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97节

  其实医学就不应该分为中西医,《申报》在西医进入沪上就报道:窃以为中西医术微有不同:中医之用药,皆草木之类;西医之用药,多金石之类。

  实际上西医也有不少黑历史,还有不少西医认可四体液学说,把人体视为血液、黏液、黑胆汁与黄胆汁四种体液的动态平衡系统,哲学基础就是亚里士多德的四元素说(土、气、水、火),听起来是不是和中国传统医学中“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学说很类似?

  丫的,林砚之在写西方伪史论的时候就应该把这一段加上,这不明白就是西方传教士把中国文献拿回去,抄一抄改一改就按在了亚里士多德头上吗?

  因为伪造的证据太多,这件事林砚之就给忘掉了。

  其实在19世纪下半叶,巴斯德和科赫等人确立了细菌致病理论,就已经终结了瘴气论和体液学说,但在实际的临床治疗中,旧习的消退却比理论的更迭要慢得多。

  四体液说就比五行说高端?还是说放血疗法比针灸放血厉害?

  西方传统医学里面还有一个惊世骇俗的存在,就是以物入药。传统中医里面有什么蝙蝠屎已经是离谱,中世纪欧洲居然流行食用木乃伊粉,认为干尸蕴含“永生之力”,可治百病,导致埃及木乃伊遭大规模盗掘。

  真的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医学就应该只有传统医学和现代医学。

  林砚之也不好长篇大论,毕竟支持传统医学的人一大把,说出来又是一顿论战,只好道:“就技术而论技术,西方医学对X光的认识并不到位,固然它能够成像,但实际上也有辐射危害,我在美利坚游历的时候发现不少人因为新奇而去照射x光,这其实对身体是有很大伤害的。”

  西方社会真的是非常擅长宣传,x光才出来,就在商家的吹嘘和媒体的炒作下成为一种风潮。

  不仅新郎新娘拍X光结婚照成为时尚,夜总会、剧院里也到处沐浴着X射线。甚至连街头鞋店都标配了X光试鞋机,让顾客透视脚骨来选鞋。

  “你能对你的言辞负责吗?”有个洋人的声音窜了出来。

  林砚之看了过去,那人介绍道:“威廉·亨利·韦尔奇,你可以称我为韦尔奇。”

  靠,遇到一个大神了,气性坏疽的病原体就是他发现的,因此被命名为韦氏梭状芽胞杆菌。

  袁克文一看洋人,一跺脚:“你怎么就自己下船了?”

  顾维君这下彻底大汗淋漓,自己就顾着在这和袁二公子争论,一上头把正事给忘了!

第239章 平生志业,一无所成

  邮轮靠岸,韦尔奇和盖茨在甲板上站了许久,迟迟不见有人来接。

  “他们都站在这儿做什么?我们不都到了吗?”韦尔奇皱着眉头。作为一个纯粹的学者,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些繁文缛节。

  盖茨倒是来过几回中国,对这套规矩颇为熟悉:“大概是在给我们准备欢迎仪式吧。”

  眼看着已经有不少乘客陆续下船,韦尔奇实在等得心烦,索性混在人群中跟着下了船。

  盖茨见状喊了一声,又担心基金会和使团的其他人跟着乱跑,自己脱不开身,赶紧让人跟过去。

  码头上负责迎接的地方官就是个受气包,翻译是个二把刀,满头大汗地在和考察团的人交涉,还得派人去催促接待的人。

  可都是最底层跑腿的,人微言轻,谁敢去催促那位袁二公子?

  韦尔奇恰好听到了后面一段,忍不住发声问道。

  其实医学界早就注意到X射线的危害了,最先出问题的就是那些操作X光机的人。他们大范围出现皮肤问题,甚至患上癌症。但因为没有得到医学界的共识,民间至今仍大量使用X光机作为娱乐。

  这种情况要持续到50年代,才会由美利坚政府下令禁止鞋店用X光给顾客试鞋。

  想想也是离谱得很,什么都可以用来娱乐,X光拍摄选鞋,真就娱乐至死。

  既然客人已经下船,袁克文和顾维钧也就止住了辩论,赶紧招呼着让安排的节目开演。

  接着唱歌,接着舞!

  游走在政商两界的盖茨显然很吃这一套,不断竖起大拇指。人家费尽心思提供情绪价值,他自然也要给予反馈。在他心中,这就叫做东方的智慧。

  而韦尔奇却忧心忡忡。连中国的一个作家都知道X光的危害,美利坚的医学界却还没有形成统一的意见。他凑到林砚之身边,不停地追问X光到底有多严重。

  林砚之挠了挠头,他给自己设定的人设是在美利坚各大名校都旁听过,什么都懂一点,于是便顺水推舟地编了个故事。

  “我遇到过一位被X光灼伤的病人,痛苦不堪,还引发了诸多并发症。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既然出现了这些症状,而且不止一例,那就需要去验证是否是X光造成的。从科学上来讲,我无法百分之百肯定,但这绝对是强关联事件。”

  韦尔奇听罢,一路上都陷入了沉默。他决心回国后一定要在这方面加强研究,绝不允许X光被继续滥用。

  他对此事极其上心,回国之后就发表了《献身于伦琴射线的科学烈士》,把所有因为X光射线而得癌的科学家、医生等人汇总起来,其中就包括爱迪生的得力助手达利、第一个拍摄了人类脊柱X光照片的英吉利医生爱德华兹、率先在手术中使用X光的美利坚医生威格尔……

  韦尔奇不仅是一位医学研究者,还是全美赫赫有名的医学院院长,此文一出立马得到了全世界的瞩目。主要是在商人的宣传下,X便携仪器太过于普遍,真的是和不少人息息相关。

  接着就有报纸刊登了伦敦伦琴(X射线)学会举办一次晚宴的消息,在场大多数学者因为缺胳膊断手,面对端上来的香喷喷的烤鸡根本无福消受,这些人是研究X射线的一线科研工作者,也是接触X射线最为频繁、受到最严重伤害的一群人。

  不过韦尔奇的呼吁在一战打得愈演愈烈的时候,始终无法形成更大的共识。

  战后两年,在韦尔奇和美利坚医学协会的呼吁下,第一届国际放射学大会在伦敦召开,首次提出X射线的防护问题。而在两年后,于斯德哥尔摩召开的第二届大会上成立了防护委员会,并制定出最早的X射线操作规范。

  韦尔奇在最终致辞上说:差不多十年前,我在中国遇到了林砚之,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史学研究者和畅销书作家,他就提出了X射线的危害性,按照他的设想开展验证,经过接近十年的努力才有了如今的成果。我代表大会,为了表达对林砚之先生的感谢,特向中国捐助10台大型X光机和100台便携式机器并提供相应的培训和安全防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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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顺德大饭店就在海河对面,1863年由英吉利传教士殷森德建造,其后由李鸿章扩建扩为三层砖木结构的豪华楼房,是中国最早使用电灯、电话和电梯的饭店之一,被誉为外交酒店和华夏第一店。

  中方举办的迎接宴会极其豪华,直隶总督特意协调了英租界巡捕房,由华界警察一同提供安保。有袁二公子在场,天津卫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都跑来奉承。

  “真他妈烦,一帮臭男人拉着手,脸凑得那么近,还不如去戏院听戏呢。”袁克文举着酒杯,满脸无聊地抱怨,“听说九丝红明儿就要在天仙茶园复演了,一块去捧场?”

  九丝红原名刘凤玮,从小投拜名师金凤仙学演梆子旦角。她不仅青衣、闺门旦唱得讨人喜欢,演起花旦、彩旦也乖巧有趣,刚出师便红遍津门。此前她跟刘喜奎、张小仙等一批梆子女艺人赴北平演出,风靡京城,豪绅大吏们办堂会戏,非有她表演不可。

  这回她从北平归来重新登台演出,自然又惹来一阵追捧。她后来成了曹锟的四夫人,从此才永远告别了舞台。

  只是这姑娘才金钗之年,一大帮老爷们去捧一个小姑娘,真他妈是禽兽。

  “不陪着基金会的人回北平?”林砚之不禁问道。

  “他们有什么好陪的?一靠近就有一股狐臭味,要是在车厢里待上一路,我能被熏死。”袁克文吐槽道。

  林砚之劝道:“医学院有钱都建不起来,抛开其他不谈,基金会也算是出钱出力,多少给一点好脸色吧。”

  袁克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我在天津的茶楼听说书人讲故事,说清末的传教士和医生诱拐儿童,活着挖取眼睛、心脏、骨髓用来祭祀……这破医学院,就非得建起来吗?”

  其实这些谣传的源头,是1870年爆发的天津教案。

  那年春夏之际正值疫病流行,法兰西天主教堂设立的仁慈堂内数十名孤儿病死。由于教会把尸体埋得浅被野狗刨出残肢,加上当时民间频发幼童失踪案,导致社会上疯狂流传“洋人修女迷拐幼童、挖眼剖心制药”的谣言,因此数千人包围了教堂。

  法兰西驻津领事丰大业在要求清廷派兵镇压未果后,情绪失控,向津门知县刘杰开枪并击伤其随从。民众极度激愤,当场打死丰大业,并随后冲入教堂和领事馆,打死多名外国传教士、侨民,焚毁了望海楼教堂、法兰西领事馆及英美教堂。

  时任直隶总督的曾国藩在这件事情上采取了妥协退让的策略,背负了卖国贼的骂名,只能叹息:外惭清议,内疚神明。因为此事,他被调离,改任两江总督,不久便忧愤去世。

  而后李鸿章接任直隶总督兼北洋通商大臣,坐镇津门长达二十五年。

  面对袁克文的问题,向来无所不知的林砚之突然沉默了,这反倒让袁克文有些无从适应。

  “我去,他们不会真吃人吧?”袁克文瞪大了眼睛。

  这让林砚之怎么回答呢?他脑子里闪过《汉尼拔》的情节,又想起后世萝莉岛跑出来的女模特控诉权贵吃人却没了下文,甚至中世纪欧洲人确实把木乃伊当药吃断货过……

  “吃不吃人不清楚,但医学院建起来,能够培养出大量的医生,届时平民百姓也能因此获益。”

  袁克文叹了口气:“大量?有多大量?中医培养了几千年了吧,我也没见乡野遍地郎中。得了重病还是得往县城里头送,不少人路上就死了。”

  他把杯子里的红酒一饮而尽,继续说道:“洋人的医学院,能培养出几个人来?那些西药和外科手术,有多少平头百姓花得起钱?这个医学院建起来,最开心的就是留美学生,其次是北平、天津两地的权贵。”

  他嘿嘿笑着指了指自己:“包括我,头疼脑热的时候至少能找得到医生。”

  林砚之颇为好奇:“一别半年,我怎么觉得你开了智呢?你爹是大总统,从你嘴里冒出‘平民百姓’四个字,还挺违和的。”

  袁克文笑道:“还不是成天和《大众周刊》的编辑混在一起,他们成天在讲知识分子不应该仅仅是普罗大众的代言人,还应该为他们发声。《大众周刊》正在做的,就是让民众从麻木中觉醒过来,拥有自己的意志,知道自己拥有的权力,而不是做浑浑噩噩的人。”

  “迅哥儿说的?”

  “你怎么知道?”

  “几个编辑里,也就迅哥儿能说出这话来。”林砚之笑道。

  迅哥儿、周作人、沈尹默、钱夏这几个人各有特色,但真正“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也就是迅哥儿一人。

  袁克文接着问道:“那你怎么看基金会援建的医学院?”

  林砚之点了根烟:“希望他们能扩大招生规模。想要一比一折腾出个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的中国版没问题,但要额外向乡镇和农村倾斜,覆盖到普通民众。这一部分医生不需要那么长的学制,也不需要纯英文教学,只需要应对常见病和紧急救治。如此,便能大批量地培养医生。”

  “这个方案好,但我觉得基金会应该不会同意吧?”袁克文有些担心,“以目前的招生规模已经投资不菲,要是再增加学生,预算可能得翻倍。”

  想要筹建一个国学院,找个场地、拉几个所谓的国学大师就行。但医学是个重投资项目,尤其在民国,所有的研究设备和仪器都需要进口。中国无法生产的东西,洋人都会卖上一个天价。

  哪怕是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抗战时期,童第周在旧货店发现一台德国蔡司双筒解剖显微镜,初始标价就高达6万元,相当于他夫妇俩两年的工资总和。后来店主更是以物价飞涨为由提价至6.5万元。为了买这台显微镜,童第周不得不倾尽家产、四处举债,全家省吃俭用十几年才还清债务。人教版语文课本里那篇《一定要争气》,讲的就是他徒手完成实验室里从来没人做到的青蛙卵卵膜剥除实验。

  为什么目前的医学院如此稀缺?中国人不是不需要现代医学,而是没有能力自己建立。现代医学需要规范的医学院、教学医院、科研实验室和公共卫生制度,民国初年哪个条件都不具备。

  林砚之有些发狠地说:“他们愿意投最好,不愿意我就自己来。地址就选在他们医学院的隔壁,到时候还能从他们那儿把教授讲师都挖过来。”

  “你认真的?”袁克文知道对方明面上的生意挣钱是挣钱,可医学院是没有收益的,搞得不好就是一个巨大的窟窿。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林砚之抽着烟,眼神坚定,“不能写武侠小说把大话讲了出去,真要做点实事的时候却畏首畏尾。怎么对得起各位读者老爷的支持呢?”

  袁克文吐了口气:“算我一个。我那些股份的分红,都投进去。”

  他身上是有一点大侠气质的。虽然喜欢流连风月场,但他从不将青楼女子视为玩物,而是视她们为有才华、有故事的红颜知己。他不仅与她们吟咏风月,还教她们识字,甚至帮助一些人从良。

  所以在他病逝出殡之日,除了政界名流、青帮门徒和数千僧尼道士外,最引人注目的是上千名青楼女子自发组织起来,白衣素缟、头系白绳,沿街哭送。

  他自己写下的墓志铭是:“平生志业,一无所成。惟留一点真情,在人间烟火处。”

  而现在,他想要做一点真正的事业。

  “好!”林砚之和袁克文重重击掌,“走,一起去找美利坚人要点支持!”

  “好好敲诈他们一番,最好是能让我们的学生用上他们的设备。”

  只是一个设想,袁克文就已经开始幻想之后的事情了。

  盖茨直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光是一个医学院耗资就要上百万美刀,如果再建设一个低等级的医学院,基金会没给我那么大的权限!”

  袁克文收敛起了贵公子的傲气,诚恳道:“盖茨先生,成立医学院的初衷是惠及中国百姓,不能光顾着大城市的居民,偏远的乡镇村落也是中国的百姓啊!”

  有些话盖茨不好多说,基金会确实投资的是真金白银,但更需要的是一个标杆工程。

  东方的约翰·霍普金斯相比较乡村医生是不是更悦耳一些?

  要知道前几年最高法院裁定标准石油违反反垄断法并强制拆分,老洛克菲勒就在风口浪尖上,通过大规模的慈善事业一方面是洗白财富,另外就是转移公众视线、改善家族声誉。

  他们想要培养的是高端的人才,这些种子将来会执掌各大医学院和医院,也会是美利坚最忠实的支持者。以科学中立的现代医学取代传统的传教士模式,就能淡化宗教色彩和殖民色彩,提升美利坚在华的话语权。

  美利坚的政府又不是傻子,如果不是有利,怎么会睁只眼闭只眼。

  中国百姓?

  拜托,美利坚百姓还没能享有这么高的医疗待遇呢!全美一共就200家不到的医院,每千人中拥有的医生不足1人。普通百姓看病,主要依赖个体医生自配草药、民间偏方或社区互助,根本谈不上享受现代化的医疗服务。

  袁克文毕竟是大总统的次子,次子也是子,美稀宗还能为了次子操碎了心呢。

  盖茨语气缓和了一些:“医学院必须得走约翰·霍普金斯模式,但在筹建医院的时候,可以设立类似社会服务部的部门,专门为穷人服务,采取减免费用、救济等形式。”

  袁克文精明着呢,一听就知道是缓兵之计,并没有解决乡镇农村缺少医疗的问题。

  林砚之开口道:“盖茨先生,如果我们筹建一所专门培养乡镇农村医生的医学院,不知能否从基金会得到相应的支持。”

  盖茨惊讶道:“你们自己投资?知道一所现代化的医学院要多少费用吗?”

  袁克文憋到了现在,笑道:“内衣知道吗?都市丽人、维多利亚的秘密都是我们公司的产品,每个月在美利坚卖出二三十万套,应该足够医学院的开销了吗?”

  盖茨这下真的震惊了,没想到面前这两人是真正的富豪。

  “袁先生,林先生,作为约翰·霍普金斯医学院院长,我可以答应提供一些必要的教学支持!”韦尔奇插话道。

  教学支持也是支持,这是钱也买不到的,剩下的大不了照着基金会的项目抄好了。

  林砚之敬了杯酒,感谢韦尔奇院长的善意,漂亮话还没说完呢,韦尔奇就急不可耐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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