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祥文化不高,却听得心潮澎湃,赶紧殷勤地给林砚之斟酒:“先生慢慢说。”
“不知女子同盟会那边……?”
“好说好说!”冯玉祥立刻朝外喊,“舜诚,进来下!”
赵登宇应声而入。
“你去执法处传个话:善待女子同盟会的人。另外……”冯玉祥看向林砚之。
林砚之点头:“送一份名单过来。”
“让他们速送名单过来,要快。”
“是!”
倒戈将军就这点好,能低头的时候,绝对低到你满意。
林砚之夹了口菜,继续道:“想要控制陕省,无外乎几招。”
“第一,养寇自重。让起义军在前头冲,任他们冲击士绅庄园、打散团练武装。你们跟在后面‘收复失地’,捡现成的便宜。一镇兵确实不够,但你是陆将军心腹,怎么也能捞个旅长当当。有了自己的地盘,才算真正起步。”
“士绅一垮,土地便成无主之物。你可招募流民屯田,名义上是垦荒安民,实则扩军募勇。你的旅有多少人,就是你自己说了算。”
这一招老蒋也爱用。
冯玉祥一听就明白,这不就是成了土皇帝嘛。一想到自己当个旅长,手下精兵强将,将来说不定也能捞个都督当当。
“第二招,招商引资。阎督军把晋省搞得死去活来,恰好我有一好友陆净熙,他父亲是清末最后一任山西巡抚。他家虽遭变故,但在晋商中仍有旧谊,通过他给晋商递话,给他们一丝生机,他们绝对愿意过来。”
“阎督军一直觉得对陆净熙有所亏欠,说是没管控好手下才灭了人家的门,派人多次来北平求谅解,别管是真的假的,大义上他不好为难陆净熙。”
“我这有探明的煤矿铁矿,以剿匪为由把地方占了,对晋商许以股份,把他们的资金弄过来开采,好好弄一下不会比汉冶萍公司差劲。”
冯玉祥激动起来:“借鸡生蛋?”
“至于是借鸡生蛋,还是杀鸡取卵,就看陆将军和你是打算捞一笔就走,还是打造自己的地盘。”
“陕省真有那么大的煤矿和铁矿?”冯玉祥觉得里面不太对劲。
“我给你写个地址,尽可以安排人手过去寻找。”林砚之掏出了一张纸。
冯玉祥刚想要拿,林砚之按住了纸条:“公司需交给我运营,你们不能干涉日常事务,每年多出的红利可拿出来充当军费。”
“好说好说。”
冯玉祥觉得林砚之运营才会尽心尽力,况且陆建章真当了都督,还怕林砚之不听话?
林砚之则是打算以煤钢共同体来把晋商资金坑过来一网打尽,再推给陆建章,反正陆屠夫臭名远扬,晋商有本事就去找他报仇。另外就是把煤矿、铁矿储备向法资、德资贷款,购买他们的采矿、冶炼设备,一战结束后,法郎、马克就沦为废纸,林砚之等于是空手套白狼。
当然这么大的生意,林砚之可不会告诉冯玉祥,主要怕财帛动人心,陆建章捞钱上头真的会宰人的。
“林先生大才啊!”冯玉祥又疑道,“晋省百年基业,怎会乖乖过来?”
林砚之冷笑:“那就逼他们过来。你们完全可以向晋省方向追剿起义军,甚至暗中助其渡河。张凤翙非北洋嫡系,西北必须有大总统的钉子,这就是我笃定他会同意陆将军主政陕西,就是要控住中原西大门。”
“陆将军借剿匪之名兵临山西,一来做给大总统看,表现忠心耿耿。二来让晋商清醒清醒,那地方也不太平。老阎肯定有苦说不出,若他出兵阻拦,便是勾结白朗,大总统正愁没借口收拾他。若他不出兵,默认你们行动,晋商最擅长见风使舵,只要资金一来,陆将军何愁没钱?”
冯玉祥一拍大腿:“好哇,以地生财,以财养兵,以兵护地。这酒我喝,砚之,你就是我的诸葛卧龙啊,不出山就知道天下事!”
陆建章听了冯玉祥的回报,大烟也不抽了,在屋子里面来回踱步:“我们混成这个样子,连个像样地盘都没有,就是差那么一个好军师。可惜,林砚之已入大总统法眼,又与二公子交好,没法为我们所用。”
“当务之急,你安排亲兵找一些这方面的专家,不要怕花钱,去林砚之的地点打探一番!”陆建章严肃道,“早点占了心里面安定,不必等大总统的命令。”
“这矿真如林砚之所言储量巨大,咱们真交给他运营?”
陆建章瞥他一眼:“给你,你弄得明白吗?咱俩都是粗人,只要这公司能供得起军饷,交给他又如何?矿在他手上,地还在咱们脚下。真有变故,想怎么拿捏,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冯玉祥没忘记林砚之所托之事:“那女子同盟会那些人……?”
陆建章摆摆手:“大总统只是要解散她们,并未下令严惩。甄别一番,无涉乱党者,放了便是。”
他的心已经飞到了陕省,真要是能够把林砚之的策略落实下来,有田有铁有钱,他这个陕西督军就是未来的西北王啊!将来在大总统面前,也不输段祺瑞、冯国璋!
林砚之给的位置其实就是小煤矿和小铁矿,但储量在民国也是数一数二。他刻意避开了榆林神木的超级大矿,接近1000亿吨储量,一旦暴露,绝对会引起列强乃至日后东洋人觊觎,守不住反而惹祸。
而铜川地区自明清以来便是关中著名产煤区,民间小窑遍布,采煤历史悠久。林砚之提供的崔家沟煤矿,储量大概2亿吨。
陕省榆林神木的超级大矿,林砚之提都没提,就怕未来守不住被东洋人给侵占了。
初期可用地表露天开采,技术简单、安全高效。若引进德国或比利时设备,年产可达百万吨。目前全国最大的萍乡煤矿年产量110万吨,就已经占全国产量的十分之一。萍乡煤矿就是盛爱伊他爹盛宣怀开办的,从德意志采购的采矿设备,主要就是为了解决汉阳铁厂的燃料问题。
崔家沟煤矿连续开采三十年之后,就算日后东洋人想要侵占,深埋地下储量不是他们掌握的技术能够开采得到的。
铁矿地址林砚之没给冯玉祥,算是留了一手。单单煤矿只是经济利益,要是有铁矿和伴生少量锰、钒等稀有金属,这就足够形成类似汉冶萍公司的煤钢共同体,开个兵工厂跟玩一样。
没了士绅民团捣乱,又有成熟矿业,就算暂时托付给北洋,也是为我党攒下的家底。
指望国党?有个屁用!只能是肥了几大家族。
这样的基础再加上机械设备和兵工厂,林砚之想看一看到底能多干死几头小鬼子。
被关押的名单由赵登宇送来,并且转达了冯玉祥的意思,只要愿意解散女子同盟会,立刻释放,绝不伤害分毫。
林砚之扫了一眼,眉头微皱,沈佩贞不在名单上。
学生领袖一个没抓,连代理会长都漏了?军政执法处和京师警察厅,到底在干什么吃的。
好在陆建章得了好处,此事便轻轻放下,算是有个体面收场。
回家后,涂瑶听说沈会长未被抓,女子同盟会的人也会释放,顿时松了口气:“那我再安排姐妹们找一找,沈大姐定是躲起来了。”
林砚之点点头:“沈大姐好歹是从战火里活下来的,我和丁一的枪法还是她教的呢,应该……没什么大事。”
方简兮低声道:“刚才李所长来了一趟。现场有个女学生跌倒,被踩踏致死;还有一个同盟会会员伤势过重,送到医院没救回来。”
林砚之沉默了。
涂瑶咬牙切齿:“唐大姐说过,闹革命哪有不牺牲的,我们需要记住她们的,继续努力……”
涂瑶凑了点钱,林砚之出了大头。
女学生家安安静静,敲门说明原因,就被门房给骂了出来,钱也被丢了出来。
管家出来啐道:“死了活该!早说了别读书,早点嫁人!”
林砚之再次沉默。
另一位同盟会成员是津门人,涂瑶进会晚,怕是只有找到沈佩君才知道她家里的下落。
回到四合院,整座院子都浸在低气压里。
林砚之改了一首诗艾青的《煤的对话》,算是从给冯玉祥的煤矿之后的灵感:
你问我的年纪?
我比那青砖墙还老。
你问我的名字?
他们说,那不重要。
他们把我锁在深山里,
说只配做灶膛里的灰。
……
燃烧若只是化作一缕烟,
不如把这血肉燃成火种。
等一阵风吹来,
烧穿这吃人的黑夜,
你已死在过深的怨愤里了么?
死?不,不,我还活着——
请给我以火,给我以火!
写完,林砚之起身:“这事不算完,治不了陆建章,还治不了其他人吗?”
妓女脱衣闹事,确实是王继堂在背后一手策划。
从国会灰溜溜地离开后,王继堂越想越气,总觉得周遭尽是奚落的眼神。他径直赶去八大胡同,找了个相熟的窑姐发泄一番。没承想才耸动了几分钟便草草了事,他瘫在榻上,烦躁地抽起了烟。
窑姐没料到能这么快歇息,百无聊赖地趴在他身上画着圈圈。
“反正在哪卖不是卖?我给你五百块大洋,你到时候就把衣服给脱了,去破坏女子同盟会的行动。”
窑姐一听,心里犯嘀咕,寻思这不是坏了名声吗?
王继堂冷笑一声:“你都在这卖了,还有什么名声?五百块大洋可是实打实的,你得卖几回才能挣到?不过是被人看一眼,又不少几块肉。”
窑姐咬咬牙,应下了。
等到游行被一网打尽,王继堂得到消息,差点没笑出声来,总算是出了口恶气。
第二天到总统府上班,他咧着嘴,心情大好,谁知大总统的秘书长刘春霖却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盯着他。
王继堂上前打招呼,刘春霖冷着脸,扭头就走。他心中咯噔一声,赶紧四处打听到底出了什么变故,可大部分人并不搭理他,最后还是有个小秘书递了张报纸过来。
王继堂接过一看,是《群众报》。
首版登载的,正是林砚之写的那首《煤的对话》。
王继堂扫了一眼,嗤笑一声:“呵呵,写的什么东西,文不文,白不白的!这等粗鄙不堪的文字也敢登在报纸上,简直是斯文扫地!”
他满不在乎地翻到第二页,脸色瞬间煞白。
“完了……”王继堂喃喃自语,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第165章 家访是非常有效果的
周家。
鲁瑞老太太是变卖了老宅过来,换得一千银元,迅哥儿想着正好还了砚之的借款,林砚之却没收。他们初来北平,还没有工作,一大家子吃喝用度都得靠着迅哥儿,手里头没钱总不能去喝西北风吧。
林砚之倒是提出让他抓紧把白话文小说写出来在《大众周刊》连载,再加上出版单行本,这稿费足够还掉借款。
把一家人接来北平之后,迅哥儿的创作速度就慢了许多,白天在教育部摸鱼写作,下班回家却写不出几个字。实在是琐事缠身,也就等到夜深人静,他才能安安静静写一两段。
母亲年纪大了,身上还带着病,自己名义上的夫人万事不管,既不做事生财,也不打工贴用,家里的佣人王氏伺候鲁瑞,潘氏伺候朱安,胡氏杂务,二弟三弟也分别都有佣人,这无疑是巨大的开销。
迅哥儿没想到弟媳羽太信子其貌不扬,做事却非常利落,便让信子负责家务和财务,这才让他省了点心。
“大哥,这篇诗歌倒是颇有几分东洋小诗的意思,就是情感太过于浓烈,过于直白、缺乏诗味。”周作人看着《群众报》的《煤的对话》说道,他的文学鉴赏能力某种程度是超过迅哥儿的,“我觉得想要写白话文诗,得从传统诗论中的兴的手法找灵感,可以结合法兰西象征派的特点,追求含蓄蕴藉的风格。”
迅哥儿抽着烟:“写诗不能只是艺术美,还是得有些骨头。砚之的白话文诗歌不碰风花雪月,不做无病呻吟的诗,言之有物才不苍白。”
周建人也在一旁听着:“二哥,大哥给周刊写小说挣稿费,不如你也写一写对现代诗的理解,说不定周刊愿意收呢?”
《大众周刊》已经放出了消息,稿费直接对标沪上,目前还在组稿当中。
周作人微微颔首:“左右我暂无差事,无事可做,便试着写几篇文论也好。”说完转头看向三弟,问道:“你呢?整日闲着,可有打算?”
周建人摸了摸后脑勺:“我托大哥帮我问了,看看能不能弄得到北大的旁听资格,我还是想多读一点书。”
周作人这下没说话,他和迅哥儿去东洋留学,可以说是牺牲了三弟的前途,他的自学成材其实是被逼无奈,当哥哥的多少觉得有些亏欠。
周建人把报纸翻到后面,惊诧道:“《群众报》不是北方数一数二的大报,怎么还挖人的黑料,这不是小报才会干的事情吗?”
找黑料在小报常见,他们最喜欢写某某军阀在外面养了几个姨太太、某某政客在八大胡同的艳史、谁和谁在戏园子里争风吃醋。小报记者会收买军阀或政客的司机、厨师等下人,获取主人的私密行程和丑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