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67节

  此话一出,旁观的人立马做鸟兽散,这话听了都怕掉脑袋啊。

  杨度忍无可忍:“如今国势危如累卵,唯有强人政治,方能救中国,袁公乃天纵之才,非他不能稳定大局。”

  “啊呸,说什么强人政治,不就是给他披件龙袍?我章炳麟当年反清,是为了推翻专制,不是为了再换一个皇帝!你嘴上说得好听,骨子里还是奴才思想!”

  梁启超也听不下去了:“皙子,你糊涂!我当年拥袁,是希望他走宪政之路。如今他解散国会、废除约法,宪政遥遥无期,你还把他往错路上推一把。”

  三个人吵成一团,林砚之只能在旁边用脚抠出了三室一厅。

  立宪、帝制、革命,谁也说服不了谁,但偏偏这三个人都是一心为公,或许这就是民国初年让人着迷的地方。

  最终三个人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杨度带着彩陶想要强行离开,章太炎就死皮赖脸地跟着,非要杨度说出个所以然来。

  “砚之,我就跟着老师先回北平了,我怕他气糊涂了找杨度拼命,在一旁也好照看着。”钱夏在县城告别道。

  “气大伤身,你多劝劝太炎先生。”涉及到路线问题,林砚之实在是没法劝。

  他总不能告诉这三位路线都是错的,不管是君主立宪、议会宪政、激进革命的民主共和都救不了国家。

  其实这就是国内知识分子对国家前途的三种不同想象,走英国、东洋的改良路,还是走德国、俄国的强人路,亦或是走美国、法国的革命路。

  可惜历史最终证明,这三条路在此时的中国都走得异常艰难。但林砚之没法说出正确道路,因为时机不成熟,适合的环境还没出现。

  历史是具有惯性的,没办法从错误的一下跳到正确的道路,在惯性向前的过程中必须经历试错,每一种探索,都在不同层面为新体制的诞生扫清了障碍或积累了经验,穷举法之后才能出现一条适合国情和解决中国问题的道路。

  无论是否愿意承认,这是唯一能够救中国的路。

  杨度和章太炎要走,梁启超带着蔡锷也一同告别离开。他过来一是见证一下历史遗迹,另外就是帮学生试探一下老袁的态度。

  如此看来,老袁显然是更在意收权和独裁,对蔡锷监视的人手有限,如果情况有变,蔡锷也能快速离开北平。

  仰韶村田野发掘也接近尾声,安特生确有真才实学。

  他的田野考古流程做得相当精密,对待地层断代也足够审慎。他看重每件器物的出土背景,发掘区仔细划分层级,每一层出土遗物全部登记在册,往后若出现学术争议,全部器物都可以回溯查证。

  林砚之财大气粗,索性出资把仰韶村整片土地尽数买下,在村口立下“仰韶文化区”石碑,以此划定保护范围。反正考古项目全部开销,都由施家公子买单。

  后续文物整理、修复工作转移到县城开展。此次发掘前后共装箱六十余只木箱,出土一千五百多件文物,囊括大量石器、骨器、蚌器、彩陶残片,每一件都逐一登记归档。

  北平的内阁和豫省的地方都同意了设立仰韶保护区,但是由谁来管理和接受这批文物就成为了一个问题。

  杨度也只是借用了古物陈列所的名义,这个博物馆是准备对外开放展览的,实际上并没有研究能力,东西送过去就只能缩在仓库里。

  而农商部下属的地质研究所跑过来准备摘桃子,当初死活不放人,还是钱夏给了安特生翻倍的薪酬才促成了这一次考察。

  如今仰韶遗址举世皆知,他们倒是屁颠屁颠跑过来。

  杨度就算了,他代表老袁,林砚之不得不给这个面子,你地质研究所什么玩意儿?

  林砚之直接一个电报发给了他们的上级农商部,此时的总长正是张謇。此前在北平就因为沈绣离婚的事情和他接触过,在服装厂上和大生纱厂也有所合作,张謇直接让地质研究所的人滚回去。

  想要跑过来沾光的不少,但是有能力的一个没有,林砚之也不能在现场一直待着,干脆让冯玉祥安排了一支小部队进驻,对仰韶村附近直接实行了军管,没有得到允许敢进入挖掘的一律枪毙。

  乱世用重典,没什么机构能比部队管用。

  冯玉祥巴不得能够留驻豫西,就算只是掌控豫西一隅,也算是拿到属于自己的地盘。

  白朗起义军在段祺瑞调集数省兵力联合围剿之下,主力已然溃败,只剩下零散流寇四处逃窜,辗转腾挪的空间被挤压得所剩无几,别说去挖老袁的祖坟,就连生存下去都举步维艰。

  在老袁看来,起义军的覆灭是注定的,而段祺瑞以陆军总长调动多省部队就显得拥兵自重了。

  冯玉祥本想不明白这里头的门道,还是陆建章给他开小灶说清楚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老冯只能感慨大人的世界好复杂,他三十岁的年纪显得就是个光着屁股的小孩。

  但不管谁来接手这个烂摊子,有正式命令逗留豫西的冯玉祥只想着赶紧立功,他可是一个想要当都督的男人。

第204章 现代考古学的开端

  县城。

  知事举办了极其隆重的欢迎仪式,毕恭毕敬:“任公、太炎先生、虎公,总算是等到你们莅临。”

  梁启超三人本就因为政见不同而斗气,一路上看百姓流离失所,地方官员却依旧大摆排场,不免心中愤懑。

  不管三人的救国道路如何,百姓的遭遇实际上并没有得到改善。

  三人连顿饭都没吃,直接坐车离开,把县知事弄得挺尴尬。

  知事准备了一大桌酒菜,尤其是正中间的大烩菜,白菜、豆腐、粉条、五花肉炖在一块,让在贫瘠山村熬了一个月的众人口中生津。

  酒入愁肠化作泪,滴滴皆是心中苦。

  “知事,别光喝酒,吃点东西。”林砚之见他一脸愁苦,开口劝道。

  县知事苦笑道:“林先生啊,段都督下了死命令,我带着县里的民夫配合部队去守着通道,不让白朗的叛军通过崤函通道。”

  “任公的人天下闻名,我年轻时都是以他的书为勉励,这……偏偏赶上了这个时候,都没好好陪同,还惹了他们不快。”

  “他们要是对县里的学生有所勉励,也算是县志上浓墨重彩的一笔,说不定能够重振县里的学风!”

  知事读书人出身,自然是对梁启超等人心驰神往,可要是敢临阵脱逃,那段祺瑞杀起人来可不眨眼。

  渑池自古就是四战之地,是崤函通道的核心地带,这条通道是连接关中平原与中原腹地的陆路动脉。此处地形非常特殊,南依崤山,北临黄河。崤山山脉崎岖险峻,黄河水流湍急难以跨越,所以大军根本无法从南北两侧绕行。

  无论是从东向西还是从西向东,都只能沿着这条狭窄的河谷走廊推进,而渑池恰好卡在这条必经之路上。

  战国的渑池之会就是在这个地方,秦出兵于崤助韩攻楚也是在这儿。

  林砚之对着大烩菜大快朵颐,虽然是家常做法,但是非常过瘾:“知事,任公他们没对你有意见,他们只是因为争论正好在气头上。”

  他把烩菜伴着饭,吃得稀里哗啦,得空才说道:“何况仰韶遗址在这呢,你还愁县里来不了大师?有了梧桐树,凤凰自然就来了,到时候洋凤凰都不少。”

  “注意点吃相。”吕碧城帮他擦了擦嘴角。

  林砚之拍拍肚子:“清汤寡水好久了,难得吃顿好的。”

  酒足饭饱,林砚之点了根烟,和吕碧城聊了聊接下来的行程。秦晋矿业的煤矿铁矿都是陆建章找人在运营,林砚之不是很放心,打算要去一趟看看。

  而梁启超等人走得匆忙,酒席上剩了不少菜。

  几个跑堂的小二馋得直咽口水,趁着掌柜的不在打算挑些荤腥偷偷带走。

  “去去去!都给我放下!”酒楼老板闻声赶来。

  老板瞪了他们一眼,转头对掌柜的吩咐道:“把这些菜都端回去,重新下锅热一热,多加点水,就当烩菜再往外卖。”

  对于平日里连荤腥都见不着的穷人来说,能够见到些荤腥已经是无上的美味。

  知事的担心确实是多余的,陆陆续续就有不少国学大师、史学专家赶来了渑池县。他们就算是想去仰韶村都去不了,十六混成旅在那实行了军管,想看文物只能是到县城来。

  这可把知事乐呵坏了,他不管名气大小,都把他们邀请到县城的学校给学生们讲一讲课。

  渑池县的位置就决定了它不得安生,社会动荡不安,极大地破坏了正常的教学秩序。公立学校数量有限,且经常因为战乱或经费问题难以为继。知事能够解决的问题不多,唯有让学生们愿意学习,以此改变自己的命运。

  县城教学秩序相对较好的,是一所几年前由瑞典牧师创办的福音小学,因为有教会的资助,福音小学不仅不收学费,有时还管饭,不少贫苦家庭的孩子才得以上学。

  在众多学者之中,林砚之一眼就盯上了从北平来的女子第一中学校长李权。

  李权于光绪三十三年赴京参加举贡会考,当时科举已废,他获得七品官衔并在内务府听任。

  他儿子李济是首批考入清华学堂的学生,用他自己的话说,看到同学去考试,他也跑了去糊糊涂涂地应了一下考,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监考的人也把他糊糊涂涂地取了。他觉得在清华学堂功课是平平常常,人也是平平常常,玩也是平平常常。

  相比较北大,清华学堂远离主城,交通与讯息皆不甚便利,学生对于政治问题普遍较为冷淡,反而学风更好一些。

  如今的李济还只是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这次是在美籍老师带领下过来,相当于一次课外实践。

  外籍教师主讲西洋史,而清华学堂的中国史教学相对薄弱,基本都是由国文教师兼任,校长周诒春就麻烦李权临时充当领队。

  林砚之接过李权转交过来的信件,周校长再书信中说希望能够让清华的学子开开眼界,培养一下对史学和考古学的兴趣。

  林砚之看着眼前这群意气风发的少年,不禁感叹周校长的用心良苦。

  清华学堂作为留美预备学校,学生大多会前往美利坚攻读大学,周诒春担心他们只学西学而不明本国历史,极易在西方强势的文化冲击下迷失自我。

  这趟让他们到仰韶文化遗址游学一番,就是希望他们能够记住中华文明的根,学成之后报效国家。

  林砚之没多废话,直接把学生们带到了仓库,给他们讲解挖掘出来的各种文物。

  “看文物不能只看它本身,得看它是在哪挖出来的。”林砚之拿起一块彩陶片,指着上面的土层痕迹说道,“我们用的是三点记载法和层叠法。”

  李济眼睛一亮:“三点记载法?”

  林砚之在地上画了个草图,“记录出土物的位置与参考点之间的三维距离,也就是纵、横、深三个参数。这样,哪怕器物被取出来了,我们依然能根据数据复原它在土层中的原始位置。至于层叠法,就是按固定的长度单位划分地层,一层一层往下挖,每一层出土的器物都要详细记录。”

  李济听得如痴如醉,他从未想过挖土还能有如此严密的科学逻辑。

  “国内还没有真正的考古学,传统的金石学只关心器物本身,不问出土地点和环境。”林砚之拍了拍手上的土,“其实考古学是一门独立的学科,也是科学的学科,拥有自己的研究体系和方法论工具。”

  安特生算是拉开了中国田野考古的序幕,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日后便是中国现代考古学之父。他留学归来之后,主持了西阴村遗址的发掘,这是由中国学者独立主持的第一次考古发掘,标志着中国考古学开始摆脱对外国专家的依赖,走向独立。

  而他主持的15次殷墟大规模发掘,出土了大量甲骨文和青铜器,将传说中的商朝变成了信史,是中国考古学史上最辉煌的成就之一。

  当然,李济更重要的成就是完善了地层学和类型学,建立了中国自己的考古学理论体系,培养了一大批如夏鼐、梁思永等优秀的考古学家。

  林砚之的考古小课堂开课了:“欧洲的考古学现代化其实也没有多久,文艺复兴使人们对古代社会的认识走出了神学,才开始研究古代留下来的遗物,一开始是对希腊罗马时代的雕刻和铭刻,进而对圣地巴勒斯坦地区的古迹和古物,后来扩大到对近东地区的埃及、巴比伦等地的更为古老的古迹和古物。”

  “自十九世纪中叶以来,在地质学与生物学的启发下,经过50多年的沉淀和总结,考古学在欧洲逐渐成熟。1819年,丹麦皇家博物馆馆长汤姆森提出了文化演进三期论学说,将史前时期划分为石器时代、铜器时代、铁器时代三期。1903年,瑞典学者蒙特留斯发布《东方和欧洲的古代文化诸时期》,开创了器物类型学研究,提出运用考古发现物分类的方法,参考发现物所处地层的层位相对关系来确定相对年代早晚的概念,用考古出土的物质遗存来判断古人的社会关系。”

  “因此,仰韶文化遗址的发现,正是我们追赶欧洲现代考古学的最好时机。”

  仓库之内,少年学子听得全神贯注,不时有人抛出疑问,林砚之逐一解答。

  三十年后,作为国府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考古组的负责人,李济承担起了大量珍贵文物的押运责任,最终随文物抵达宝岛。

  李济在回忆录中写道:那时我还只是个在清华学堂读书、对考古一知半解的青涩学生。林先生告诉我考古不是寻宝,而是用科学的手段去重建古史。

  可以说,我的考古生涯正是始于林先生的引导。没有他当年的点拨,中国考古学的独立与科学之路,或许还要在黑暗中摸索更久。

  安特生也没想到,县城里唯一的教堂牧师竟然是瑞典同乡。对方热情地腾出了几间屋子,供他开展研究。

  村落里的条件实在有限,之前的研究难免粗糙。有了固定的场所后,安特生如鱼得水,甚至有了意外之喜。在一块彩陶片上,他发现了水稻粒的痕迹,这有力地证明了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培植水稻的国家之一。

  安特生夜以继日地整理编写,终于完成了《中国古文化之研究》,并安排人送往沪上。

  在书中,安特生认为,石、铜、铁器时代是国外文明史的发展阶段,如今在几乎占全球人口三分之一的中国得到验证,这是人类文明历史的一大进步。仰韶遗址验证了中国的石器时代,其面貌就和四五十年前的西亚、埃及和意大利十分相似。

  从《中华远古之文化》的论述来看,安特生倾向于支持“中国文化西源说”。他在书中盛赞遗址发现的完整彩色陶瓮精美绝伦,堪称欧亚大陆新石器时代末叶陶器之冠。也是因为缺少粗糙的早期陶器,他才猜测仰韶文明很有可能是从西亚传入的。

  因为之前关于文物整理归档的问题,安特生和林砚之闹得有些不愉快,所以文章发表之前,他并没有和林砚之沟通,林砚之是从罗振玉那里知道了安特生文章的内容。

  林砚之直接找到了他:“安特生先生,你有什么证据,就说仰韶文化的彩陶源自于西亚?”

  安特生辩解道:“林先生,这只是我的猜想。科学的研究向来是严谨的推理和合理的推测,我并没有在文章中断言,彩陶就一定源自于西亚。”

  “但你文章中的猜测,会让很多缺少专业知识的人误以为这就是事实!”林砚之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毫无根据的猜想会抹杀仰韶文化的独立性!”

  安特生沉默了片刻:“科学需要大胆的假设,如果我的推测错了,未来的考古发现自然会修正它。但我不能因为害怕被误读,就放弃表达我的学术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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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沪上法租界,施以仁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连公董局的会议他都称病没去,他总觉得那些洋人看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前面的调子起得太高,如今沪上的名流圈子里,谁不知道他和林砚之的那个赌局?现在仰韶遗址的消息炒得沸沸扬扬,大家伙儿都在等着看他施某人如何兑现那十万大洋的赌注。

  十万块啊!就这么打水漂?施以仁根本无法接受。可要是就此反悔,他在沪上滩的名声就算彻底毁了,以后还怎么在商界立足?

  偏偏这时候,孙用慧代表林砚之给他发来了一封措辞客气的信。信中言之凿凿,说是遗址保护急需资金,请施先生尽快兑付赌款。

  施以仁气得把信纸拍在桌上,破口大骂:“你们公婆两个,欺人太甚!”

  盛恩颐刚从他这儿抽走了二十万投资日韩矿业,孙用慧现在又要十万的赌注。

  要是再拿出十万来,他的整个流动资金就彻底枯竭了。洋人的银行最是现实,一下抽走如此多的现金,银行绝不敢再给他放贷。到时候,他施以仁只能是变卖家产来填这个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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