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又想去坟上看妈妈了。
每折叠好一页金纸,我就在纸心上盖一记自己的印,朱红色的、小小椭圆形的、细细的两个字——阿婴。」
再往后看,有一小段是在写女主阿婴对母亲的怀念,还有一段是父亲对阿婴严厉地管教。
吕碧晨还在想刚才林砚之提到的封建束缚,觉得小说这是为了营造阿婴的生活环境,以此突出她反抗的勇气。
可是看到挖坟,找到母亲的头发和骨头的时候,吕碧晨看得直哆嗦。再往后看,则是阿婴回忆起小时候母亲被施以坐木驴的酷刑。
林砚之的《阿婴》融合了《竹林中》的叙述手法,也掺杂了台版《阿婴》诡异的风格和港版《阿婴》人物刻画,算作是中篇小说。
《大众周刊》篇幅有限,《狂人日记》不过四千多字,自然能刊登完整。可《阿婴》也就只够刊登一个开头,后续精彩的多重叙述还没展开,只是留了个引子。
吕碧晨气得直接把书丢到了床上:“这叫什么冲破束缚,追求自由,我只是看到了迫害!”
“为什么文字写得这么诡异?你个小骗子,不读你的小说了,好吓人!”
上坟、白骨、木驴,招魂审鬼,还有父亲严厉的控制,吕碧晨本就感性一点,代入进去只觉得浑身发冷。幸好她没看过后面的稿子,阿婴从纯白圣女到破碎疯批的蜕变才更有冲击力。
以《大众周刊》刊载内容而言,《阿婴》比不过《狂人日记》,其一就是完成度,《阿婴》只是一个开头,重点是铺垫人物,真正精彩的“不可寻找的真相”还没连载,而《狂人日记》一次性登载出来,带来的震撼性更强。
其二则是文字,《狂人日记》的文字不追求华丽,而是追求刺破的力度。“狮子似的凶心,兔子的怯懦,狐狸的狡猾”,很直白但也很辛辣,读起来让人感到脊背发凉的清醒。《阿婴》则在刻画阿婴纯白圣女的模样,看似是柔弱的封建女子典范,词藻越是梦幻,反而有一种被极度包装的压抑与欲望,本身带有一种妖异和恐怖。
不过林砚之觉得《阿婴》能够厚积薄发,多重第一人称视角对同一杀人事件给出截然不同的版本,这种“真相相对性”与“人性利己主义”刻画角度小而深刻。
吕碧晨突然笑了起来:“砚之,和周先生的小说相比,你的……小了!”
“格局小了!”
“小什么小,你还没看到结尾呢,怎么能够妄下定论。”
“女子的挣脱和反抗终究是时代和制度下的产物,周先生直指核心,《阿婴》只看开头,却是切入点小了点。”
“拿给你看个大的!”
林砚之醒来时,身旁已没了温软的人儿。他坐起来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弥补一下昨夜缺失的那口事后烟。
放空了半小时,吕碧晨大包小包地带着一身寒气回到了房间,林砚之一眼就瞥见了她怀里那一大包黄澄澄的橘子。
“也不知道你们究竟去豫省的哪个地方,终归是比不了沪上的物资充沛。我给你又多备了些点心和水果,还有买了些艾罗补脑汁、仁丹……”
林砚之听得嘴角直抽抽,他有那么虚吗?
这艾罗补脑汁借着“法国名医艾罗”的名头,是沪上最有名的“洋补品”,报纸杂志上天天打广告,说是能补脑健心。实际上就是中国药房自己生产的,不过是些糖浆加了点吃不死人的药粉。
假洋品牌加保健品,这套路确实是沪上才搞得出来,一百年后照样流行。
林砚之把烟头按灭,一把将人拉到了床上:“冻惨了吧,我给你暖和暖和。”
吕碧晨哪舍得分开,可古遗址的事情不仅仅是打赌的问题,这还涉及到中国古历史的确定,男人做大事,女人不能拖后腿。
舍不得,又不能不放,两人依依不舍地话别。
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个多小时,林砚之翻了个身,吕碧晨勉强撑着出门让服务生送来了早饭。
穷家富路,吕碧晨准备的行李太多,幸好有丁一这个人行卡车,否则真担心拿不了。
梁启超、章太炎等人自然是妥善安置,直接租了几辆车把大佬们送往火车站。至于随行的文人学者、记者,那就得自行前往了。
沪上报纸轮番炒作,还有不少洋人记者发出了新闻报道,古遗址这事成了史学界的热点,光是掌握考古技术的洋人就有好几个。
林砚之财大气粗,直接包下了几个车厢。
反正一切开销,施公子买单。
头等车确实舒服,设备华丽,座位宽大,地下铺着手工地毯,红木镶板、天鹅绒软包,加上黄铜镀金的五金件,透着一股子奢华,化妆室、卫生间一应俱全。
长途跋涉,林砚之给自己安排得舒服点。
火车要走京沪线到金陵,再经过轮渡过江,一路北上,向西转乘陇海线至郑州。
到了那才是噩梦旅程的开始,因为郑州至洛阳段还没通火车,就得在当地雇佣马车,过了这一段之后再转道去渑池。
第188章 这是他成年以来最好的冬天
东京。
有点冷,路上行人行色匆匆。
日比谷公园内的松本楼,里面又是无穷无尽的争吵。
一片嘈杂中,陈先生拍着桌子:“中山先生乃电令粤省独立,而粤省不听。欲躬亲赴粤主持其事,吾人又力尼之,亦不之听。不得已令我先以沪上独立,吾人又以上海弹丸地,难与之抗,更不听之。……中山先生当时屡促金陵独立,又以基层军官心志不一、军心未稳为由推诿……”
霍东阁靠在暖气旁,眼皮直打架。
每次开会都在翻二次革命的旧账,都是老调重弹。不过,短时间应该能有个结果,毕竟最大的反对者黄先生已经负气离开东京,远赴美利坚了,中华革命党很快就能成立。
作为孙先生的贴身护卫,霍东阁绝对贯彻了“只听不说”的理念,不掺和派系纷争,不发表任何政见。
黄先生的观点就是如果在誓约内写明附从孙先生再举革命,这是等于附从一个人帮助一个人来革命了;把党员分成三等,则是以权利相号召,效袁氏之所为。
霍东阁觉得黄先生说得挺对,尤其是按手印这一条,以他的江湖经历而言,这非常像是帮派结义,而不是一个现代政党。
而孙先生则是痛心疾首地陈述二次革命的失败,强调民主化必须走适合中国国情的、迂回曲折的道路。即首先必须使用武力夺取全国政权,然后才能有步骤地过渡到宪政民主,分为军政、训政和宪政三个时期。
霍东阁觉得孙先生说得也没错,党魁制是为适应残酷的政治、军事斗争需要而采取的一时权宜之计,只有一个声音,也是为了战斗需要。
他觉得自己确实不适合搞政治,听得脑壳疼。
“东阁兄弟!”
听有人喊自己,霍东阁一下清醒了过来,原来是陈先生的小弟小蒋。
他一脸的喜色,凑过来道:“东阁兄弟,你知道吗?煤矿那边的红利已经给到了三成!而且按月支付,这几个月下来,我也是赚了不少。”
霍东阁也算是锻炼出来了,表面波澜不惊:“那恭喜蒋大哥了。”
蒋大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一个唾沫一个钉,答应跟你对半分,绝对不少了你的!”
其实分不分,霍东阁根本就无所谓,这钱本来就是进了他的口袋。
蒋大哥红光满面,这是他成年以来最好的冬天:这一年他跟着陈大哥追随孙先生,把所有的工资和借款都投进了煤矿,赚了5年的工资,东京的居酒屋到处打折,随便喝一晚上找几个东洋妞只要攒一周的红利就够,前天在东京走路,大街上突然所有人停下手头的事,拥抱在一起欢呼。
为什么?
因为日韩矿业株式会社的煤矿在帝国大学专家的勘探下,储量又翻了一倍!所有持有日韩矿业投资的人都在狂欢。
小蒋就盼着日韩矿业的煤矿能够慢一点投产,如此两三年他就能空手套白狼,还掉从霍东阁那里借的钱之后,自己还能落下一两万。
霍东阁看着小蒋,觉得他已经被金钱彻底迷住了双眼。
“蒋大哥,见好就收吧。”
霍东阁劝道:“三成的利实在是太夸张了,就算日韩矿业的煤矿能够投产,也就是一年百万吨的产量。如今国际煤炭价格不过13到15先令每长吨,换算下来也就是5块大洋每吨。煤矿一年满打满算也就5百万的营业额,还得刨除前期设备投资、人工、运费,以及给朝鲜总督府的税费。你再想一想,日韩矿业还能剩下多少利润?”
长吨是英制重量单位,其单位进制复杂得让人头皮发麻,1长吨约为1016.05千克,却偏要保留那个零头。谁让英吉利是老牌的海上霸主,所以在国际贸易中,尤其是大宗商品如煤炭、铁矿石,长期把长吨作为标准计价单位。
小蒋却振振有词:“日韩矿业不是说了吗?只要是投产,投资就转化为股份,募集的资金只是前期投资,以后按照拿利润分红就行。就算没三成那么多,怎么着也比放银行合算吧?再说,现在30%的红利呀,多拿住一个月就是大几百的收益!”
他满脸自信:“放心,我也担心被骗。日韩矿业承诺是保本的,我两个月的时候就拿出来一趟,自由兑换没差一分一毫。现在黑市上的价格更高,很多人买都买不到。我怎么也得拿到年底,到时候绝对少不了东阁兄弟的好处。”
好言难劝执迷鬼,良言唤不醒贪利人,霍东阁还是选择了闭嘴。
确实有不少投资者在购买融资凭证的时候只投了小资金,但一个月后顺利拿到了红利,想要退款也非常顺利,自然就放下了警惕。尤其是这一个月,报纸上的好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煤矿的储量得到了帝国大学专家认证,还有国外的地质队过去实地考察,消息绝对没问题。
另外就是订购的法兰西和德意志的设备,都签订了正式的合同。只要是投资者,给钱的时候都能够看得到这些合同的影印件。如果是假的,人家法德赫赫有名的企业凭什么给你签合同?
加之日韩矿业提高了门槛,拒绝小投资者,越是难买,各大贵族、商人越是想尽办法往里砸钱。
霍东阁对这种畸形的追捧感到惶恐。
尤其是小蒋,看着还挺有革命热情的一个人,怎么就只关注高收益,却不去思考“做生意高收益必然伴随高风险”的常识?
房间里的动静总算是消停了,孙先生显然是说服了与会的众人,出来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意。
霍东阁抖擞抖擞精神,快步跟了过去。回到居住地之后,霍东阁和另一个护卫换了班。
“东阁,都饭点了,不吃点再走吗?厨房已经准备好了饭菜。”
“不了,小宋秘书,实在是太冷了,我早些回去,免得降温了路上结冰。”霍东阁婉拒道。
“这样吧,我让厨房给你打包一份,就几分钟的事情,不耽误什么时间,省得你回家还得想办法开火。”
“那确实是麻烦了。”
小宋秘书一脸笑意:“都是革命同志,谈不上麻不麻烦。”
霍东阁觉得小宋秘书比大宋秘书为人和善得多。虽然只比他大两三岁,但事情安排得有条不紊,也非常关心他们这些贴身护卫。相比较而言,大宋秘书为人就要冷淡些,对他们这些护卫瞧不太上。而且大宋秘书婚期将至,好多工作都移交给了小宋秘书。
“小宋秘书,家里从国内寄过来一些准备过年的糕点,明天我给你带过来。”
小宋秘书眼睛一亮,一脸欣喜:“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糕点?玫瑰猪油年糕和白糖年糕有吗?”
“有的。”
“豆沙大圆子呢?”
“有的有的,还有不少品种呢,都是真老大房的,我每一种给你挑一点。”
小宋秘书从厨娘手里拿过饭盒交给了霍东阁:“一言为定哦!”
她出生在沪上,早年就在江浙一带读书生活,就喜欢糯嗒嗒、甜津津的江南风味。只是留学回来都没能回家,直接就到了东洋。她总觉得东洋的糯米制品不如国内,说不上来到底是差在哪里,可能就是种植水稻的土地不是家乡的吧。
霍东阁拎着饭盒才进家门,就愣住了:“师兄,你怎么过来了?”
“还是师弟贴心啊,知道师兄我还没吃饭。”
霍东阁还没来得及说话,饭盒就到了刘振声手里。
“这不是……”
霍东阁看着师兄狼吞虎咽,硬生生把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你……呜呜说什么来着?”刘振声含糊不清地问。
“没什么。”
“味道真好!哦,对了,你怎么知道我来了?”刘振声两三口就干掉了一半。
“猜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霍东阁看着见底的饭盒,咽了下口水:“师兄过来是有什么突发情况?日韩矿业暴雷了?”
“那倒没有,而是找到线索了!”刘振声打了个饱嗝,一脸兴奋,“那狗日的改了名字,躲在乡下当起了土财主。”
“狗东西肯定收了谁的钱,不然一个医生凭什么突然就买了不少地当起了地主?”
霍东阁眼神一凛,一脸严肃:“找几个人把他监视起来。日韩矿业撑不了太久,在骗局进行不下去之前,把他宰了。”
“不问清楚到底谁是幕后主使?”
“有机会就问,没机会,也算是给父亲报了仇。”
刘振声擦了擦嘴,压低声音道:“国内也有不少资金投进来,有一笔好几十万,我们收还是不收?”
“找的哪里的门路?”
“八幡制铁所。”
霍东阁冷笑一声:“收下,不收容易引起八幡制铁所的怀疑。而且,国内能够和东洋的铁厂搅和在一起的人,能是什么好玩意?”
盛公馆。
庄夫人热情地将一个年轻人拉到盛爱伊面前:“爱伊,赶紧过来见一下宋家的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