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44节

  “嘿!还有育才你想不到的事啊!今天就让你开开眼!”钱夏重新嘚瑟起来,“第一批单行本版税,我就拿了两千多块!再版后我还有!”

  “多少?”周育才筷子上的肉嗒地落回碗里。

  “还是有一些差别的,德潜还废了功夫绘制单行本里面的插画,再加上负责漫画,才能分得全部的半成。育才兄加入的话,就只能分漫画这块的版税。我提前说清,也省得日后误会。”

  亲兄弟明算账,尤其是周先生这位在亲兄弟的事情上跌过跟头的人,林砚之更应该说清楚。

  “哎呦,虽然我就是个三岁孩子的水平,可谁让我加入得早呢,按照做生意的规矩来说,我这算是原始股东呢!”钱夏的屁股都要上天了。

  还是砚之好啊。

  这种区别对待,让钱夏心里贼爽。

  周先生倒吸了口凉气:“漫画应该不如单行本卖得多吧?”

  “单价上稍微低点,不过单行本就一册,一套漫画大概要分成15-20册,加起来估计得好几块钱一套。”

  就算5块钱一套,1万套就是5万块,半成版税也有2500块。《精武英雄》单行本的火爆,周先生也有所耳闻,改编的漫画感觉卖出去1万套是轻轻松松。

  “你如今还住在会馆,挤在狭小的屋子里,难道不想早些买个小院,把老夫人从乡下接来北平团聚吗?”钱夏劝道。

  买房,还是之前林砚之忽悠他的话头,如今现学现用,又用在了周育才身上。

  这话正戳中周育才心事。

  表面上教育部科长的工资不低,可它是所有部门当中含权量最小的,财政一紧张就会停发或者迟发薪水。更何况在北平开销大,租房、吃饭处处要花钱。对于周育才来说,还有一个颇为费钱的爱好,买书和搜集碑刻拓片。

  周育才是长子,也是家族的支柱,母亲对他又是疼爱,又是信重。周育才的母亲是个极强势的人,不然也不会没征求他同意就安排了个媳妇。这不仅仅是欺骗,完全是强硬安排,事先根本没问过他的想法,用现在的话讲,就是毫不掩饰的情感绑架。

  但哪怕如此,根据他弟弟的记载,“他对这婚姻虽失望,但一点没怪母亲,对母亲的态度跟以前一样”。

  所以哪怕是身为大文豪、极具反叛精神的他,面对强势的母亲,还是只能像千万普通男人一般屈服。如果有了闲钱,把母亲从乡下接来北平,确实让周育才有些心动。

  钱夏见他有些意动:“如今教育部也没什么大事,我去找你几回,不是在看书就是在研究刻板,不如抽空与我一道,把这漫画做出来。”

  教育部……不提也罢,周育才确实过得不如意。

第67章 不可坐,站起来(六更)

  刚开始当公务员,部长蔡元培号召发展美育,并开办了“夏期美术讲习会”,周育才积极响应号召,为此专门撰写了《美术略论》讲稿,基本上是每周演讲一次。可惜听众并不热心,每次只有一二十人,有时一个听众也没有。

  他后来又写《拟播布美术意见书》,强调保护自然和文物:“当审察各地优美林野,加以保护”“著名之建筑,伽蓝宫殿……所当保存,无令毁坏”。为了推进这个主张,周育才还曾去一些地方考察,希望将这些地方开辟为国家公园。遗憾的是,这些都没有下文。

  博物馆的设计建设,旷日持久,屡遭变故,但还算有成绩。只是这一年,他遇到的挫折比成功多,便不复初来时的意气风发了。

  时常觉得苦闷,便有了他“一别忽已过年,当枯坐牙门中时,怀想弥苦”的感慨。

  “那我……便指导指导,还是辅助德潜吧……”

  “哈哈哈……”钱夏都笑出声来,引得客人纷纷朝着看来,“没想到育才也有如此嘴硬的时候,来,喝酒!”

  周育才被说得有些脸颊火热,实在是……

  实在是……林砚之给得太多了。

  达成了合作,便是欢喜,三人又是几杯酒下肚。

  钱夏都有些大舌头:“论到太炎门下,文笔在你之上寥寥无几,何必待在教育部苦熬日子,不若学砚之,写写东西。”

  “写过……写得一般,并无大的反响。”周育才聊起这个就有些不爽。

  《怀旧》是他前两年的文章,到了今年才在《小说月报》卷首发表,主编给的评语“实处可致力,空处不能致力,然初步不误。灵机人所固有,非难事也。曾见青年才解握管,便讲词章,卒致满纸饾饤,无有是处,亟宜以此等文字药之。”

  大致意思在场景勾画,人物心理活动和塑造人物形象予以肯定,希望以此来倡导文风,用注重根本、内容充实的好文章纠正毫无价值的“饾饤”文字。(饾饤,原意陈列的食品,后引申比喻堆砌词藻或文辞杂凑的现象)。

  等于说是认可了文学技法,却没有思想上的共鸣,令他颇为憋屈。

  如今的文学作品,大类分下来,就是通俗和严肃。通俗小说以大众娱乐、消遣为主要目的,强调故事性、情节性和可读性,如《玉梨魂》《啼笑因缘》等,《精武英雄》可以算作此类。

  你让人研究《精武英雄》,除了白话文语言之外,还能研究啥?研究武打啊?

  严肃小说主要指具有启蒙意识、社会批判或历史反思倾向的作品,比如《官场现形记》《老残游记》,周育才所写的《怀念》就有明确批判目标,也有思想深度,有一定的学术价值,也是此类。林砚之的《姊姊妹妹站起来》也有明确攻击和批判的对象,还采用了两条故事线齐头并进,只不过采用了白话文写作,大部分的文化人并不承认,不愿意点评和批评。

  钱夏喝高了,胡言乱语:“写东西,不能闭门造车,得写点群众爱看的……嗝……我以前觉着必须得是散文才能够抒情,才能够唤醒民众……砚之告诉我,丫的绝大多数人不认字,认字的也看不懂我们写的什么玩意,好好的纸张,印了这些破玩意,简直就是铺张浪费。”

  周育才的酒量尚可,此时还比较清醒:“若是只写消遣的文字,不免是自甘堕落,自认庸俗。”

  钱夏站起来,摇摇晃晃:“话,不对,你分得清俗雅?”

  “消遣是俗,达意是雅。”

  “呵呵,都狗屁,老百姓看得懂就是雅,他们看不懂就是俗,什么散文骈文,都是俗到粪坑里的玩意……”

  林砚之赶紧把钱夏给按回座位:“喝多了,少说两句。”

  这货实在是大胆,大庭广众就把如今两个最大的文学流派给冠名了粪坑。

  周育才听得有些刺耳,毕竟他老师太炎先生就是考据派的脸面。

  钱夏还在椅子上扭来扭去:“育才兄!育才兄!!文言终将没落,未来属于白话!我……我说的!”

  他醉眼朦胧,看到一旁的林砚之:“啊~不对不对,砚之说的,我稍微添油加醋了一下。”

  说完,趴桌上小睡一会。

  以周育才的文笔和经历,其实已经足够,就是差一点契机。人生不过短短数十年,如今正好三十而立年富力强,何必在教育部虚度年华呢。

  林砚之没忍住劝道:“德潜的话偏激了些,不过文言、白话不过是呈现形式不同,通俗、严肃哪来那么多明显的界限,通俗的讲好了故事也深刻,严肃的写得乱七八糟不过是浪费纸张笔墨。不管通俗也好、严肃也罢,白话的文言的,育才兄不妨多尝试尝试。”

  无所谓题材和形势,只要是写起来,写着写着就还是迅哥儿的味道。

  现代中小学生最怕的就是背诵迅哥儿的文章,无外乎觉得语言拗口,特别想要把人的舌头捋直了。

  其实就是时代局限的问题。

  现代汉语的定义,就是典范现代白话文著作为语法规范,也就是说林砚之所学习的说话写作就是建立在前人的文章之中,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而早期探索往往是存在偏差的,因此迅哥儿的文章会混入一些绍兴话甚至是一点日语的语法习惯。

  不过林砚之觉得以后不会了,他写作的语言绝对是规范汉语,只需要一些时间,届时迅哥儿再写文章就有了参考,现代学生背诵起来就多了些流畅,也算是一丁点的贡献吧。

  三人喝得上头,搀扶着从饭店出去。

  烈日当头,还没黄包车,只能是搀扶着多走几步。

  林砚之走了几步,热得头晕脑胀,扶着墙就要坐下来歇会。

  谁知道周育才暴喝一声:“不可坐!”

  “站……站起来,国人几千年坐着装得视若无睹,跪着乞求苟活时日,几千年,够够的了,要站起来……站起来。”

  钱夏胡言乱语:“坐着怎么了!凭什么不让砚之坐着,不仅他要坐着,我还要躺着呢!”

  说完这货不顾地上尘土,四仰八叉地躺平。

  周育才急了,伸手想要把钱夏拉起来,谁知道钱夏这货重得不行,还把周先生给带倒了。

  钱夏眯着眼,瞧见林砚之哈哈大笑:“你……你干嘛还站着,陪我躺好喽!”

  林砚之笑了起来,育才兄这般模样,才算是有了几分鲁迅先生的味道。

  闹了一阵,三人才找到了黄包车,便各回各家。

  周育才回了会馆的藤花馆西房,睡了一觉起来已是暮色沉沉。

  站在窗前抽了半支烟,想着白日的事情,便走回书桌写起了日记。

  “在部阅京师图书馆图样,杂乱无可观,闷甚……入西点铺,以模糊法语询之,西人颔之,购得归。启视,则蛋卷耳,味殊劣,大失望……林生邀余同绘《精武英雄》漫画,许以版税,初辞,后允之……酒数巡,微醉。德潜狂言白话将代文言,语近妄。林生劝余为文,余初不应,既而许试为之。

  夜,头昏,记此。”

第68章 租房买房都是些大坑(七更)

  黄酒的后劲实在是太大,下了黄包车,钱夏依旧睡得死沉死沉的。林砚之脚步轻浮,只能喊大熊和秉雄出来帮忙。

  秉雄手上沾着未干的泥浆,黏糊糊的,林砚之赶紧让他退下。

  这小子不会又撒尿和泥巴吧?

  林砚之和大熊一左一右架着钱夏的胳膊,费劲地把人搬到屋里。他勒令秉雄赶紧洗手,反复交代要守在钱夏身边,可别呛死了。

  大熊给倒了杯温水,林砚之喝完就昏昏沉沉睡过去了。

  喝酒燥热,天气也燥热,没一会额头都是汗珠,大熊找了把蒲扇,在旁边一下一下给林砚之扇风。

  小月一瘸一拐地打了些井水装在盆里,放在床边,希望能够让温度降低些。

  睡了一觉起来,已经五点多,林砚之出了一身的臭汗,黏腻难受。

  林砚之也不讲究,舀了大半盆井水,脱得只剩一条裤衩子,直接站在院子的角落里,用毛巾就着井水冲洗起来。

  擦干身子,正准备回屋换身干净衣服,却瞥见方简兮坐在门槛上,双手撑着下巴盯着他,没有半分避讳。

  “好看吗?”

  方简兮不似寻常大家闺秀那般脸红耳赤,反倒笑道:“没想到林先生一个读书人,身上还有些肉呢。”

  没能逗弄到她,林砚之悻悻地撇了撇嘴。

  方简兮轻声呢喃:“以前在津门的时候,我和小姐妹们就喜欢去海河边上看人跳水洗澡,看着他们打打闹闹、无拘无束的,我就想,为什么女子就不能如此洒脱?”

  洒脱?

  需要时间吧,等到现代,比基尼的布料加起来还不如林砚之身上的裤衩子多呢。

  林砚之上下打量了一下方简兮:“怎么弄得脏兮兮的?要不你回房间洗洗吧。”

  纵然方简兮性子像女侠一般大胆爽朗,可被人直白地说起洗澡这件事,脸颊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红晕。

  嘿,还是逗得动你的!

  林砚之把毛巾搭在肩上,吹着口哨,大摇大摆地回屋换衣服去了。

  没过多久,林砚之就看到方简兮鬼鬼祟祟地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手里还拿着一块皂角和一条干净的毛巾。

  他故意凑过去:“你真要洗澡啊?”

  方简兮的脸更红了:“忙了一天,跑前跑后,整个人身上都黏糊糊的,实在难受。”

  “不如去澡堂吧,比在这儿凑合方便些。”林砚之提议道。

  “没听说北平有女澡堂啊?”

  这确实是林砚之的知识盲区,津门的女澡堂倒是有,不过是作为男浴室的附属,北平的公共女澡堂子,还得等明年才会出现。

  方简兮也没心思去寻找:“我如今出来租房,处处都得花钱,能省一点是一点。”

  林砚之这才想起,他从未问过方简兮从家里搬出来后,是自己找了工作谋生,还是依旧靠着家里接济。看着她这般节俭,想来日子也不算宽裕。

  他开口道:“我让人给你烧点热水吧,毕竟你是姑娘家,井水太凉,也不干净。”

  面对林砚之的好意,方简兮反倒有些不知所措,连连摆手:“不用不用,随便用井水冲一冲就好,不麻烦的。”

  “那可不行。”林砚之认真道,“男子女子身体构造不同,女子身子娇弱,用凉水洗澡容易生病。而且井水是地下水,里面不少细菌,平日里可得多注意些。”

  方简兮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细菌、感染。可林砚之话语里的关切,却让她鼻子一酸。

  作为一名女子,谁不想“闲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扶风”地享受安逸。自从母亲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被人这般细致地关心过了。

  父亲忙于军务,对家里的琐事从不问。祖母满心都是兄长,眼里从来没有她。就连家里的老妈子、佣人,也都是些势利眼,见她不受宠,更是懒得搭理。

  烧水费柴火,柴火是要花钱买的。

  王兴福婆娘心里嘀咕,洗什么澡,又不是逢年过节的,人啊,就是矫情。当林砚之递过来几个铜元时,她立刻闭上了嘴,忙不迭地应下来,转身就去厨房烧水。

  只要钱到位,别说是烧水,烧人她都敢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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