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23节

  林砚之连喊两声,钱夏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只能是询问陆净熙:“他怎么突然这样了?”

  陆净熙一脸无奈:“我也不知!我正等你回来,他突然冲出来,问了我一堆问题。”

  “问了什么?”

  “就问问《群强报》的销量,读者是哪些,然后问了问北平报界的情况,反正一堆问题。”

  “对了,他问了我知不知道北平乡下有多少读书人,这我哪里知道啊。”

  “问完,他就成这样了。”

  “搭把手,按住他。”林砚之招呼人。

  别看大熊才十岁,身形瘦削,好吃好喝养了几天,气力还是要比林砚之和陆净熙两个文弱书生大多了。

  被按在椅子上的钱夏舒缓了过来,一瞧面前站着的林砚之,两眼放光立马扑了过来:“砚之,我终于悟了!”

  一个多时辰过去,林砚之也好奇他究竟悟到了哪一层。

  钱夏激动地站起身来,吓得陆净熙一个激灵,起身就想逃跑。林砚之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陆净熙这才坐了半个屁股在椅子上。

  “齐梁以前的文学,如《诗经》、《楚辞》及汉魏之歌诗、乐府等,何曾用过典故?!”钱夏兴奋地来回踱步,他本就熟读经典,又师从章太炎钻研过几年,越是懂得,反叛起来越是知道漏洞。

  “短的如《箜篌引》: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长的如《焦仲卿妻诗》,都是纯为白描,不用一典,而作诗者之情感,诗中人之状况,都像一一活现于纸上。”

  “后世文人无才铸新词,便拼命堆典故、炫学问,吓唬俗人、标榜渊博!文章不用典,便被视作没学问。”

  “文学用典,已是下乘;寻常日用之文,更要说人话、让老妪都能听懂!妄用典故、以虚代实,最为恶劣!古代文学,最为朴实真挚。始坏于东汉,因为它浮词多而真意少……”

  “……”

  林砚之还期待钱夏喊出“选学妖孽”和“桐城谬种”的口号呢,看样子他依旧是沿袭了章太炎的复古,试图从古文当中寻找白话文的理论根基。

  这与林砚之试图灌输的文字、文学革命论还是有些差距,但和桐城学派和考据学派比起来已然是彻头彻尾的革命。

  在旧势力占据主导地位的时候,托古改制未尝不是一条妙法。

  远的就是王莽新政,其实就是借古以治今,试图通过恢复古代的制度来解决当时社会的乱象。

  近的是康有为的戊戌变法,宣称六经皆为孔子托古改制之作,虚构出首创改制的“素王”孔子形象,将西方民主平等思想融入儒学框架,为变法提供历史合法性。

  外的则是欧洲文艺复兴,借助复兴古希腊、罗马文化的形式来表达自己的文化主张。

  见着了钱夏疯癫的样子,林砚之也不强求一步到位。先把如今悟出的道消化一下,只要是他能够自圆其说就好,省得刺激得他变极端。

  作为旁听者的陆净熙听完钱夏的整套理论,半个屁股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钱先生!”这回轮到陆净熙死死握着钱夏的手不撒开。

  钱夏被他吓一跳:“陆老板,你做什么?”

  “不愧是念公的胞弟!不愧是吴越钱氏!真乃天纵之才!”

  念公,便是钱夏长兄钱恂,晚清驻外使节,如今参政院参政,声名显赫。他们的父亲钱振昌,同治十年(1871年)进士,曾任礼部主事。父亲去世的时候,钱夏才12岁,几乎是由钱恂教育长大,钱夏此次来北平就是投靠兄长。

  而吴越钱氏是千年名门望族,家族尊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建立者钱镠为始祖,他的33个儿子大多被派往江浙各州,历朝历代皆有才俊,很多状元进士都出自钱家。

  陆净熙作为官宦子弟,自然是了解得清楚。他只是有求于林砚之,对钱夏的尊重不过是来源于其家庭。

  可当钱夏用齐梁以前的文学来为白话文背书,陆净熙直接就是拜服。

  陆净熙慨然长叹:“报界……苦于文言久矣!”

  别看桐城派和考据派在各路报刊杂志打得火热,但两者对白话文报纸向来是不屑一顾。

  桐城派认为白话文报俚俗浅薄,不配载道;考据派虽与桐城互斥,却在打压白话上高度一致。

  哪怕是为辛亥革命呐喊的《正宗爱国报》,在老学究眼中,也不过是低俗市井之流。

第38章 臭不要脸的自夸

  钱夏并非贪慕虚名之辈,连忙摆手解释:“陆老板有所不知,是砚之提出兴白话,必先用简化字;要开民智,文章必须写给百姓看……”

  陆净熙一听,当即转身对着林砚之深深一揖,马屁拍得又快又响:

  “林先生真乃天纵奇才!放眼整个北平,再无第二人有这般见识、这般气魄……能得先生一语点破,实乃我辈之幸!”

  林砚之只是淡淡地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知道有多少表演的成分。

  陆净熙官宦子弟出身,又是报馆老板,封建旧官僚+小资,软弱属性都拉满了,察觉到《站起来》可能会给他惹麻烦,便找理由推诿,精明、见风使舵早已刻在骨子里。

  如今见论战能炒热报纸、销量暴涨,立刻摇身一变成了最积极的拥趸。

  究竟是真心佩服,还是借机捞热度、挽回形象,林砚之懒得拆穿。

  似乎是知道自己的形象不佳,陆净熙更是急切:“林先生,您既然要写文章回应,千万交给我们《群强报》!为白话发声,为先生摇旗,我辈义不容辞。”

  林砚之的回应其实内容不多,主要就是单开一桌,不去和两个古文派别绕圈。横竖不过三五千字,快写的话,两三个小时就能够写出来。

  趁着林砚之写文章,陆净熙和钱夏两个人凑在一块。

  钱夏此刻虽未彻底脱胎换骨,却已牢牢接受了林砚之的逻辑:唯有白话文能传大道,唯有简化字能兴白话。

  而对于陆净熙来说,《群强报》本就是白话文报,这就是开拓市场。

  他和《正宗爱国报》打死打活都是内卷,是在红海当中厮杀。可如果拓宽白话文市场,把文言文报纸市场吃掉,这就是提高市场增量。而开启民智,简化汉字,让更多的人识字看报,又是扩大读者群体。

  此等白话文报纸行业的大好机会,陆净熙敏锐地察觉到势单力薄,当即拉着钱夏:“走,我们去找丁保成!私人恩怨归私人恩怨,面对白话报业的百年大变局,咱们能合作!”

  此时的北平文坛,北大文科新旧之争,早已扩大为桐城派与考据派的死斗,在文化圈里吵得沸沸扬扬。可民间百姓压根不关心,他们更计较胡同口烂肉面的分量,是不是又少了。

  大清早,一家老牌保守大报,突然登出一篇措辞凌厉的雄文《文贵雅正,俗说当休》,前半篇,高举桐城大旗,痛斥考据派琐碎无根。

  给人感觉,像是桐城派的大佬用了个笔名,继续向考据派开火,可是后半段话锋一转,开始承接着姚永朴的思路,对通俗小说和白话文小说批得一文不值:

  一谓回避现实、不载大道,只知风花雪月、消遣游戏,不配称文;

  二谓专媚俗人、语言粗鄙,背离“雅正”,败坏文风;

  三谓题材新奇猥琐,贪恋情爱,全是旁门左道,绝不可容。

  按理说,这些论调老生常谈,本无新意。可真正炸场的,是文章里面开始挨个点名,一个都不放过。

  “剑胆,跟风媚俗,专取悦于市井,其文只配供人消遣,覆瓮擦手。”

  覆瓮出自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描述地形“形若覆瓮”,引申就是比喻著作无价值,仅能用来盖瓮。比如《北史·韩麒麟传》称扬雄《太玄经》当时“不免覆瓮之谈”。

  “石见,宣扬打斗,蛮横无理,一暴力狂徒罢了。”

  “徐枕亚,堆砌骈俪,文浮于质,是着华美衣袍的侏儒。”

  “……”

  从北平到魔都,但凡叫得上名号的通俗小说作家,全被拉出来狠狠羞辱。

  戏院里,徐剑胆正跟角儿们聊得火热,忽见好友慌慌张张冲进来。

  “剑胆!不好了!你被人骂了!还是桐城派的大报!”

  徐剑胆哈哈一笑,满不在乎:“骂便骂呗,那帮老学究互咬,关我什么事?左右不过是殃及池鱼。”

  友人急得把报纸拍在他面前:“人家是直接点你的名!往死里骂!”

  “什么?”

  别看通俗小说已经处于鄙视链的底端,可通俗小说内部也是分等级的,写文言的瞧不起写白话的,徐剑胆看着自己名字赫然在列,苦笑道:“何德何能,能被桐城派的人盯上啊。”

  这种时候,他也不自夸读者“差点没把屋门给挤掉啦”,他恨不得自己当个透明人,要知道桐城派属于主流文学派别,被他们盯上就没有什么好事。

  再一看,嘿,也不只有他。

  北平目前崭露头角的石见,魔都那边尽是耳熟能详的人名,倒是一个叫做张恨水的,剑胆却不太熟悉。

  徐剑胆瞬间放松下来:“看戏看戏,怕个蛋,法不责众,既然点了那么多人出来,我是一点都不担心了。”

  这便是当下通俗小说作家的心思,有部分只想安安稳稳挣钱,不愿站到风口浪尖。

  你骂我低俗?我认,我去和贩夫走卒坐一桌。

  你骂我无物?我应,我数钱的时候你别眼红。

  这种心态,其实有点类似前中期的网文,就是俗、就是爽,就是为了挣钱,别扯什么文以载道,本来就不想教育这个开导那个。

  可也有与徐剑胆不同的人,钱挣够了,就想要体面。按照马斯洛理论,这其实就是第四层次的尊重需要和第五层次的自我实现需求。

  简而言之,这帮写通俗小说和白话文小说的,已经得到了基本的物质需求,现在迈向了更好的价值实现。

  别人在报纸上指名道姓如此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一时间,北平、通俗、白话作家群情激愤,摩拳擦掌准备反击。各大白话报纸更是怒不可遏,鼎力支持,毕竟他们全靠小说、戏评吃饭,被一棍子打死,以后还怎么办报?

  至于为什么魔都那边没什么动静?

  不是他们没脾气,完全是通讯不畅,刚出来的稿子,还没有传到魔都呢。

  小院里,钱夏小跑着挥舞着报纸:“砚之,你又被骂了!”

  “小声点,小月才睡着。”林砚之无奈提醒他。

  钱夏压低声音嘿嘿一笑:“抛开立场不讲,这一篇骂得非常深刻。”

  方简兮听了,忍不住抱怨道:“怎么读书人总是骂来骂去的?”

  钱夏一本正经解释:“道理不辩不明,不吵一架,怎分胜负对错?”

  方简兮眨巴眨巴大眼睛:“那为什么不打一架呢?谁赢了就听谁的?”

  钱夏一时语塞:“这……都是读书人,打架是不是有些失了体统。”

  林砚之笑道:“方小姐说得才是对,就应该拳头大就听谁的。”

  方简兮见林砚之支持自己,胆子更大:“我觉得你们和江湖上的帮派没什么区别,无外乎就是比谁人多,谁声量高,不和自己一路的就要打压,要么把对方打散,要么是毁灭。”

  钱夏脸都垮下来了:“毕竟是文坛,还是和江湖帮派不同的,你这是强权思想。”

  林砚之帮腔道:“有甚么不同的?列强没把清廷打服了,会有洋务运动和戊戌变法?”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

  (O_o)??钱夏感觉自己要被说服了。

  见场面又冷了下来,方简兮小心翼翼地问道:“钱先生,刚才你说又有人在报纸上骂林先生,是谁骂的啊?”

  钱夏把思维上的博弈暂时搁置,把报纸推了过来:“应该是桐城派的某个文人写的,对两派门道看得极透,不过言辞更加激烈,直接把砚之给挂了出来。”

  林砚之接过报纸,扫了一眼:“确实是到位。”

  钱夏跟着连声夸赞,惹得方简兮瞬间不悦:“钱先生!你到底是哪一边的?他骂林先生,你怎么还说他好?”

  “骂战归骂战,文章归文章。”钱夏振振有词,“此文鞭辟入里,对通俗作家的评价凝练狠辣,是篇好文章。”

  “凭什么说林先生是暴力狂!”方简兮气得像只护雏的小母鸡,“林先生救了小月,心地良善,他凭什么胡乱污蔑!我要去找他理论!”

  钱夏苦笑:“他用的是笔名,根本找不到人。”

  “藏头露尾,十足小人!”方简兮怒目圆睁,“找不到也要找!”

  林砚之轻笑一声:“方小姐真想找那人聊聊?”

  “自然!他不了解你,凭什么凭几行字污人清白!”

  “他若不肯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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