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75节

  “目前票面价的150%,就算是这个价格在市面上也是抢手货。”

  一个还没出产煤炭铁矿石的公司,居然能够把价格炒到如此,也是让人叹为观止。

  “我要是买了,怎么卖出去呢?”

  推销员忽悠道:“目前日韩矿业还没有登陆股票交易所,买卖就依靠我们这些股票中介进行撮合交易,现在是票面价的150%,可能过几天矿业公司又发现了什么新的矿产,那就是票面价格的180%、200%……”

  对方罗里吧嗦地说了一堆,霍东阁听得目瞪口呆。

  自己捣鼓出来骗钱的玩意,还能这么玩?

  原本以为以年分红三成、每个月就能拿到差不多2.5%的红利,已经是让人匪夷所思的暴利了,没想到这还产生了私下的股票交易,难道这就是资本主义的花样?

  这就是击鼓传花啊,谁最后接手,谁就倒霉!

  我原本以为吕布已经天下无敌了,没想到有人比他还勇猛!这是谁的部将?

  霍东阁清醒过来:“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这是我名片,若是有买卖需要可以找我。”推销员也不恼怒,毕恭毕敬。

  常言说的好,佛要金装,人要衣装。

  霍东阁身上穿的衣服面料款式都非常讲究,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他虽然能够用日语对话,但并不熟练,还带着口音,推销员一猜就知道他是中国留学生。

  东洋虽然在明治维新后快速发展,但普通民众和学生的生活依然相对简朴。

  相比之下,中国留学生出手阔绰,消费水平高,报纸描述时用“奢侈实为日本学生所未曾梦睹者”来形容,他们中不少人“常川出入于酒楼妓馆,恣意游荡”。

  推销员自然态度极好,不会让潜在的用户厌恶。

第213章 一张也覅留!

  日韩矿业在东洋火爆到了什么地步?

  《朝日新闻》、《读卖新闻》等全国级的大报纸,把它形容成东洋下一个经济发展和工业发展的引擎。甚至不少崇尚武力的右翼分子,在报纸上公开宣称要沿着朝鲜半岛向东北入侵。

  既然日韩矿业的煤矿和铁矿储量如此惊人,那么一衣带水的东北地区,可能又有储量惊人的财富。

  作为一个孤悬海外的岛国,东洋国土面积狭小,山地多、平原少,且自然资源极度匮乏。同时,又因为地处环太平洋地震带,火山、地震、海啸等自然灾害频发。这种严酷的自然环境在国民心理深处种下了强烈的“生存危机感”和不安全感。

  为了获取生存空间和战略资源,东洋人在近代逐渐形成了一种“向外掠夺以自保”的极端逻辑。而明治维新期间,东洋人向西方列强学习,吸收了“弱肉强食”的社会达尔文主义,将其作为对外扩张的“理论依据”。

  在这些新闻的疯狂渲染下,日韩矿业的融资票据一票难求。必须得是内阁大臣、军方大佬,甚至皇室成员,才能拿到原价的票据。一般人只能在市场上加价购买。不管是出卖身体的艺妓,还是在工厂打工的工人,或者是开餐馆的老板,无一例外都在讨论着日韩矿业的票据价格。

  股票经纪人和数不清的掮客都在帮忙做交易,甚至有人提出让日韩矿业登陆股票交易所。对于一家还没投产的企业,交易所都觉得离谱,却耐不住百姓和报纸都在讨论这件事。

  一年三成的红利,投产后转为股份。在绝大多数人眼中,这就是在送钱。

  东阁兄弟,我先还一半。”

  一见到小蒋,他就掏出一张支票递了过来,“剩下的我还在看,有没有再出高一些的。”

  霍东阁收了下来,随口问道:“你是多少价格卖出去的?”

  小蒋嘿嘿一笑:“中介帮我找了一个乡下的地主,他以180%的票面价格买下的。我觉得再等一段时间,绝对能够翻倍!”

  霍东阁看了他一眼:“蒋大哥,我是宣统元年(1909年)从津门抵达沪上,第二年就出了橡皮股票风潮,橡胶股票成了街头巷议的绝对中心。为了抢购股票,有钱人竞相购买,一些公馆的太太、小姐甚至不惜变卖钻戒、首饰来转买股票,简直到了如痴如狂的地步。由于股票太抢手,很多人有了钱还要四面八方托关系,才能买到。”

  “你觉得熟悉吗?”

  小蒋一听,整个人愣住了。

  “我听说你以日韩矿业的票据去东亚银行办了抵押。”霍东阁继续问道,“刚才给我的钱,是真的卖了一部分,还是贷款来的钱?”

  小蒋一下就沉默了,显然被说准了。

  原本霍东阁不想多话,觉得对方已经上头了,听不进去任何劝诫。日韩矿业的泡沫破了,大不了自己不要蒋大哥还钱就好。

  可对方贪心不足,还去银行贷款,到时候票据血本无归,那些贷款可是得老老实实背上的。

  银行从来是锦上添花,哪里会雪中送炭?票据价格清零的时候,会不会找蒋大哥的麻烦,就很难说了。

  “蒋大哥,我年纪小,如果说错了别在意。”

  霍东阁说完,提着点心快步离开,留下小蒋呆愣在原地。

  孙先生的住所里,小宋秘书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青团:“你买的就是我小时候喜欢吃的那家老字号呢!”

  霍东阁挠挠头:“我都是交代给精武会来采买的,没想到那么巧合。”

  小宋秘书笑道:“你看你,都不会和女孩子讲话,榆木脑袋。”

  “我说错话了?”

  “没说错话,就是没那么动听。你可以接着我的话茬往下说嘛,比如特意打听过喜好,比如用心准备,女孩子就喜欢听这样的话。”

  霍东阁一脸迷茫:“我没打听啊,就是别人帮着买的。”

  笑过之后,她把剩下的点心仔细收了起来,轻声问道:“听先生说你要回沪上了?”

  霍东阁点点头:“孙先生和陈先生共同决定的,让我先回去整合精武体育会,抓紧发展会员,要把有意向的会员吸纳进中华革命党。”

  “可……回去很危险的。”小宋秘书蹙起眉头,“我听说沪上镇守使郑汝成是个很厉害的人,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多谢小宋秘书关心,有精武体育会周旋,想来问题是不大的。”

  小宋秘书伸手敲了一下霍东阁的额头:“决不能掉以轻心,你这样的状态我实在是放心不下,不如我向先生说说,换人去吧。”

  “换不了人。”霍东阁摇了摇头,“我在郑汝成那里是生面孔,又有精武会的背景,换其他人回去很容易被认出来。”

  小宋秘书闻言,知道面前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心意已决,再怎么劝也没用。

  见小宋秘书不是很开心,霍东阁认真说道:“我回去之后,夏天就给你寄绿豆糕、薄荷糕,秋天就选桂花糕、重阳糕、月饼,冬天一定得是猪油松糕!”

  小宋秘书听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一言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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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蒋听完霍东阁的话,心惊胆颤,面色刷白。

  沪上橡皮股票风潮的时候,他刚从振武学校毕业,被分配到日本陆军第十三师团,驻扎在新潟县高田镇的野战炮兵第十九联队。联队长是日奉大佐,他们的顶头上司,则是在军界声名显赫的大胡子将军长冈外史。

  这人在日俄战争时任参谋次长,主导批准明石元二郎百万日元情报经费,并下令拆运海岸重炮用于旅顺围攻。小蒋的实习一直持续到革命爆发,他才从东洋回国,所以对那场风潮只停留在“知道”的层面。

  遇事不决找大哥。大哥那时候已经在国内联络江浙帮会筹备起义了,应该是了解当时的情况。小蒋一路快跑,感觉稍微慢一点,自己口袋里面的钞票就要归零。

  陈先生抽着烟,就看到一头汗的小蒋跑了过来:“三弟,哪能介慌张?”

  陈先生对小蒋是真的不错,介绍当时二十岁出头的小蒋加入同盟会,后来还拉着黄郛跟他结拜。陈先生当大哥,黄郛当二哥,小蒋排名老三。黄郛是孙先生早期的追随者,又是日本士官学校毕业,是起义的核心军事决策者。沪上光复之后,陈先生是沪军都督,黄郛当了参谋长,还兼任沪军第二师师长。就这阵容,要不是二次革命失败,小蒋可以说在沪上地面上横着走。

  小蒋擦了擦汗,赶紧把霍东阁的话转述了一遍。陈先生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侬究竟是卖脱了一部分,还是向银行抵押的?”陈先生抓住了重点。

  小蒋在大哥面前不敢撒谎:“抵押的。”

  “赶紧把手里头的票据全卖掉,一张也覅留!”

  “大哥!”小蒋还不太死心,“市面上价格还在涨,多拿一个月能多挣不少钱!”

  陈先生叹了口气:“就是侬迭副样子,一模一样。”

  “当年我认识一个沪上租界会审公廨大审官,伊费了老大力气才以30两银子一股买到股票。看着股票天天涨到90多两,许多外国人拿着支票簿堵在门口求他卖,但他贪心不足,想等更高价。结果泡沫破裂后,他只能以2两一股的惨痛价格脱手。”

  “钱庄和银行也彻底失去了理智,纷纷为股民提供高杠杆。外商银行带头放宽抵押折扣,中国钱庄紧随其后。投资者买入股票后,立刻向钱庄抵押贷款,贷出来的钱再去买股票……”

  陈先生的声音让小蒋如堕冰窟:“浪潮结束之后,一夜之间沪上少了三分之二的钱庄,黄浦江每天都有不少浮尸!”

  小蒋一对照,喃喃道:“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陈先生点点头:“竟能如此相像。”

  “一模一样。”

  小蒋打了个哆嗦:“我听大哥的,立马去统统卖脱!”

  见陈先生放下了烟枪,小蒋道:“多谢大哥指点迷津,我自己能处理。”

  “我也买了不少,侬不提我都没察觉到如此危险!”陈先生也像是火烧屁股了一样。

  因为霍东阁的提醒,小蒋不仅在泡沫破灭之前就逃出生天,还完借款之后还剩下不少。他觉得自己运气太好,觉得自己俨然有股神的意思。

  几年后,小蒋又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他觉得在一场让东洋国家都受到重创的经济危机之中自己都能够完全抽身,这种击鼓传花的游戏,自己只要不当最后一个接盘的傻子就能挣钱,挣的就是那些傻子的钱。

  现代的金融大鳄索罗斯会说:“世界经济史是一部基于假象和谎言的连续剧。要获得财富,做法就是认清其假象,投入其中,然后在假象被公众认识之前退出游戏。”

  但就像赌场从来不怕你赢,只怕你不来赌。能克服侥幸心理全身而退的,万中无一。

  在那场席卷沪上的信交风潮当中,没有霍东阁提醒他,也没有陈先生这个大哥做决定。他因未足额缴纳保证金及持仓违约,开设的机构从盈利转为亏损约60万银元(含前期利润回吐及本金亏损),陷入资不抵债。

  他在日记中写道,如果不是因为1914年在日韩矿业骗局中安然无恙,他是不敢重仓投资的。他把自己的冒进归结为过去的经验,本来是想赚傻子的钱,到头来自己就是那个傻子。

  因为负债累累,小蒋不得不经虞洽卿斡旋,以“志清”名义拜青帮头目黄金荣为师,由黄金荣出面宴请债主担保债务,勉强脱困。

  彻底告别上海滩的金融投机后,小蒋1922年灰头土脸地离开沪上,南下广州投奔孙先生。

  霍东阁心情低落返回住所,刚走到门前,就看到了窗台上摆着一盆枯黄的兰花。

  他立刻警觉起来,悄无声息地退到暗处,将周边的情况仔细排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尾巴跟着,这才快步上楼,立刻反锁了门。

  “大师兄,你慢点吃。”

  刘振声狼吞虎咽,还不忘打趣道:“你这是追求哪家的姑娘呢?还特意让人从上海寄点心过来。”

  霍东阁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哪家的姑娘,就是工作上的一位女子。”

  玩笑归玩笑,霍东阁心里清楚,大师兄突然现身,绝对不是为了这两口点心。

  他收起笑容:“到底出了什么事?”

  刘振声咽下嘴里的点心,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份电报:“中转站刚发来的,我第一时间就给你送了过来。”

  说着,他端起那盒点心,转身走到了外面的客厅。

  这是他们俩之间定下的规矩,能够和林先生联系的密码本,只有霍东阁一个人掌握。

  原本霍东阁是想和大师兄一起学的,也好有个备份,万一谁出了意外,也不至于断了联系。

  但刘振声坚决不同意,他认为事以密成,多一个人就多一份风险。何况刘振声天天在外面跑,风险更大。

  没一会儿,霍东阁从里屋走了出来,面色已经变得无比严肃。

  “大师兄,医生那边和相关人等三天之内必须处理完。”

  “近期,我们借着孙先生的命令,一块儿回沪上。”

  刘振声眉头一挑:“这么快就要收网了?”

  “也差不多了,现在许多百姓通过中介掮客买入了不少矿业的票据。再这么下去,价格被炒得越来越高,泡沫撑不了太久了。”

  “我们那个便宜社长,如何处理?”

  霍东阁冷冷道:“他们东洋人不是最喜欢谢罪吗?那就让他以死谢罪吧。”

  刘振声想了想:“你先回去,我还是得留下来。处理社长的事情,我得亲自动手,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从感性上来讲,霍东阁自然是不希望大师兄一个人留在险地的。

  但从理性上来说,在东洋这片土地上,他们没有任何可以信任的人。如果便宜社长不死,社会各界找不到一个替罪羊,那么就会不断地深挖,非要揪出背后的罪魁祸首不可。

  霍东阁深信只要存在过,就肯定会留下线索。他不觉得自己和大师兄两个人,能把尾巴扫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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