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55节

  申归植流亡到沪上就参加了南社,是少有的半岛籍成员,写出来的诗歌感情是非常真挚的,以慷慨激昂的基调著称,能够活用典故与意象。

  他的水平也就是“大陆雷鸣惊众蛰,青丘日没恨啼乌”这样,与南社中高手比起来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

  申归植眨巴眨巴剩下的一只眼:“《民权报》日销两万份,已经超过了《申报》的最高销量。”

  《申报》起初是英资报纸,转手给席子佩后经营不善,销量日益下滑,为减少损失,席子佩自然要将这烫手山芋转手他人。

  1912年,史量才以12万元购买了《申报》,并找到张謇等人入股。

  史量才大刀阔斧改革《申报》,网罗大量人才,革新报纸内容,这才扭亏为盈,在癸丑报灾后销量不降反升,俨然要登顶沪上销量榜首。

  但《民权报》前有《阳光先生》让沪上的女子哭得肝肠寸断,现在又以胡彬夏掀起了女子运动,销量几乎全靠女读者支撑。

  也就是在沪上,才会有如此多的识字女子,哪怕是换到北平,估计也够呛。

  “销量能说明什么?”有人不服。

  “我是报社经理,销量高就说明我经营有方,不知有何问题?”申归植反问。

  “那只能说明你们投其所好,专拣读者爱听的!百姓喜欢的就是低俗。就像是林砚之在《大众周刊》上写的《阿婴》,全是诡异和猎奇,都是坟墓、骨头之类,与《夜谭随录》里的鬼狐、人妖、怪诞传闻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包装成消遣商品,供读者猎奇取乐,有半点志趣?”

  文人相轻,《民权报》销量高他们就批评,《大众周刊》首批一万册在沪上销售一空,震动了整个东南,也沦为了他们批评的对象。

  刚到现场的吕碧晨听有人批评砚之,立马进入了战斗准备。

  “为什么要写坟?除了要交代阿婴母亲是怎么死的,也是再描写阿婴所处的环境,森严的家规、虚伪的名节、令人窒息的凝视,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写死人的墓,其实是在说阿婴是活着的殉葬品!”

  “以死写生,以鬼写人,这就是文学的新气象!”

  “油嘴滑舌,巧言令色,他写的时候都不一定想得那么多!”

  “砚之写小说,向来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绝不会写什么无关紧要的文字,你若是不信我们打个赌,看一看阿婴到底只是猎奇,还是会成为经典!”

  申归植继续眨巴眨巴一只眼,一个被窝里确实睡不出两种人,砚之和人打了十万块钱的赌,不知道吕经理会出多少。

  文人嘛,多是口袋空空。

  那人冷哼道:“何必以钱财压人?白话文就只能写一写消遣故事!以我之见,《大众周刊》里面的白话诗、白话文全都是一文不值!”

  有一年轻人站了起来:“林先生提倡写人的文学,以白话文写诗、写小说怎么了?”

  申归植知道吕碧晨人头不熟,小声道:“刘半农,之前以向鸳鸯蝴蝶派报刊投稿为生,现在转向以白话文创作小说,还模仿过砚之的《太阳先生》。”

  胡朴安起身道:“荒唐!简直是数典忘祖!我南社自虎丘雅集以来,以操南音,不忘本为宗旨。这南音,便是我华夏千年的诗教词韵!你们竟然觉得引车卖浆者流的粗鄙俗语能够写诗?诗词无平仄,文章无章法,读来如同嚼蜡,这哪里是文学?”

  刘半农年轻气盛:“朴安兄此言差矣!南社写诗不就为了唤醒民众吗?如今满清虽灭,但同胞中,识文言者能有几人?那些贩夫走卒、屠夫牧子,难道就不配懂国家兴亡的道理?”

  南社小透明,只参加不作诗的申归植也附和道:“刚才提不能忘本,文言还是白话只是形式而已,强调的是文以载道的神髓!若古人之意境,能以今人之白话表达,让目不识丁的劳工也能读懂何为民主,何为共和,岂不美哉?”

  整个雅集,先从内衣吵到了《阿婴》,又开始吵白话文和文言文。柳亚子作为南社主任,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碧晨,给我点面子,还得作诗呢。”柳亚子无奈地劝道。

  “柳主任,道理不辩不明,凭什么说《阿婴》写得不好!”吕碧晨寸步不让。

  “半农,胡先生是前辈,多少还是得尊重一下,道个歉就算了。”柳亚子又转头去劝刘半农。

  “道什么歉?还能倚老卖老呢?白话文写诗怎么就不能写了?林先生的《致橡树》,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写得多好,一句就是中心!”

  申经理,蒜了蒜了……”

  “他骂我独眼龙,不把他屎打出来!”

  按照惯例,雅集结束之后会挑选创作的诗词文章印刷成《南社丛刻》。而这一回雅集,光顾着吵架,什么诗词都没写出来。

第191章 六不原则

  火车实在是太慢了。

  先不说从金陵过江还得折腾换轮渡,单说这铁路本身,居然还有断头路,这谁能够想得出来?

  清末搞各省自治,搞东南互保,辛亥之后各省又各自为政,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中央政府去统筹规划。各省在地盘上自己建一段,修修停停,敷衍了事。

  就算如此,这也已经是当下比较快的路线了,要是公路或者骑马,那就更遭罪了。

  豪华车厢坐久了也像是坐牢一样,起初还能玩玩骰子、打打掼蛋,玩到后面也就没了兴趣,只剩下煎熬。

  林砚之心态良好,疯狂赶稿,《大众周刊》等米下锅呢。

  早知道改成半月刊和月刊了,当初豪情壮志,想要用周刊来加速文化进步,现在看来绝对是脑子进了水!

  想要支撑得起周刊的更新量,作者的数量还不够。还有哪些尚未出名的大家?

  林砚之觉得回去之后就得给小舒一点压力,让他写个小说,这都几个月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年纪小咋啦!这不是理由!

  总算是在抵达徐州前,将《阿婴》的全部稿子写完,并找了邮政专线火速送到北平。

  钱夏是第一个读完的:“砚之,我有点懵。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相?还是说阿婴早就死了,这结局跟开头一样,都是道士招魂所说的一面之词?”

  林砚之伸了个懒腰:“没有什么所谓的真相,不过是同一事件的不同视角罢了。看你屁股到底坐在哪里,或者说你能接受怎样的结局。你要是县太爷,肯定会觉得阿婴是拼死抵抗、守护贞洁的烈女……”

  罗生门式小说,核心就是不可触及的真相。每个叙述者出于自我保护、美化形象或维护尊严的动机,对事实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歪曲和隐瞒,叙事的重点被转移到了叙述本身,让读者看到每个人是如何基于自身利益去创造一个对自己有利的故事。

  当叙述内容开始冲突时,读者的焦点就会从“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转向“他们为什么说谎”。这不仅仅是控诉封建对阿婴的压迫,它平等地撞飞了每一个人,让所有人都显得病态和虚伪。

  钱夏脑子里像是一团乱麻,想不明白,索性直接摇人。

  章太炎听完说道:“没有真相,只有视角,这是砚之的第一层境界。”

  “第二层,便是书中的每个人都无法认知自己,所以把别人给异化了。至于我看到的第三层,乃是美是罪恶,欲望是原罪。欲望激发了人的意识,而欲望于人是不可知的,人无法直视欲望。”

  钱夏愕然,忍不住问道:“先生,小说……能如此解释吗?”

  章太炎笑道:“其实古文之中,亦有此结构。如明光宗红丸案,东林党说,皇帝是被郑贵妃和太监用红丸毒死的,这是弑君。阉党与方从哲则说,皇帝是病重,李可灼是进献仙药,皇帝自愿服用,属于正常死亡,绝非弑君。至于当事人太监,各有各的供词,有的推卸责任,有的为了保命攀咬他人。”

  “真相被政治立场淹没,每个人都基于自己的政治利益在陈述事实,导致几百年后的我们依然无法从史料中还原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与《阿婴》中的内核几乎是一致。”

  见钱夏若有所思,章太炎继续说道:“再看《红楼梦》,在处理大观园抄检一事时,王熙凤是执行者,她的叙述侧重于无奈与程序;王善保家的是告密者,她看到的是机会;探春看到的是家族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悲凉,侧重于政治高度;而晴雯、司棋等丫鬟,看到的则是无妄之灾和人格侮辱。同一件事,在每个人心里完全是不同的故事。”

  钱夏听得入神,感叹道:“如此想来,确实能够从史学和小说话本之中找到类似的结构。但与之相比,砚之这白话文的可读性就要强太多,引人入胜。”

  章太炎点点头:“你转为简体字和白话文,是你自己的选择。但选择并不是非黑即白,还可以考虑共存。古代历史和文化是千百年的积累,精华也好,糟粕也罢,应该留给后人评判,而不是一味地否定。”

  “学生受教了。”钱夏齐齐拱手。

  章太炎微微摆手,目光望向窗外荒凉的原野。

  想当年,他在《时报》《民报》《苏报》等报社写文章反清宣传革命的时候,身旁同行的是邹容、陈秀、章士钊、邹容、蔡元培等人。

  而如今,林砚之以《群强报》和《大众周刊》聚集起来的这群人,让他感觉到了当初相似的感觉。这股思潮若是充分发展下去,可能会形成燎原之势。

  火车已经进入豫省,只觉得眼前平原一望无际,而隔一段就能遇见衣衫褴褛的难民,饿得面黄肌瘦,麻木地沿着铁路走着。

  “砚之,他们准备去哪?”

  “逃难,津浦铁路纵贯豫省东部,他们沿此线北上可至津门闯关东,南下可至苏省、沪上谋生。”

  对于灾民来说,沿着铁路就是最快的路线。其他地方的乡间小路极难行走,而且容易迷失方向。沿着铁路至少能够沿途遇到一些村庄和集镇,要是能够遇到一辆同方向的火车,拼一拼爬上火车,也能最快脱离苦海。

  钱夏见有人已经瘫软在地上,心急地翻了口袋,丢了几个银元过去:“快,帮帮忙,给他买点吃的喝的!”

  银元刚落地,立刻有人快步上前捡走,地上奄奄一息的灾民无人过问。

  “怎么能如此冷漠?”钱夏气愤道。

  他快步跑向后车厢,过了好一会才回来。

  “后头车厢不少乘客丢出一些点心,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杯水车薪,也不知道哪里遭了灾。”

  “车上有豫省人,听说是黄河范县大王庄、陈楼、宋大庙等地发生多处决口,造成豫鲁交界区域严重水灾。这都是去年七八月份出的事情,时至今日决口处依旧没有堵上,遭了灾的百姓回不了家,也没有糊口的活计,只能是沿着铁路逃难。”

  “这都快四个多月了?”林砚之眉头紧锁。他对这种规模的水灾没什么印象,历史上豫省的水灾多如牛毛。

  十升之水,沙居其六。

  刘鹗在《老残游记》里写道:浑身渍烂的黄大户已病入膏肓,尽管有不少的仁人志士为其奔走呼号,但不是方子不对,就是抓不起药,只好任其溃烂。

  黄河沿途的地方志对决口也是多有记载:黄河决溢,内河泛滥,洪水横流,庐舍为墟,舟行陆地,人畜漂流……

  每每决口,都是田庐坟墓尽皆淹没,甚有挟棺而走骸骨无存者,灾民饥不得食,寒不得衣,嚎哭之声闻数十里。

  而范县和濮阳位于黄河下游“豆腐腰”地段,历史上就是黄河决口的高发区。

  决口是天灾,但四个多月没有封堵,而是任由河水泛滥,百姓流离失所不得已远走他乡,这就是人祸。

  钱夏气得牙痒痒:“狗彘食人食而不知检,涂有饿莩而不知发,人死,则曰:非我也,岁也。是何异于刺人而杀之……”

  愤慨过后却又无能为力。他看见道旁又一个瘦小身影轰然倒地,不忍地闭上双眼,脑海里浮现迅哥儿小说末尾那句呐喊:

  救救孩子们吧!

  “这吃人的世道!”钱夏咒骂道。

  豫省原来的都督是张镇芳,老袁是他姐夫的弟弟,两人应该是郎舅之亲。他在豫省比土皇帝还要嚣张,设立了比清朝时期还要繁多的苛捐杂税。甚至荒唐地设立了走路税,规定百姓出门必须缴纳五文钱,否则就会被官兵以“不拥护民国、反贼”的罪名抓走。

  除了搜刮百姓,他还成立了镇嵩军,将这支部队派驻在豫西二十二县,并允许他们就地筹措军费。这导致镇嵩军名为维持地方治安,实则变成了合法化的土匪,被百姓痛骂为“贼木梳,兵蓖子”。

  白朗起义能够快速发展,豫省多灾多难占一半,老张就是另外一半责任,百姓活不下去,要么是逃难,要么就是落草。

  搜刮敛财张镇芳是内行,打仗就是个废柴,老袁在北平听说老家项城都要被白朗攻占了,立马以“剿匪无方、乱杀青年”名义撤了张镇芳职务,由段祺瑞兼任豫督。

  原本老袁能够上位,列强的信任非常重要,觉得他能够整饬国内各方势力。谁知道被一个农民军打得灰头土脸,各国公使纷纷照会北洋,要是北洋处理不了,他们就出手代为镇压,维护自己的利益。北洋在国际上“大损威信”,使“中国债票跌至百分之十二三”,老袁急得命令段祺瑞“设法督饬速平”。

  起义军已经超过了两万人,老袁给段祺瑞的权力很大,但压力也足够大,面对已经超过两万人的起义军,老段根本无暇兼顾其余政务。

  段祺瑞算得上乱世之中难得的人物,不说三造共和吧,就说为官时期始终坚持六不原则:不抽烟、不喝酒、不嫖妓、不赌博、不贪财、不卖官,他还信佛吃素,民国贪者遍地走的时候,可以说他是一股清流

  有功有过,功过相抵。

  建国初能得到这样评价的旧社会大军阀,可以说是非常不容易的,可见其还是为民族国家做了贡献的,比如支持小徐收复外蒙。

  “其人短处固所不免,然不顾一身利害,为国家勇于负责,举国中恐无人能比。”这话是梁启超形容段祺瑞的话。

  从政治上来说,老袁想要掌控所有权力,梁启超则是主张宪政,老段作为大总统的小老弟按理来说也该是对立的。不过老段与许多大字不识的草莽军阀不同,他是北洋武备学堂的优等生,深受传统儒家文化熏陶,骨子里有一种“尊师重道”的传统士大夫情结。

  梁启超作为公车上书的领袖、维新变法的旗手,其文章和思想曾影响了一代中国人。

  所以火车一进入河南地界,都督府就安排了一队士兵跟车。老段以陆军总长的身份兼任都督,就是要协调周边几个省的北洋军对白朗起义军进行合围,他目前还在信阳督师剿匪,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林砚之他们才到省会,一身戎装的老段就赶了回来:“任公先生、太炎先生,没想到诸位长途跋涉前来豫省。”

  梁启超笑道:“这就要问问砚之了,把我们一大群人诱到中原,到现在都没有说清,古遗址具体坐落何处?”

  老段惊讶于林砚之的年轻:“遗址一事我早有耳闻。豫省出土甲骨文,想来境内大概率存在年代更为久远的上古文明遗存。”

  林砚之拱拱手:“都督的猜测确实是对的,豫省地处黄河中下游,地势平坦、水土肥沃,气候温润宜居。既没有北方的酷寒贫瘠,也没有南方湿热瘴气、山林阻隔的弊端,四通八达的地形,完全适合中华文明的先民定居。”

  老段点点头:“《枪炮、病菌和钢铁》里头的环境决定文明论,就国内的古文明而言,豫省确实是符合你的那一套理论。”

  “都督读过这书?”

  “读过部分摘抄译本,国人先天并不比西洋人低劣,很多时候只是精神上缺少自信。我在德意志留学之时,并不觉得柏林军事学院的日耳曼人天赋胜过国人。论技术实操,我们这批留学生甚至更占优势,唯一短板便是缺少长期系统化训练,往往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段祺瑞算是北洋体系里面的学霸,武备学堂时期就名列前茅,毕业后送德国深造,还曾经在埃森克虏伯兵工厂实习半年,回国后主抓军事教育,理论素养上非常高。

  也正是因为留学经历,他对德意志有着清醒的认识,在他执政的时候坚决与德断交,坚定地加入协约国,甚至不惜发生府院之争。

  对比而言,像奥斯曼帝国、奥匈帝国这样站队错误的国家,一战结束后直接被拆得七零八落。

  论资历,林砚之在段祺瑞面前只能算作后辈,几句交谈已经很给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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