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武喝了点酒就话多,林砚之才知道这个西安最高档的妓院已经是他家入了股。
要不说像是自己家呢,这就是他家的。
老陆当了都督,除了广设关卡,对过往商队大肆盘剥,对百姓收取苛捐杂税,还对黄赌毒有着浓厚的兴趣。
迫于他的权势,城里的烟馆、妓院、赌场纷纷向他上供股份。
要是敢反抗,那就是革命党,老陆直接派部队把地方给砸了,人也给抓进去。
“绍文兄,有些军务耽搁了,我自罚三杯!”有个穿着军装的推门而入。
“砚之,给你介绍一下,我的结拜兄弟柏森。柏森,这就是我和你经常提起来的砚之。”陆承武热情地介绍。
陈树藩打量了一下,笑道:“早有耳闻。”
“幸会幸会。”
要说陆承武这个二世祖真尼玛是坑爹,尤其是认的几个兄弟。在东京留学认的徐树铮枪杀了他爹,而面前这个认的陈树藩活捉了他,逼着他爹离开陕省,自己当上了督军。
其实陈树藩辛亥时候就加入了同盟会,但成立军政府的时候却没有捞到一官半职,一怒之下,跑到渭北投奔井勿幕,帮助井勿幕组织民军。
陆建章督陕,首先是要改编和吞并陕军。
陈树藩即见风使舵,给陆建章及陆承武送去一批上等烟土和古玩珠宝,还和陆承武结拜为兄弟。
这样,陕省两个师三个旅先后被裁减吞并,唯独陈树藩的第四旅得以保存。
陈树藩说戏院来了个唱秦腔的班子,陆承武表示没兴趣,欣赏不过来。
陈树藩挤眉弄眼:“脱了戏服演带色的。”
陆承武才立马有了兴趣。
这年月,不管是京剧、梆子戏,或者是秦腔都会有粉戏,纤腰摆胯、裙摆微露小腿是标配,脱了戏服演也是常有的事情。
戏子为什么是下九流?
因为不管男女戏子,都是权贵和军阀的玩物。
林砚之起身告退,还被陆承武奚落了一句:“砚之啊,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跟个老道士似的,一点情趣都没有!”
林砚之笑着拱手:“绍文兄雅兴,小弟就不打扰了。”
出了妓院,夜风一吹,林砚之脸上的笑意收敛起来。
第211章 柜中缘
“先生!先生您回来了!”
守在门外的丁一着急慌忙地迎了上来:“小兰姑娘醒了,问我是怎么晕过去的。我按您的吩咐,说是看有人朝这边开枪,怕她出事才把她扑倒的。但她听完没吭声,我看她神情有些不对劲,总觉得这心里空落落的,她该不会不信吧?”
林砚之停下脚步:“她醒了之后,还做了什么?”
丁一挠了挠头:“就问了一下当时战况如何,然后就一言不发,连饭也没吃一口。”
小兰需要养伤,林砚之特意给她单独安排了一间安静的客房。
屋内光线昏暗,林砚之端着一碗小米粥走到床边:“丁一跟我说了,你醒后一口东西都没碰。听话,赶紧吃一点垫垫肚子。”
小兰靠在床头,看着那碗粥,表情十分复杂。
她大概是接受不了现实,十几个潜伏多年精心培养的间谍就这样被一锅端了。
她只好低下头:“先生……当时离得太近,我吓得要死,这心口堵得慌,头也昏沉沉的。”
林砚之笑了笑:“见多了,习惯就好。这年头死个人是常有的事,何况本就是你死我活。我们要是落在他们手里,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看着小兰苍白的脸色,知道她哪里是心里慌,不过是接受不了精心策划的刺杀被轻易化解。
不过她提到自己有些头晕恶心,这倒可能是真的。丁一块头太大,扑过去的时候把人狠狠砸在了下面,说不定引起了轻微的脑震荡。
“赶紧端着喝,难道还得我来喂你啊?”
小兰连忙接过小米粥,配上几块咸鸭蛋和爽口的小咸菜,一口口吃下去,胃里总算有了些暖意,人舒服了不少。
“抓紧休息,早些好起来。我们大概一两天又得出发了。”林砚之叮嘱道。
“嗯!”小兰用力点了点头。
她必须赶紧好起来,去城内找联络点,向上面汇报这次的惨败。
十几名精锐折损殆尽,她都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责罚。但无论如何,没有完成的任务就得继续。
只是……
小兰看着林砚之转身离开的背影,心头莫名生出了一丝纠结。
丁一舍命保她,虽然结果是坏的,但人家毕竟是出于好心。而林砚之是个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文人,对待人也谦和,从来没有像主子对待奴婢那样轻视过她。
在林砚之面前,她甚至觉得自己是平等的。
短暂的恍神之后,小兰猛地打了个寒颤,恐惧于自己内心升起的这种危险想法。
她赶紧埋头干饭,无论遇到什么事,先好好吃饭。
林砚之自然是盼着小兰抓紧好起来的,这个“鱼饵”实在是很好用,最好是能再给他钓出几条大鱼来。
反正豫陕的社会秩序经过白朗起义军的折腾已经彻底崩坏,两边的督军也没能力恢复治理,民间最不缺的就是土匪和乱军,
林砚之就想看看,还有多少东洋间谍会忍不住跳出来送死,土匪乱军是最好不过的借口。
从小兰的房间出来,刚走两步,林砚之便隐约听到了一阵戏曲声。
“……隐藏孤儿犯大罪,白送性命悔不及。尘世上哪一个不贪富贵……”
正堂,吕碧晨起身迎了过来:“砚之,没想到你这么早便回来了?不是说去陪他们应酬了吗?”
“活动有些少儿不宜,我也没什么兴趣。”
吕碧晨抿嘴笑了笑,砚之就是这点好,从来不会去风月场所寻欢作乐,单凭这一点,他就胜过了许多所谓的名人雅士。
“砚之,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易俗社的孙仁玉先生,他刚才正和我聊《八义图》呢。”
吕碧晨成名极早,十八岁便名动南北,在女界之中堪称翘楚。
她所写的诗词随着《大公报》行销北方,也难怪她一到西安,就有文化界的人士主动上门拜访。
眼前的孙仁玉此时四十岁出头,正值创作的黄金时期。
作为易俗社的发起人之一,剧社成立仅仅一个月,他就创作出了提倡妇女放脚的《新女子顶嘴》,剧社首演的《将相和》更是影响深远。
至于吕碧城提到的《八义图》,则是秦腔中极为传统的剧目,又叫《狗咬赵盾》,主要讲的是程婴和公孙杵臼舍身保护孤儿赵武的故事。这出戏在昆曲、京剧等各类剧种中都有演绎,但在秦腔里,唱腔更是别具一格。
都是搞创作的,孙仁玉和林砚之一见如故,没聊几句便觉得脾气极为相投。两人骨子里都支持移风易俗、启迪民智,只不过一个走的是秦腔戏曲的路子,一个走的是白话文文学的路子。
“林先生提倡写文人的文学,我是极其赞同的。”孙仁玉感慨道,“就像新戏曲一样,改革上也要更注重于写人和写生活,不能再一味地唱那些才子佳人、帝王将相了。”
“孙先生所说的创作理念,我同样是心向往之。”林砚之笑着回应,“若是得空,必定到易俗社好好听一曲先生所写的新戏。”
孙仁玉虽是旧教育出身,但也经过了维新思想和科学理念的熏陶,早年还加入了同盟会。
他和国党的元老于右任,都曾是西北维新派领袖刘古愚的学生,算得上是师兄弟。
清朝末年中举之后,他无心仕途,在多所学校当起了老师。
秦腔戏剧是他的爱好,但他显然是当成一项事业在用心经营。
他这一生写了大大小小一百六十多个剧本,不少都是流传百年、依旧长盛不衰的经典。
至于陈树藩和陆承武他们看的那些脱衣粉戏,林砚之是真没什么兴趣,只不过是擦边换了个形式。在短视频时代,林砚之真的是看腻了。
但孙仁玉所说的新剧,他还真有些好奇。以前不懂这里头的门道,只觉得咿咿呀呀的吵闹,听得多了之后,才发现这些本土的戏剧足以称得上是艺术殿堂的高峰。
听到林砚之要去看戏,孙仁玉倒是有些欣喜,但很快便换上了一脸愁容:“林先生要是想看戏,这段时间可能不太方便。易俗社此时出了点事儿,等处理完之后,有机会再邀请您来一趟。”
林砚之笑道:“孙先生不妨说来听听,我和陆督军还有些交情,在陕省这个地界上,没什么是陆督军解决不了的。”
孙仁玉苦笑道:“这事儿……偏偏就是陆督军所为。”
易俗社作为集戏曲教育和编、导、演于一体的新型秦腔团体,在西安城可谓独树一帜。但由于孙仁玉这几个创始人都出身同盟会,革命党人之间的往来不少都在易俗社内,这也为他们招来了祸端。
陆建章之前就是军政执法处处长,非常注意发展特务。根据密报,他认为易俗社是国党的秘密机关,扬言要解散易俗社并且要拿人。
“幸好是张都督从中说和,让我们去督军署的东花园演了一出《相中缘》,陆都督才没有下手。但对我们的怀疑一直没有放松,时不时就有特务上门搜查,不少百姓害怕不敢再来,戏院暂时也就停摆了。”孙仁玉苦着脸道。
这张都督就是张方,陕省起义的主要组织者之一,接着出任秦陇复汉军东征军大都督,率军东征,三战潼关,一度进兵到陕、渑一带。
民国建立之后,张方出任陕军第二师师长,屯兵潼关。
张方是豫西人,想着把原参加东征作战的河南民军编为镇嵩军,回豫西剿匪,老袁对他很警惕,直接拒绝了。
二次革命的时候,老袁担心张方响应,把他丢到了四川,他在那里孤掌难鸣,也没能起事。等事态结束,老袁才把他调回来担任陕南镇守使。此时已经安排了陆建章担任都督,觉得光靠张方一人翻不起风浪。
老陆一日看尽长安花正是得意的时候,张方在他面前有点面子,但是不多。张方只能是邀请老陆看戏,并且让戏剧社的不少学生出场,向陆建章表明他们并不是威胁。
老陆没动手抓人已经是极限,张方也没办法让戏剧社能够正常开张。
林砚之一听就知道,老陆的瘾犯了。
不抓人说明易俗社问题不大,不然以他喜欢在老袁面前邀功的性子,要是真有了不起的国民党人物,他早就动手了,绝不会给张方面子。
既然问题不大,却又骚扰不止,大概率就是想要谋图易俗社的利益了。
“孙先生,冒昧地问一句,有没有人上门索要过钱财?”
孙仁玉惊讶道:“你是如何知道的?陆督军之子来过,明里暗里说只要是掏了钱便可以去陆督军面前说情。”
他苦笑道,“易俗社卖票是能挣些钱,但培养小演员都是免费的,总的算下来入不敷出,还得依靠一些捐赠。”
孙仁玉不是飘在天上的文人,知道现实社会的运行潜规则。要是能够掏得出钱买平安就罢了,问题就是他的积蓄早就在组建剧社的时候花完了,兜里面分文没有。
“你这般……”林砚之想了想说道,“明天你就写一张出让股份的协议送到陆承武手中,估计下午你们就能开门营业,说不定他还卖力给你拉客呢。”
“这不是巧取豪夺吗?”站在孙仁玉身旁的年轻人愤愤不平道。
“可亭,不可无理,一些股份罢了,总是比剧社停摆、坐吃山空得好。”孙仁玉瞪了他一眼。
“这是我以前的学生,年轻气盛了一些。”
林砚之道:“年轻人不气盛叫年轻人吗?”
“但气盛改变不了现实,我就想问一问陆督军来了西安之后,入股了不少青楼、烟馆、赌坊,就从挣钱方面来说,易俗社和他们能比吗?”
年轻人摇摇头:“自然是比不得,剧社有不少小演员要养着,收入也就是能够让大家糊口。”
“那不就得了,你们本来就不挣钱,那么股份给他们一些又如何呢?不过是给一个态度,我再从中斡旋一番,想来陆都督便不会为难你们了。”
陆建章盯上易俗社,是因为它的影响力,牵扯国党只是一个借口。
或许陆承武有捞一笔的念头,但易俗社就是个穷鬼,能有什么油水?
说到底,陆建章大权在握,要的不过是一个态度。他在黄赌烟馆上捞得足够多,还有秦晋矿业的上供,易俗社真的就是九牛一毛。
孙仁玉拱拱手:“那便按照林先生的法子一试,成不成就看天命。”
他们离开后,吕碧城道:“见微知著,陆督军绝非善类,我们最好还是敬而远之。”
“矿业公司就在他地盘上,现在这世道,没他的庇护想来是做不成的。”林砚之无奈道。
为了能够在陕北留下些工业基础,硬着头皮也得和陆建章打交道。
林砚之安慰道:“好在他贪婪归贪婪,毕竟对企业经营不熟悉,他那点胃口还是能够满足的。”
用现代财会手段去糊弄民国时期的人和喝水一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