐然、风流多才,袁克定则是沉迷政治,这尼玛不就是曹丕与曹植。
按理来说,袁克文自我放纵,加上他生母又是半岛人,肯定是比不过嫡长子袁克定的。
袁克定的嫡长子来自母亲于氏,但于氏在袁家的地位,就像一个活着的牌位。所有人都尊敬她,她是名义上的女主人,但实际上,她没有任何权力。
袁世凯有一次开玩笑说于氏打扮得像“马班子”,于氏回了一句“我不是马班子,我有姥姥家”,意思是她是正经明媒正娶的太太,不是姨太太养的。这话戳了老袁的痛处,他的生母正是姨太太出身。从那以后,袁世凯再没跟她同过房,于氏守着正室的名分,日子过得冷冷清清。
与之相反,袁克文生母长得好看,养母沈氏更是个厉害角色。沈氏是青楼出身,早年老袁落魄时,沈氏资助过他,算是患难之交。老袁发达之后把她接进府里,给她大姨太的名分,在公众场合常带她出面,在家里面也掌握着财政大权,说一不二。
所以,袁克定内心很嫉妒,看袁克文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训斥道:“多大年纪的人了,还成天在外头胡闹,你们司法部都到我这来告状了。”
袁克文嬉皮笑脸:“谁告的状,看我回去不整治他。”
袁克文心里面一清二楚,司法部哪里有人敢告状,不怕他这个二公子,也怕他养母。他若是因为告状被他爹揍了,沈氏能去把司法部给拆了。估计那个告状的就是他哥在司法部安插的人,不就是想看看他在干什么嘛。
这眼线还真不能去查,要是不让他哥掌握点信息,他哥能当场急死。
袁克定没心思跟他扯皮,目光打量着明制汉服,看着就非常贵气,心头非常喜欢,可又摆着架子:“你这身衣裳倒是别致,不过在戏班、青楼穿穿就罢了,怎么还穿回家里?若是让父亲看到了,你是知道后果的!”
“嘿,我这可不是玩的,此乃数名国学大师多年考据,前清宫廷刺绣教习亲手缝制的汉服!明朝的亲王服!”袁克文嘚瑟道。
袁克定一听“亲王”,脑袋立马嗡嗡的。
克文这是什么意思?他穿的是亲王服饰?父亲穿的不得是龙袍吗?那自己穿的岂不是就是太子服?还是说这家伙看似不靠谱,实际上准备谏言父亲称帝……
从龙之功,谁不想?
玩政治的都是复杂的人,袁克定一时之间脑子里面翻江倒海。
“脱下来我看看。”
袁克文心里一紧,刚到手的心头好,哪里舍得相让。世子之争,他不在意,可若是好玩好看的东西,他心里头也不愿意放手。
“大哥,这是我花钱定制的,紧俏得很!”
“多少钱,我买了。”
袁克文眼珠一转:“这衣裳工艺繁复、全手工刺绣,足足一千块大洋,而且工期极长,定制要等一个月才能出货。”
袁克定眉头都不皱一下:“我让人给你拿钱。”
袁克文顺势抬价:“一千五,少一分不给。”
“行。”
袁克文瞬间笑开,转手一趟直接翻了三倍利润,这下赚大了!
回到房间,袁克定看着汉服,越看心里头越欢喜,亲王服,亲王服啊,他喜欢这样式,更喜欢这背后的政治意味。兴奋之后,他正准备试穿,外头忽然传来通报:“大总统回府!”
袁克定瞬间慌了神,也顾不上试衣,连忙将衣裳收好。
老袁过来,一眼就瞥见儿子手中的衣裳:“克定,手里拿的是什么?”
袁克定反应极快,立刻躬身回道:“回父亲,是一件新式华服,儿子看着雅致,特意为父亲寻来的。”
第110章 心情不好,看看美腿(二合一,求一波追订和月票)
袁克文想见吕碧城,还得登门造访。
而林砚之天天都能见她,每次她还换了不同样式的汉服。就像许多小女孩喜欢给洋娃娃换衣服一样,吕碧晨终究还是女子心性,爱好如此也能理解。
不过汉服样式不同,往往都有相匹配的妆容和发饰,她却不厌其烦,乐在其中。以她为样板试穿之后,再由林砚之提出意见,女工们进行修改打磨,最终定型。
不过衣服是死物,想要在七夕集市上一炮而红,还得是动态展示,才能够生动且震撼人心,林砚之便提出要组建一支汉服模特队。
吕碧城满头雾水:“模特?何物?”
“模特就是英文model的音译,最早可以追溯至拉丁语modulus,意为尺度、标准。后来是法语的变形modèle,才进入到英文之中,成为时尚模特的说法。”
国内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支模特队,还是改革开放后魔都时装公司组建的服装表演队,不少重生类的小说都能够见到类似的情节。
“若使用说文解字来理解的话,模引申指模范、榜样,特是杰出,韩文公诗云,英英桂林伯,实维文武特,连起来就可以理解穿着衣服的杰出榜样,最能够展示衣裳美感的人。他们主要就是展示,让人想买。”
吕碧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就和画报上的广告一个道理?”
“差不太多。”
如果是旁人在吕碧晨面前掉书袋,她绝不会惯着,冷言冷语都是轻的。
当初她在《大公报》开专栏的时候,陆续发表的一些关于女学、女子权力和女子教育等方面的文章诗词,受到极大关注和响应,众多文人学士纷纷投诗相和,还有大量平津两地年轻富有的公子哥一掷千金求诗词。
便是如此,吕碧晨向来是不多看一眼。其中一位时任政务处提调家的公子,家有贤妻还跑来津门追捧她,惹得她不厌其烦,直接用“士也罔极,二三其德”讽刺他。至于在报刊上公开诗词献殷勤,表现才学的,则是被她用同样的词牌名秒杀。
同样的词牌,同样的格律要求,这都写不过她,还有何脸面追求?
可明知道林砚之装了一波不怎么样的比,她还是非常捧场,不觉得厌烦,反而是觉得……可爱?
吕碧晨的思绪非常复杂,有时候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就是一种感觉。当初她和秋瑾虽然路线不同,却能够通宵达旦、抵足长谈,因为她们是同路人。而在林砚之身上,吕碧晨有相似的感觉,他的尊重和对女子的认可是顺其自然、毫不刻意的。
成立一支服装模特队,最重要的自然是模特。
民国初立,社会风气还是清末那一套,无论是文化思潮还是世俗观念,都格外保守。让女子大庭广众展现衣服和身材,坦然接受众人观赏,显然超出一般女子的接受程度。
好在服装厂的女工都不是一般的女子,基本都是从八大胡同解救出来的。八大胡同那是男子的销金窟,是女子的十八层地狱,当然也有部分受害的兔儿爷。
里头别说是展示身段,若是客人要求,赤条条也是常见。女工中就有人从小就被卖给青楼伺候里头的姑娘,床上翻云覆雨,她就得站在床边候着,随时需要打水,年纪大些可能还得陪着姑娘一起伺候。
走个秀而已,在那些场面前真的是小巫见大巫。
林砚之挑出数套不同风格的汉服,款式涵盖华贵定制款、日常简约款,适配不同场景。吕碧城跃跃欲试,想亲自上身试穿走秀。
林砚之劝阻道:“碧城,你的长处在于执笔写文章,到了七夕展会,还需你在报界摇旗呐喊、宣传造势。走秀抛头露面的事,就不必亲自去了。”
吕碧城当即不乐意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觉得我拿不出手,仪态不如别人?”
林砚之诚恳道:“你若是身着华服登台,必然艳压全场、广受追捧。只是我私心狭隘,不愿这般风华绝代的你,被无数人观望。”
吕碧城闻言,嘴上嗔怪一句“你倒是个小气的男人”,心底却甜滋滋的,暗自欢喜。
一众汉服里,华丽的定制款人人偏爱,轻薄简约的夏季日常款,因为样式朴素、没有繁复刺绣,反倒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