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57节

  次日清晨,众人启程向豫西北进发。

  尽管前一日被气得半死,段祺瑞还是拎得清的。梁启超、章太炎这些国内顶尖的名士,又是验证古遗址,又是洋人记者,这些人若是真在自己的地盘上出了岔子,尤其是被白朗的叛军劫掠了去,那造成的政治影响简直不堪设想。

  因此,他不仅拨了一个连的北洋精锐全副武装随行护卫,还贴心地安排了宽敞的马车。

  钱夏看着板车上打包的高档饭菜,他原本就因为沿途的惨状而心情沉重,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他忍不住讥讽道:“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我们这些人的待遇却始终如常。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书生,也配受如此关照?”

  不得不说,钱夏是个真性情的愤青,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林砚之瞥了他一眼:“还有两三百里路呢,你要是想感同身受,不如现在就下车走着去吧。”

  钱夏闻言,立马跳上了马车。几百里路走下来,腿还不得废了?

  “你怎么在这?”钱夏一抬头,看到段宏业正端正地坐在车厢里,面前还摆着个棋盘,吓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段宏业漫不经心道:“那些酒菜是我打包的,你若是觉得不妥,可以不吃。”

  他骨子里就是个爱享乐的花花公子,一路上自然是不愿意亏待自己。钱夏有些绷不住,当着人的面讥讽人家老子,只能找了个借口赶紧下车,灰溜溜地滚到后面车里找章太炎去了。

  “闲杂人等离开了,砚之,我们赶紧开始吧!”段宏业兴奋得两眼放光。

  “骏梁兄,说好的,一天最多两局,多了我也吃不消。”林砚之无奈道。

  “两局用不同的套路足够了,我还得记录和复盘呢!”段宏业摩拳擦掌,“等我都学会了,去虐那些东洋小鬼子绝对是手拿把掐!”

  输了一局之后,段宏业长舒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畅快:“还是和砚之对弈爽快!和我爹下,赢了他他不乐意,放水故意输个一目半子的他还是不乐意,依旧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林砚之淡淡道:“总长其实并不是在意棋局的输赢,大概就是看你不顺眼。”

  “对,非常有可能!”段宏业深以为然,“前面十几年他都把我丢在亲戚家里,说不定我都不是他亲生的。”

  林砚之听得眼角直抽抽。老段那是恨铁不成钢啊!

  虽然老话说“老子英雄儿好汉”,段宏业却丝毫没有他父亲的风范,实在有些烂泥扶不上墙,名气大却不是什么好名声。

  老段曾经在陆军部给段宏业找了个差事,想让他跟着自己学点本事,做一番事业。段宏业却丝毫没有进取心,从来没去过陆军部做事,平时都在外面游手好闲,正经事不会做,吃喝嫖赌倒样样精通。姨太太也是找了一个又一个,其中大多是风尘女子,根本不敢带回家中,只能在外租屋藏娇。

  段祺瑞对此很是火大,每次见了段宏业都不给好脸色看,经常没事就骂一顿。所以段宏业见到段祺瑞也是怕得要死,此番主动跟着林砚之学围棋套路,大概也有离他老子远一点的原因,不在眼皮子底下,好歹能够喘口气。

  有了段宏业和那一队北洋精锐随行,一路上非常太平,也没瞧见有不长眼的土匪和叛军骚扰。

  而且段宏业带了充足的物资,沿途刷脸就能够从北洋控制的县城获得补给。加上他出手大方,一帮老学究觉得他年轻有为,不愧是段总长的儿子,都把他给夸上了天。

第193章 靠近就会不幸

  北大。

  姚永朴恰好路过黄侃的课堂,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暴喝:“此属荒谬!专篇文学之小道,满足小人之猎奇心态,皆是邪魔歪道!”

  只见黄侃手里正攥着一本《大众周刊》,而在讲台下方,一个被没收了杂志的学生正瑟瑟发抖。黄侃本就对白话文颇有成见,如今抓到学生上课开小差看这些“垃圾”,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此时的北大文科,桐城派与江浙考据派的矛盾早已摆在明面上。因为白话文运动的冲击,江浙考据派内部也发生了分裂。同为章太炎门下,钱夏、鲁迅(周树人)、沈尹默等人已经投向了《大众周刊》的阵营,而以黄侃为代表的保守派则留下来坚守考据派的阵地。

  桐城派如今其实已经式微,若是太炎门下能够团结一致,将他们驱逐出北大只是时间问题。可谁让林砚之横空插了一脚,导致太炎门下原地分裂。

  要知道,异端往往比敌人更可恶。

  姚老先生听得直乐呵,考据派有违圣人之道,白话文更是倒反天罡,最好是斗得你死我活,一个个乖乖拜入桐城派才好呢。

  听着黄侃肆无忌惮地攻击《大众周刊》,终于有进步学生忍不住了,站起身质问道:“黄教授,您看过《大众周刊》吗?”

  “垃圾之作,不许看!”黄侃冷哼一声。

  学生也有了火气,毫不退让:“首期的《狂人日记》振聋发聩,第二期的《阿婴》渐入佳境,写尽了封建制度下人性的虚伪与病态,此等深刻怎么能说是猎奇?”

  黄侃面色不善,怒极反笑:“深刻?满纸荒唐言罢了!那《阿婴》写的什么?不过是一桩公案,几个人各怀鬼胎,满嘴谎言,这等阴私之事也配登大雅之堂?你们说它深刻,我看是教坏了你们这些后生,让你们学会了满嘴谎言、混淆是非!我辈读书人,当以圣贤之书洗涤心性,而非捧着这等污秽之物,去揣摩那些下作的伎俩!”

  学生被气得满脸通红,直接回怼道:“你说文以载道,你说林先生人品低下,敢问黄教授在外面骗婚,人品又如何?既然人品不行,那你讲的课还能入得了耳朵?你写的文章到底是载的什么道?”

  黄侃果然是脸皮厚,丝毫不恼:“我讲的是学问,与我为人有何关系?我乃小人,不影响古之圣贤之道!”

  两人越吵越烈,学生气得准备冲上讲台和黄侃动手。黄侃吃过亏,这回跑得飞快,一溜烟没了影。

  其实,不仅是课堂上的冲突,北大近期的动荡可谓此起彼伏。此前,何燏时发布了不准预科学生免试升本科的新政,导致预科学生举行集会,一百三十多名学生涌入校长办公室,迫使他当场立字据保证向教育部辞职。何燏时当时爆了粗口,险些被揍一顿,才不得已立字为凭。他事后没走,在二十名巡警的保护下重返北大,开除了领头闹事的八名学生。

  无论是抵制章士钊、马相伯,还是何燏时,多少都与严复时期的“美好生活”消逝有关。据说严复时代的北大,学生交学杂费可以缓办,考试可以携带书籍,夜里没有门禁,旷课也不扣分。这些“好事”,在何燏时就职后全都没有了。

  何燏时最终因与教育总长发生龃龉,不满袁世凯独裁,于1914年1月萌生退意并辞职。

  接任校长的胡仁源原先是预科学长及文科学长,其实和何燏时是站一块的。当初就是为了打击北大文科桐城派一家独大的局面,才陆陆续续把章太炎的弟子引入北大文科,沈尹默就是他和何燏时写信请来的人才。

  听说黄侃在课堂上差点和学生打起来,胡仁源只觉得头疼不已。

  桐城派多依附前校长严复,主张“义理辞章”,重古文义法而轻考据实证;相比之下,太炎门下的乾嘉朴学传统显得更加科学。

  更别说桐城派不少学者都念着大清,好歹太炎门下多是有革命背景或新式教育经历的年轻学者。不管是教育革新,还是清扫前朝留下的旧式学者,何燏时和胡仁源想要把桐城派压制下去都理所应当。

  谁知道太炎门下原地分裂,而北大以沈尹默为代表,他弟弟沈兼士虽精研古文字,但也明确支持白话文运动。

  胡仁源原本还指望着多引进点太炎先生的学生,比较突出的就是钱夏、周家兄弟,现在一看也都是支持白话文的。沈尹默在北大教授之中还是少数派,要是再多几个帮手,胡仁源觉得文科立马会变成三国混战。

  他揉了揉太阳穴,叹气道:“季刚是老师,为人师表是最基础的。学术再厉害也不能不好好上课,在哪骂人?让他先停课一个月吧。”

  文科学长夏锡祺一听,就知道校长准备和稀泥。马上就放年假了,一个月的停课差不多就到下学期。

  “那个学生如何处理?”夏锡祺问。

  “他说得也有道理,但我们的学生总是得尊师重道的,也停课一周吧。”

  夏锡祺觉得校长考虑真周到,一周后恰好期末考试,什么都不耽误。

  “那还聘请太炎门下的弟子吗?”夏锡祺很是纠结,“只是沈家的两兄弟就有如此声势,不少学生纷纷向往,还有人组织了诗歌社,就在湖边大声朗诵写的白话文诗歌,只讲直抒胸臆,不讲任何平仄韵脚。要是再招了支持白话文的教授,文科是不得安分了。”

  夏锡祺接任文科学长没多久,才知道这位置就是个火山口。桐城派和考据派一较劲就跑来找他,他哪边都安抚不下来,然后就是被两边怼。

  胡仁源想了想,说道:“马裕藻也是太炎门下,却不见有什么偏激观点,而且见他颇有君子和而不同的包容气度。”

  马裕藻在读音统一会上率先提出《注音字母》方案,因此被聘为北大教授。而且他是浙省籍贯,曾东洋留学,与胡仁源他们属同一派别。

  后世更多的是知道他的女儿马珏,在北大被称为“校花”。北平曾流行过一句话:马裕藻对北大有啥贡献?最大的贡献就是为北大生了个漂亮的女儿。马珏在北大读书时,每天收到十几封情书,甚至有装订成本的。

  夏锡祺也点头道:“每逢一学年的开始,马裕藻常常坐着黄包车,奔走于各派之间,一面联络旧交,一面网罗新进,折衷于新旧之间,谦虚态度令人动容。”

  “听闻他兄弟几个多有才学,不妨接触一下。”胡仁源拍板道,“要是多几个马裕藻,文科也能消停大半。”

  文科办公室。

  《大众周刊》一炮而红之后,沈尹默忙里偷闲正在审稿。投稿的文章实在是太多。刚开始是北平津门,过了两天是河北和山东等地,再过两天便是南方的信件陆续抵达。

  林砚之离开时给编辑部定下的规矩是质量上宁缺毋滥,题材上应登尽登。

  目前小说栏目,除了林砚之连载的《阿婴》,还有迅哥儿的《故事新编》;散文以周作人为主;诗歌则是沈尹默从北大学生中挑选出来的佳作。但最出人意料的,是陆静熙推荐的一名专写美食文的作者。

  古代也有不少饮食专著与称赞美食的诗词赋文,袁枚的《随园食单》记录 326道菜肴及烹饪理论。苏轼《老饕赋》极尽描绘食材精选、火候掌控与宴饮之美,还有《猪肉颂》《菜羹赋》。

  这位人才是记者出身,曾和陆净熙一起在军政治执法处蹲过监狱,出来之后就投奔了陆老板。陆净熙办了这么多年报纸,眼光还是非常毒辣。

  这位人才写得活灵活现,美食的色香味跃然纸上,那家老字号门口立马排起了长队,人们争相尝鲜。

  搞得不少老字号纷纷喊出一百块一篇的稿酬,求这位人才去光顾一番。要是林砚之知道,估计会感叹这定位简直像极了自媒体时代的美食博主,一篇安利文就能把饭店老板给忙蒙圈。

  正忙碌着,黄侃怒气冲冲地回到办公室,东西摔得乒乓作响。

  有教授见他在收拾东西,便笑道:“季刚,离放年假还早,这么着急就准备收拾了?”

  黄侃冷冷道:“就因为这狗屁的白话文,校长给我放假了!你知道这告诉我们一个什么道理吗?”

  那教授下意识地瞧了沈尹默一眼,没敢接茬。

  黄侃环视一圈:“靠近白话文就会变得不幸!诸位还是安心讲授文言,切莫随波逐流!”

  沈尹默头也没抬,就当是黄侃在放屁。

  他本来就只能算半个太炎门下,和黄侃关系也就一般,更别说现在意见相左,真要反驳又是一场无意义的争吵。

  事实证明,《大众周刊》就是受欢迎,远比文言杂志的受众更广。尤其是迅哥儿的《狂人日记》和林砚之的《阿婴》珠玉在前,文学格调拔得极高。

  沈尹默觉得,只需要一点时间,《大众周刊》就能把白话文推到一个更高的高度。

  不过稿子实在是太多了,沈尹默又负责任,哪怕是觉得写得一塌糊涂,也依旧耐心地挨个回信。

  愿意投稿的都是白话文的忠实支持者,有的是从文言转过来,在用词遣句上有些瑕疵,沈尹默便回信附上路费,让他们到编辑部来改。

  有的完全是学生作品,笔触相对幼稚,但胜在充满想象,天马行空,什么都敢尝试。沈尹默也不好打击他们的积极性,给了不少修改意见,并盼望作者修改后再投稿,《大众周刊》财大气粗,也不在乎这么点邮费。

  忙碌之余,沈尹默又想起了钱夏。

  林砚之当甩手掌柜,他能理解,毕竟古遗址的事情关系重大。可钱夏那小子一个跟古文物考古都沾不上边的家伙,却厚着脸皮跟着太炎先生往南边跑,只剩下他与周家兄弟留守北平,终日忙得难以歇息。

  只是钱夏当下心中五味杂陈,这份感受,远在北平的沈尹默无从知晓。

  一路西行,亲眼目睹灾荒景象,他才真切读懂史书之中“民老弱昏垫,壮者流离”“累累襁负,栖于草莽,居无屋舍,耕无耕牛”是何等人间惨状。

  豫省境内处处不太平,行旅戒严,抢案叠出,甚至出现饥民聚众起事,沿途抢劫军械马匹的情况。

  如果不是老段派了一小支荷枪实弹的部队跟着,饿极了的迁徙难民绝对会把他们生吞活剥了。

  钱夏实在是太难受了。等林砚之下完了棋,他赶紧把人约了出来,红着眼眶道:“砚之,我能否提前预支一些漫画的分成?只需一千就行。能救几个是几个,我实在是憋不住了!如今路上遇到的,比铁路旁的还要凄惨。”

  “那些沿着铁路走的,往南往北都算能有条活路。可豫省西北这一块儿,就跟无头苍蝇一样,也不知道他们能去哪儿,又是三不管的地方,恐怕很难熬过这个冬天。”

  林砚之叹了口气:“你觉得一千块能救下多少人?眼下正值数九寒冬,距离开春尚有许久,离夏收更是遥远。你不妨自己算一笔账,养活一人,最低需要多少钱粮?”

  钱夏不忍地闭上了眼睛,这样的算术题,个个都是人命。

  他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哪怕一个人我给二十块,他们省吃俭用,应该能活下去。就算只能救五十个人,也算我给秉穹攒了点功德。”

  钱夏这人确实有一点理想主义。

  “其实如果你想救人,不如去拍拍段宏业的马屁。他爹就是豫省都督,若他愿意多说几句,督促地方官吏赈灾,远胜于你的五十人。”

  钱夏的嘴唇动了动,很快就下定了决心:“虽然那人有些臭屁,却也不算什么坏人,一路上也没饿着我们。拍点他马屁也不是不行,我是为了功德拍的!”

  林砚之却伸手将他拦下。

  他是真没想到钱夏的决心这么大,既然如此,他还是帮一把手吧。

  此时的段宏业,正在按着记忆画棋谱。

  他有些琢磨不透林砚之的棋路,但从复盘情况来看,林砚之很多手看似凌乱却是在提前布局。他有点怀疑这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居然能想得那么深远。

  见林砚之又回到了马车里,他便问起是如何做到的。

  林砚之随口答道:“以前在国外闲着没事,又遇不到会下棋的华人,就左右手对弈。”

  他眼睛眨都不眨,就把老顽童的“左右手互搏”给讲了出来。

  段宏业听得两眼迷茫,一手画方、一手画圆?他试了一试,怎么都做不到,两只手互相影响,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常人能进行的操作。

  但若不是如此匪夷所思的消遣办法,林砚之应该掌握不了如此布局的能力。

  林砚之顺势提了一句,希望段宏业能够沿途收拢一些实在活不下去的流民。

  段宏业一口拒绝了:“我除了向你学两招,主要任务还是保障梁任公和太炎先生能够平安抵达目的地。收拢流民,固然是做好事,可难保会有别有用心的人混进来,这点兵力可挡不住里应外合。”

  “如果只救妇孺呢?”钱夏急忙问道。

  段宏业同样是摇摇头:“是梁任公和太炎先生来照顾他们?还是想让我们的士兵照顾他们?如今这个世道,自保尚且不易,谈何救人?老弱妇孺还会拖累行进的速度,在路上多耗费一点时间,就容易多一点变数。”

  “砚之,你下棋走一步看二三十步的人,应该不需要我解释吧?”

第194章 当个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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