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没那么大本事，是山寨的二档帮你说话。”
“先生若是不付钱的话，谁来都没用啊。”
有了预期的巨额收入，管后勤的粮台直接把压箱底的好东西给整了出来，没多久土匪就喝大了好几个。
山寨的文书原本是个账房，绑票写单子、收赎金这些差事基本都归他处理。这人最大的爱好，就是闲下来时买两本书看一看，他知道林砚之的名字，也清楚林砚之此行的目的。
林砚之忍不住问：“你既然都清楚，怎么不跟大档说一声？”
文书捋了一把山羊胡，苦笑一声：“说了有什么用？入冬以来，你们是唯一一只路过的肥羊。什么五千年的古遗迹，也解决不了山寨两百多口人吃饭的问题。没钱入账，人心就散了，凭什么听他的？”
文书自诩也是个读书人，生活所迫才从了贼，心里面对老洋人极其瞧不上：“除了抢劫绑架，没点什么绿林义气。原来的军师就劝他直接响应白将军，老洋人死活没同意，差点闹出了火并。”
林砚之左右瞧了一眼，发现并没有人瞧过来。
文书嘿嘿一笑：“怕什么，都是寨子里清楚的事情，老洋人知道了也无话可说。”
“老哥，你喝多了。”
“我可没喝多，清醒着呢。要说白将军举事谁不佩服？我也就是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不然也想跟着白将军去搏一搏。”
白朗起义，几乎满足了有点追求的土匪的各种想法。起义初期就提出了打富济贫、杀贪官、救穷人的口号，打出中原扶汉军、中华民国军等旗号。加入白朗不再是落草为寇，而是响应共和、推翻暴政，极大地满足了土匪对名分的渴望。
文书道：“谁不想当个良家子？不是实在活不下去，也不至于啸聚山林，只是想着有饭吃有钱花罢了。老洋人就是个钻钱眼里面的小人，得了赎金自己贪了大头，手底下出去卖命的却饿个半死。”
“你和我说这么多？不怕老洋人整你？”林砚之不解道。
文书喝了杯酒：“老洋人？他估计活不过几天了吧。”
“林先生，你可不老实。我记得报纸上说队伍里面有梁任公、太炎先生、雪堂先生，哪个不是座上宾，而老洋人眼里就只有那十几个洋人。”
“嘿，这几位大师在队伍中，北洋的正规军能眼睁睁地就死不就？”文书笑道，“不知道林先生是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敢问尊姓大名？”林砚之拱手道。
“匪号李山羊，不过我更喜欢叫我李嵩，山字头的那个。”
“不知李兄是为谁来试探我？”林砚之问道。
“没为谁，这山寨没了军师，大档和二档失和，散了是早晚的事。”
军师带着十几个好汉投奔白朗起义军之后，也就带走了山寨的脑子，只留下一具依靠本能的躯壳。不仅做事全凭心意，而且越发没有底线，老洋人其实已经为不少人厌恶。就文书观察而言，不少能干的匪徒私下嘟囔着当初不如跟着军师走。
谁还没有点诗和远方呢？就算是当不了窃国大盗，打出点地盘来，直接招安摇身一变也能成一方军阀，总比待在山里受气强。
文书在山寨里向来沉默寡言，今日遇到林砚之这个读书人，倒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出口，大倒苦水，把山寨里各个派系的关系、谁跟谁有仇、谁暗中克扣粮饷，全都倒了出来。
林砚之听完不禁咋舌，这也能讲？
这哪是草台班子啊，连个板子都没有。
既然对方开门见山，林砚之也不必遮掩：“约定接应的是十六混成旅的一个营，我这边没按时抵达，他们应该会出来寻找，锁定这个山寨估计也就是一两天的事情。”
文书长叹一声，闷了一杯酒：“一两天，去洛阳取钱的人都回不来，看样子山寨的人要做一个穷死鬼喽。”
“李兄，大军压境那就是剿灭。若是有人反了老洋人，那就是心向大义，说不定能进部队拿个一官半职。”
“嘿，我书读得少，你别糊弄我。自古以来招安的能有几个好下场？”文书道，“先让二档反了和老洋人火拼，接着用财物、职位安抚住二档，最后寻个地方直接赏颗子弹……”
“剧本都写好了，李兄不配合着演一演？”林砚之劝道，“好歹你安然脱身，山寨里头没见血的人也留条性命。”
“不全杀了？”
“我和陕省的陆都督合伙开了煤矿铁矿，手里不占人命的送过去挖矿赎罪就好。谁会嫌手底下的人少呢？”
文书叹了口气：“希望林先生真能做得了主，让他们赎罪几年便放了。”
“自是没问题。”
“到时候能否给我一千，我改头换面也找个地方重新过日子。”
“没问题。”
文书站起身：“那就交给我吧。”
他跑过去和老洋人知会了几句，老洋人朝着林砚之这边看了过来。
丁一瞬间警觉：“先生，这老头不会是把你卖了吧？要不我带你杀出去！”
林砚之摆摆手：“没必要，他是个识时务的人，卖了我，他也得和这座山寨陪葬。”
只听老洋人说道：“听闻林先生护卫以一当十，名动北平，不知道寨子里头的兄弟有没有谁能灭灭他的威风？”
丁一一听“名动北平”，哪怕知道是编的，脸上也忍不住挂上了傻笑。
这货瞧着不就是一个傻大个吗？
“我来！”有人借着酒意站起身来，手上的油污朝着衣服上抹了抹，“在下二狗，手底下也有几条人命……”
丁一看了一眼林砚之。
“别打死就行。”林砚之道。
“明白。”
没等二狗吹完牛，丁一的拳头就过去了。大伙还没看出什么招式，二狗已经趴在地上了。
“你……你不地道，还没开始呢！”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何必如此磨叽。”丁一照着小说里面的台词说道。
“再来！”二狗翻起身来，摆了个姿势。
丁一看他下盘根本不稳，朝着脚部攻去。二狗反应不及时，摔在地上抱着小腿滚来滚去。
“就没点能打的人了吗？”丁一疑惑道。
“瞧不起谁呢？”
“看我打不死你……”
“让我来，别拦着我……”
“谁把我推出来的？！”
土匪们群情激奋，觉得打不过傻大个实在是有些丢人，可他们也看出来丁一手里头确实有真功夫，没谁敢真刀真枪地干一架。
老洋人手上摩挲着虎皮：“二档，不能让外人坠了山寨的威风吧？”
二档这才不得已起身：“既然大档开了口，便让我来讨教些拳脚。”
按照文书的说法，二档是寨子的老人，老洋人是中途入伙的，两人本就有矛盾。军师在这的时候还能够调和，军师一走两人就有些紧张。而且老洋人不地道，收了赎金吃独食，二档的人在外面冒风险，分不了几个子。
林砚之朝丁一点点头，丁一摩拳擦掌，非常兴奋。
二档刚一交手，手臂立马就发麻，感觉就像是被铁锤给砸了，这是人吗？
丁一招式飘忽，看不出套路但招招逼着二档的空档，二档只撑了十几个回合便被一脚踹翻在地。
丁一拱拱手：“承让承让。”
山寨一片死寂，最能打的二档也就十几招，这个护卫究竟是什么来头啊？
老洋人心里头冷笑一声，这就是你们认得的拳脚第一？不过如此。
都什么年代了，还以拳脚认兄弟，时代变了！要玩脑子，只有他才能给山寨带来钱，而不是讲什么义气，拼什么武功高低。
他笑着打圆场：“二档喝多了，壮士占了便宜。等二档恢复好了，你肯定不是他对手。”
丁一张了张嘴，在林砚之的注视下选择了闭嘴。
得，你们这帮二傻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
第198章 并拢双腿
聚义堂外草垛边。
“李二黑，你来做什么，看人笑话？”二档瞪了他一眼。
李嵩丢了个酒壶过去：“军师在的时候你好歹也叫做过山虎，可不只是山寨的二档。”
过山虎接过酒一饮而尽，叹道：“真后悔当时惦念安稳，没跟着军师去投奔白将军。”
李嵩说：“白将军如今被几省大军包围，分散逃窜，你去了也不过就是多一个狼狈之人罢了。战场上打起来枪林弹雨，不是个人勇武能够解决的。”
过山虎抹了一把嘴上的酒渍，惨笑道：“谈什么个人荣誉，我连个憨憨都打不过，在这山寨估计是待不下去了。”
李嵩笑道：“林先生是从北平来的，身边有绝世高手，理所应当。我们这穷乡僻壤，能打得过才怪了呢，非战之罪。”
过山虎看了看山寨的文书：“平日里你也不会这么多话，到底有何事？”
“我李二黑说话很直白，宰了老洋人，纳了投名状。想从军，介绍你去北洋部队。想安稳过日子，便分了山寨的财物自行离开。”
过山虎几人猛地站起身来：“李二黑，你居然敢投了官军？！”
李嵩觉得自己要是配一把扇子，此刻摇起来一定很有羽扇纶巾的感觉：“老洋人惹了不该惹的人，身死只是时间问题。”
“那些洋人如此重要？”
李嵩摇摇头：“洋人不是最重要的，林先生队伍里有我们惹不起的人物。”
过山虎一听名字顿时头皮发麻：“就算是我个没文化的，也知道梁任公的名头，老洋人是特娘的疯了找他们麻烦？立马放了他们行不行？”
李嵩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山寨里难免有人抱着富贵险中求的想法。不知道则已，十万能把老洋人打发；要是知道了里头的大神，绝对能够狮子开口一百万。”
过山虎一想，别的土匪不敢碰洋人，老洋人就敢专挑洋人绑架索要赎金。以他贪婪疯狂的性格，还真特娘地说不准。
“官军那帮人不会容忍我们控制着梁任公他们的吧？”过山虎有些怕了。
“一个营，估计一天内就到。”
过山虎瞪大了眼：“要死了，一个营，还是混成旅？我们拿头打啊！”
李嵩道：“所以我说老洋人死只是时间问题，就看有谁愿意陪葬了。”
陪葬？分钱的时候他独吞，出事了怎么可能有人帮他？过山虎想的只有立马改换门庭。
“我该如何做？”
“附耳过来。”
“……”
作为山寨的大肥羊，又有文书李嵩陪同，林砚之跟在自己家一样随意出入，直接把可疑的流民给提溜出来，丢到了偏僻的暗室里面。
“放开我，我是无辜的，我就是个平民百姓啊！”
“我没有钱，他们有钱，抓他们啊！”
透不进一丝光亮，里面的人歇斯底里，根本没人回应。
“林先生，这儿是上一代债主的禁闭室，任由再铁的汉子在里面关着也吃不消的。”李嵩笑道。
林砚之抽着烟：“老洋人那边怎么样了？”
李嵩眼睛一眯：“两头都撺掇过了，打起来就差个火星子。”
“那就让他们先打起来吧。你安排去接应的人如何了？”
李嵩道：“我亲儿子去的，你放心。”
不是为了家里人，他李二黑也不至于上了梁山。如今是为了儿子不用一辈子当土匪，找到了机会准备从良。把儿子派过去，可能也有作为质子的意味。
黑屋里面的叫喊声小了许多，李嵩不禁问：“林先生究竟是想要问些什么，我看是差不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