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老袁去了北平，但这批警察是留下来了，实力还在，远比北平那帮旗人有战斗力。
直隶总督府。
袁克文坐在首位，身边站着一个俏丽的姑娘，穿着轻薄的汉服，随时准备给二公子夹菜添酒。
“朱都督，不吃饭写什么字呢？”袁克文道。
朱家宝端了一副字来：“二爷亲自来津门迎接美利坚使团，这是为了黎民百姓奔波，必须得留下个印证啊！”
朱家宝是光绪十八年进士，在书法上颇有造诣，取法北宋名家黄庭坚，笔力雄健，结构开张，深得黄体神韵，算得上是清末书法大家。
只不过相比他在书法上的水平，其政治上就实在是太投机了。老袁初任直隶总督的时候，广宗、巨鹿一带爆发景廷宾起义，彼时朱家宝正好是南和知县。
他不仅亲率县队迅速出击平息了部分叛军，他没有一味滥杀，而是采纳当地乡绅的建议，“宽治廷宾，余党免协从”，保全了大量百姓，迅速安定了民心。
老袁原本对叛乱准备下狠手，以此来坐稳总督位置，但又怕下手太狠导致风评受害。没想到手下有能人，认为朱家宝是“近畿循吏第一”，他由此踏上仕途快车道，一路升至徽省巡抚。
只不过位置高了，这位能吏就变得首鼠两端。武昌之后，革命党劝说朱独立，朱家宝严词拒绝：家宝食清之禄，死清之事，城存与存，城亡与亡！
而在收到老袁发来的写着“宜顺应时势，静候变化”的密电后，他立刻态度大变，于1911年11月8日宣布徽省独立，被推为徽省都督。
而在一天之后，因为士兵索要军饷围攻都督府，朱家宝吓得魂飞魄散，连夜翻墙而出，靠人用绳子将他从城墙上吊下去，最后乘日本人的蒸汽船逃往沪上。
朱家宝是在接替病逝的赵秉钧后，出任直隶民政长兼都督，作为津门及京畿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他对袁克文的阿谀奉承，让不少随行而来的人直皱眉头，其中就有外交部的顾维君，清华学堂的周诒春，还有大总统侍从医官伍连德。
至于其余从北平过来的人员，自然是没资格进入直隶总督的饭局。
朱家宝之所以殷勤，完全是因为赵秉钧的死。
赵秉钧可是前国务总理兼内务部总长，宋教仁遇刺案发生后，大量密电和函件指向赵秉钧及其下属，赵秉钧被舆论视为幕后主谋，被迫辞去国务总理被发配来津门。而在年初，赵秉钧就死了，据说死的时候“目合口张，面肤青灰，指甲青紫，唇黑紫”甚至“七窍流血”，坊间就说是被老袁杀人灭口。朱家宝知道赵秉钧死得时候腹泻头晕，厥逆扑地，像是心脏病症，可谁又知道是不是老袁下的手呢。
直隶总督权力甚大，朱家宝想要坐稳这个位置，拍点马屁怎么了嘛？
林砚之对饭桌上这位扑灭了东北鼠疫的伍连德博士非常感兴趣，他是马来西亚人，剑桥的博士，1907年28岁的他收到直隶总督袁世凯的邀请，任陆军军医学堂副监督（副校长职）。
他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抛弃二流的日本教材，引进了欧洲先进的教材，注重培养学生的实践能力。他上任后培养了一批非常优秀的学生。
1910年东北大鼠疫爆发时，感染肺鼠疫的患者往往发病数天就会吐血身亡，死亡率接近百分之百。
沙日均以保护侨民为由，要求独揽防疫工作，甚至以派兵相要挟。迫于形势，经外务部施肇基推荐，清政府决定派伍连德为全权总医官，到东北领导防疫工作。
为了防止飞沫传染，伍连德亲自设计了一种极其简单的双层纱布囊口罩，即用两层纱布，内置一块吸水药棉，戴上它就可以隔离病患，成本费仅需当时2分半钱。
靠一套基于现代公共卫生逻辑的防疫组合拳，伍连德仅用四个月就扑灭了这场震惊世界的烈性传染病。
梁启超评价他：科学输入垂五十年，国中能以学者资格与世界相见者，伍连德博士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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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世界闻名的防疫专家，此次洛克菲勒基金会考察团来华，自然就安排他全程陪同。
席间，林砚之端起酒杯：“伍博士，东北防疫，救国救民啊。”
伍连德归国几年，也学会了些场面上的客套话，笑着回敬。
两人交谈了几句，他却敏锐地发现，眼前这位年轻人对现代防疫体系竟异常熟悉。
在抗生素尚未发明的年代，面对鼠疫这种烈性传染病，根本无药可医。切断人与人之间的传播链条，是控制疫情最有效的手段。当年，伍连德正是通过中国现代医学史上第一例病理解剖，确认病原体是鼠疫杆菌，且患者症状为剧烈咳嗽、咳血。他大胆提出，这是通过飞沫在人与人之间经呼吸道直接传播。
为了切断传播链，他将疫情最严重的哈尔滨傅家甸划分为红、黄、蓝、白四个区，居民必须佩戴对应颜色的证章，严禁跨区流动。同时，对病人实行分级收治，将疫症院、轻病院、疑似病院严格分开，避免交叉感染。为了收容密切接触者和疑似患者，他甚至向中东铁路公司借了120节火车车厢，改造成临时隔离营。
飞沫传播？呼吸道感染？红黄蓝白分区？隔离病房？
特娘的，这些概念他简直不要太熟悉，自己绝对有发言权！
伍连德疑惑道：“林先生方才提到的溯源，具体是何意？”
“我称之为寻找零号病人。通过追踪他的空间轨迹和接触史，来确认传染源和传播途径。”
零号病人的概念源于八十年代的美利坚，是应对HIV时才出现的。其实伍连德在对抗鼠疫时，也有隔离病人接触的概念，只不过受限于时代，远不如后世的流调那么细致入微。
聊起东北抗疫，伍连德不免满面红光，这是他极其自豪的事情。
但酒过三巡，他的眼神又黯淡下来：“美利坚的医学教育相对进步，不管基金会选在什么地方建立医学院，对我国的医学体系都是极大的提升。每年若能输出数百名医生，实乃幸事。”
他口中的医学院就是协和医学院的前身。
林砚之顺着话题问道：“博士去过东北，除了在大城市开展防疫隔离之外，不知道农村是怎么处理疫情传播的？”
“农村地广人稀，加之大部分时间天气寒冷，很少会有大规模爆发。”伍连德答道。
“是没有爆发，还是整个村子死绝了，便也就不再传播了？”
伍连德艰难地点点头：“人手严重不足。就以傅家甸为例，这座拥有2.4万居民的小城，在疫情后减少了四分之一的人口。如果不保住这些人口密集区，整个东北都会沦陷。”
这也是不得已的选择，疫情是沿着中东铁路传播的，几乎沿途的城市都有病例。
伍连德手里没多少有专业技术的医生，更多是屁都不懂的士兵，只能掐断交通线防止人员流动，阻止病毒从城市向更广阔区域的无序扩散。至于那些有感染者的偏远村庄，只能被放弃，必须集中力量把城市控制好。
“在哈尔滨周边的农村或者铁路沿线，经常能看到横死在路边的尸体，甚至有的农户一家几口全部死在炕上，无人收尸。”伍连德情绪低落，“实在是……救不了啊。”
林砚之能够感觉到他医者仁心的破碎感，只能说为了大局牺牲了个别的村落。
“基金会愿意资助现代医学院的建立，本质上是为了改善中国的卫生条件。但绝大多数的百姓是住在农村，而不是集中在大城市。”
伍连德振作精神：“所以需要以医学院为样本，一年又一年地培养医学生，并且以此在各省建立医学院。”
“一批医学生需要多久才能够培养出来？”
“八年，按照前期沟通的情况，基金会资助的医学院会以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为模板，实行全英文教学、八年学制和严格的淘汰制，打造中国的约翰·霍普金斯，为中国医学界树立最高标杆。”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享誉横跨百年，就算到了现代它也是全美排名第二的医学院，而在公共卫生领域，它是毫无争议的第一。
之所以基金会想要砸重金在中国复制一个精英医学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1910年美利坚《弗莱克斯纳报告》确立了现代医学教育标准，但在国内推行受阻，而中国缺乏现代医学基础且没有历史包袱，成为了实施这个标准的理想试验田。
周诒春忍不住插话：“精英教育固然能培育顶尖人才，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八年才产出一批医生，周期实在太长。”
顾维钧也加入讨论：“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美国八年学制培养的是研究型人才，而当下国内急需大量应用型医师。不知能否与基金会磋商，适度缩短培养年限。”
伍连德沉吟道：“基金会重金投入，目的就是搭建一个标杆范本。对中国医学教育而言意义重大。古人云，取其上得其中，范本水准若是打了折扣，后续复制的医学院只会水平更低。”
林砚之的脑海里面立刻冒出来一个词语：赤脚医生。
医疗这件事，总要先解决“有没有”，再谈水平高低。
第237章 就你叫盖茨啊
京奉铁路北平至津门段可以说是国内最繁忙也是最为魔幻的交通命脉，头等车厢不仅装潢极其考究，还配备了专门的服务生，热茶、咖啡、西式糕点甚至正餐。
而下等车厢常常挤成沙丁鱼罐头，空气浑浊闷热，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因为火车速度慢，一票难求，还有不少人选了冒着危险攀爬上车顶，搭一趟顺风火车。
罗伯特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雪茄：“艾尔薇，保持淑女仪态，被别人瞧见了以为我们不懂礼仪呢！”
探出半个身子四处张望的艾尔薇才缩了回来，坐回座位。
她坐不住，就翻开了桌上的报纸，上面有转载的《大国崛起》。
“父亲，林究竟是怎么做到如此博学的？”
道格拉斯.罗伯特吐了个烟圈：“听一些学者评价《大国崛起》的学术深度远不如《枪炮》，初次见面时，他就能改变学术界对文明的定义，那么他能够重新定义国家的崛起也是情理之中。”
艾尔薇吐了吐舌头：“就算只是科普内容，我也觉得他好厉害。能够把枯燥的历史写得这么有可读性，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能力。”
罗伯特瞥了一眼女儿，默不作声。
他怎么跟女儿解释？林砚之真正恐怖的，其实不是写作，而是深不见底的商业嗅觉。
初相识时，他花了不菲的价格买下林砚之的手表，本以为只是提携后辈，谁能想到，如今对方已经反过来入股了他的美昌洋行，成了大股东。
虽然林砚之的内衣生意在欧美风生水起，但也不该挣这么多钱，罗伯特怎么都猜不透林砚之的底牌。
如今美昌洋行在林砚之的委托下，囤积了大量的货物。结合《大国崛起》的内容，罗伯特知道林砚之是在打赌欧洲会发生一场大型战争。
战端一开，囤积的物资立马就会成为一笔泼天的富贵。罗伯特也看过《大国崛起》中对各国的分析，只不过欧洲百年间大小战事不断，难道这一次就前所未有，甚至是颠覆世界格局？
罗伯特手里还有不少积蓄，思考着要不要跟林砚之一把梭哈？
火车缓缓进站，艾尔薇兴奋地下了车。
“艾尔薇，别一个人乱跑！”罗伯特回过神来喊道，“津门可没有北平那么安全。”
艾尔薇刚迈出两步，就看到前面车厢堵着几个警察，手里的警棍一秒六棍，吓得她赶紧缩回了车厢。
“父亲，先别出去，前面有警察在殴打平民。”艾尔薇有些害怕。
罗伯特眉头一皱，津门又出乱子了？
能来民国做生意的，自然是奔着钱来的。美利坚国内大财阀早就把机会垄断了，愿意出来闯荡的都有心理预期，越是混乱的地方越有发财的机会。
他经历过辛丑、辛亥，北方好几处中转站被焚毁过，被洗劫一空过。
危险和财富总是拴在一起的，他不怕，但不愿女儿陪着他一起冒险。
“能不能让火车开回去？或者哪里有避嫌的地方？这里距离租界没多少距离！”罗伯特喊道。
车厢服务生弯着腰：“道格拉斯先生，稍安勿躁。前面的车厢只是警察在逮捕扒手和逃犯，这样的事情已经出现好几次了。”
罗伯特伸出脑袋一瞧，场面看着混乱，但警察堵住了门口和窗户，动作粗暴却极有秩序，并非无序的暴乱。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服务生解释道：“为了迎接美利坚使团，在袁二公子的建议下，直隶都督特地开展了为期一周的严打活动，这些警察执法第一天，就打掉了好几个胡作非为的乞丐帮派。他们控制孩子，打断孩子的手脚，逼他们去乞讨敛财。”
“哦，天呐！怎么能这样，简直就是恶魔！”艾尔薇捂着嘴惊呼。
罗伯特倒是好奇起来：“只是为了迎接使团？”
考察团是洛克菲勒基金会派出来的，在国内那是相当有影响力，但并没有政府身份，不至于让直隶总督如此兴师动众吧？
服务生压低声音：“听说是街头的混混惹到了《大公报》的老板林砚之，袁二公子和他关系匪浅，这是在帮他出头呢。”
“林先生？”艾尔薇来了兴趣，“我就知道他是个善良的人！还解救了那么多孩子！”
服务生惊讶于这位洋小姐的脑回路，顺着话道：“除了孩子被解救，许多作恶多端的恶霸都被处决了，街头的混混地痞则是被抓去港口修码头。”
“修码头？”
林砚之之前借用美昌洋行的名义买下了一处深水码头，没想到修码头的苦工居然是从这儿来的。既为社会清除了渣子，又给码头提供了廉价劳动力，不愧是在美利坚待过，颇有资本家的作风。
艾尔薇似乎把功劳都算在了林砚之头上，愤愤道：“就冲他们残害孩子，判处绞刑都是轻的！”
服务生吓了一跳：“绞刑？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伤害孩子就是天大的罪过！”
服务生有些害怕：“就算是作恶多端，了不起枪毙，不至于把人塞进搅拌机，太残暴了！”
艾尔薇一愣：“绞刑就是上吊的意思。”
服务生拍拍胸口：“那些恶霸基本上都是在街头、菜市口宣判恶行，然后就地枪决。”
直隶总督朱家宝虽然阿谀奉承，拍马屁没有底线，但极会见机行事出政绩，否则当初也入不了大总统的眼。
原先地痞流氓混混不敢在洋人租界活动，毕竟洋人是真不把他们当人，便将重心转移到了华界，导致华界极其混乱。
朱家宝拿着袁克文的话当令箭，直接让北洋的正规军披上警察的衣服，朝着地痞流氓下狠手。
谁让津门是大总统发家的地方？把这一片治理好，极具政治意义。
京、津两地的报纸对他一片夸奖，至于里面有没有冤案，只有秉持着四不方针的《大公报》还在斤斤计较。
没办法，《大公报》敢吱声，那是因为袁克文是股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