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不是心思活络、愿意吃苦的人,很难学成。
可霓裳服装厂的女工大多出身青楼妓院,人情世故、哄男人这一套,她们是自小学习。还没有开苞的小男人,根本没有抵抗能力,短短一个多月,几个女工就把他的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
吕碧晨就站在旁边看着女工修理缝纫机,她对这些零零碎碎的物件不是很熟悉,可却能感觉到负责修理的女工井井有条。
等到修理结束之后,机器恢复运转,女工们开心地哇哇叫起来。
“可算修好啦,这下干活不用犯难了!”
“还是咱们姊妹手脚麻利,这点毛病难不住人!”
“往后机器再出问题,咱们自己就能上手,再也不用干等排队修喽!”
一旁的男技师上前检查运转状态,对着女工们高高竖起大拇指。
负责修理的女工激动地抱了一下男技师,他当即脸颊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师傅这是害羞啦?”
“我们凭手艺修好机器,抱一抱庆祝下怎么啦!”有小姐妹帮忙解释。
吕碧晨满心欣喜,谁说女子不如男呢,只要耐心学习、不怕油污和辛苦,女子照样能够当得了机械师。
“看得倒是入迷。”
一道男声忽然从身后传来。吕碧晨猝不及防,耳垂瞬间染上一层绯红,下意识就想转身躲开。肩膀却被来人轻轻按住,动弹不得。
吕碧晨只能小声地求饶道:“去……去办公室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林砚之随手合上房门,吕碧晨便下意识抬手护住胸口。
林砚之哭笑不得:“你那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强人所难。”
吕碧晨独立性强,对情感的需求不是整天腻腻歪歪地待在一起。那夜戛然而止,吕碧晨确实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林砚之,也无法确定他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这就让她非常苦恼。
她是女界表率,也没表率到推崇开放式关系的地步。
林砚之却对之前的事情只字不谈,面前这位大多时候是理性的,这时候就别谈情说爱,没啥用。
只做不说就行,独立性强的女子大多慕强,不用着急。
未深,就带她看尽人间繁华;
若她心已沧桑,就带她坐旋转木马;
若他情窦初开,请为他宽衣解带;
若他阅人无数,请为他灶边炉台。
追男追女都一样,还是得对症下药。
吕碧晨见林砚之似乎有公事而来,放下心来,习惯性地给他点烟。
“文胸的销售还不错吧?”
“都市丽人和维多利亚的秘密两款销量超过了一千件,销售额突破万元。”吕碧晨欣喜道。
还是女子舍得花钱啊,情趣款比平价款卖得还多,估计八大胡同得人手一件了。
“把样品、款式的资料都整理一下,一会我们去农商部注册一下专利,这样至少能够获得5年的专卖权利。”
吕碧晨点点头,这些材料她其实早就准备好了,不过想着男人多少是需要面子就没说出来。当了两年总统府秘书,她对政府的各种政策非常熟悉,包括退税、奖补等等,很多林砚之、袁克文都不知道的事情,都是她在默默处理好。
1912年底,民国政府颁布《奖励工艺品暂行章程》,其规定:凡发明或改良之制造品,经工商部考验合格者,得享五年专卖权利,或给予名誉上的奖励。
这个暂行章程也不是凭空出现,清末戊戌变法中就颁布过《振兴工艺给奖章程》,规定兴办重大工程而有利于国计民生者,可以获准50年的专利;一般的新产品可获准30年的专利;即使仿造西方的产品,也可以获准10年的专利。只不过变法失败,它就被守旧派给废了。
民国政府把《振兴工艺给奖章程》捡起来改了改,缩短了保护年限,就成了新的规定。清末的章程还能授予官职,这在民国的章程中就没有了。
文胸在国内是首创,哪怕放到欧美也是独一无二,美利坚小圈子流行的文胸非常原始,远远不如霓裳推出的那么成熟,所以在专利注册上并没有阻碍。
其实北洋前期是非常注重经济发展的,哪怕老袁成天就想着当个皇帝,手底下的精兵强将还是在努力推进社会发展。北洋政府颁布的一系列保护工商业发展的经济法规,使得经济基本面并未出现系统性崩溃,反而保持了基本的稳定与韧性。1913年-1920年,现代工业企业、资本总额、工人数量都完成了翻倍,年均增长率高达13.8%。
《中华实业界》评价:“民国政府厉行保护奖励之策,公布商业注册条例、公司注册条例,凡公司、商店、工厂之注册者,均妥为保护,许各专利,一时工商界踊跃,咸谓振兴实业在此一举,不几年大公司大工厂接踵而起。”
最关键的是,对百姓影响最大的米面粮油价格波动不大,物价整体保持稳定。
别看北洋在老袁死后成天窝里斗,但也有自己的底线,玩归玩,闹归闹,冲突仅限于权力斗争,不针对个人。曹锟这么大个军阀,为了当总统,不知道用武力胁迫,居然傻到用金钱贿选。
要是换成校长,直接一句娘希匹:当我的中统、军统吃干饭的啊。
农商部商标局的办事职员一看文胸的专利申请,脑子嗡嗡的。
“不行,这个不符合要求,你们把材料拿回去吧!”
趁着《正宗爱国报》查封,吕碧晨暂时没有反击,整个保守派文人在英敛之的带领下痛打落水狗,偶有开明文人或女界干将发文回应,也只是激起一丝波澜。
幸存的报纸要么已经投靠老袁,要么背景深厚有眼力见,谁都知道别惹老袁,这人是真会动手杀人的。时事政治太难了,报纸又不能开天窗,那么剩下的内容就是家长里短,反而是吕碧晨推崇放胸成为了话题热点,一时之间市面上的报纸都在议论这事。
职员每天都看报纸,手上的这几件样品就是这次申讨的根源,他恨不得把手上的布料给扔得远远的。
“哪里不符合要求?”
职员还真有依据,赶紧从抽屉里面翻出文件:“暂行章程上面说了,违反公序良俗的发明,就不能申请专利保护!”
“两块布一根绳,请问怎么就违反公序良俗了?”
“报纸上都说了,这东西是女子穿在里头的,是道德败坏,你一个男人把这东西申请专利,也不觉得害臊?”
哎呦,林砚之这暴脾气。
“你喝过你母亲的奶吗?”
职员涨红了脸:“无耻之徒!怎么当众问这问题!”
“你没妈?”
“我有!我母亲尚在!”职员气呼呼。
“那小时候喝你妈奶吗?”
职员气得直拍桌子:“滚!滚出去,来人啊,这有人闹事!”
第149章 这玩意是个好东西啊
此人一见文胸便避之如蛇蝎,张口闭口皆是纲常礼教、公序良俗,俨然一副饱读四书五经的卫道士模样。
而一问候母亲就情绪激动,那就是个大孝子。
林砚之在心中对面前的职员进行了一个简单的人物测写,有特点就有弱点,一体两面。
吕碧晨悄悄扯了扯林砚之的衣袖,压低声音劝道:“不过是底层小吏借机敲诈的惯用手段,索性顺着他的意思打点一番,破财消灾便是。实在不行,我亮出总统秘书的身份。”
章程规定由农商部负责审核工艺品是否合格,并决定是否授予五年专卖权。
审核标准模糊,仅以“有益于民生”“有新巧之制法”等主观措辞为准,无技术审查机制,也无公示异议程序。官员可凭个人好恶或关系亲疏决定是否批准,权力寻租空间极大。
而专卖权可以视为变相特许经营,五年的独家售卖就是明晃晃的垄断。商人为了拿到执照,往往行贿经办官员,甚至通过中间人“打点”。
在这种风气之下,一些并无实际创新的普通商品只要贿赂到位,也能获批专利执照,借此排挤同行、抬高价格。而真正有创新的产品可能就因为意思不到位,就被驳回,显得非常没意思。
林砚之小声道:“你要是表露身份,是畏惧你职位的人多,还是痛骂你伤风败俗的人多呢?”
吕碧晨一时语塞,只是提到文胸就反应激烈,要是知道面前这位就是被报纸上痛骂之人,估计情绪会更激动。
林砚之安抚了一下对方:“在下并无恶意,只是随口闲谈。敢问令堂身体近来可好?”
职员脸色稍缓:“家母身子还算硬朗,只是每到阴雨天,便会腰酸背痛、胸口发闷,常年受旧疾折磨。”
“听你这般说,想必令堂年轻时候吃了不少苦,才供你读完书,得了个体面的工作?”
职员平复了下心情,一脸尊敬:“余年幼,父亲去得早,母亲一生辛劳,终年没有休息,为养活一大家子操碎了心,她既是慈母,又是严师……”
眼下商标局本就清闲,手头并无多少公务。职员索性拉过椅子坐下,又给林砚之递了支烟。两人吞云吐雾间,他絮絮叨叨说起母亲半生的艰辛,言语里满是骄傲与心疼。
吕碧晨站在一旁,都不知道这两个男人是如何聊起来的。
等到职员把自己都讲得感动了,林砚之才接过了话头:“我听你句句感念母亲的辛劳,想来你也深知为人母的不易。你一口咬定新式内衣有违礼教、伤风败俗,可你有没有想一想,当年解开衣襟哺育幼子的那位妇人,她又熬过了多少旁人看不见的苦楚?”
“女子哺乳期,涨奶带来的胀痛能让人整夜辗转难眠,突如其来的漏奶,更是会让她们在众人面前陷入窘迫难堪的境地。我们设计、改良文胸,从不是为了所谓的低俗享乐,只是想让哺育新生命的女子,少一分身体上的折磨,多一分做人的体面与尊严。”
职员起初依旧面露排斥,下意识想要辩驳,可听到诸多细节,又心疼养育自己的母亲。
林砚之趁热打铁:“男女大防,你应该是没见过女子穿在里面的束奶帕,就是用布条在胸口一圈又一圈紧缠,还有缀满扣子的绸缎小马甲,箍得像倒扣瓷碗。”
“哺乳孩子的地方,被如此对待,你想一想女子们遭受了如何的苦楚?”
职员嘴唇翕动,反驳的话堵在喉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脑子里面开始打架。忆起母亲一辈子吃苦受累,连基本的舒适都未曾享有,他鼻尖发酸,眼眶唰地就红了。
“你恪守礼法,本意是守世道伦常。可圣贤书也说体恤旁人难处,成全他人体面。如今这款衣物,实实在在能缓解无数妇人的病痛,造福民生,又何来败坏风俗一说?”
“令堂为什么胸口闷呢?她连大口呼吸都困难,阴雨天本就沉闷,她不过是想要多呼吸两口气,令堂这点要求都无法满足吗?”
职员再也绷不住,肩头微微耸动,低声呜咽起来。哭罢许久,他抹了把眼角,随手抓过桌上空白审批单,拿起印章“啪”地落下,办妥手续。
“单子你们拿回去吧。”他声音沙哑,摆了摆手,“我心里乱得很,出去透透气。”
说完便匆匆起身往外走。刚踏出两步,他又停下脚步:“对了……你方才说的那款文胸,究竟在哪里能买到?我想给家母也备上几件。”
“去霓裳服装店便可。”吕碧晨应声答道,“若是方便,不妨亲自陪着令堂前去挑选,这是有大小的。”
二人走出商标局大门,吕碧晨眼底的倾慕几乎毫不掩饰:“砚之,你这口才也太厉害了!若是换做是我,要么搬出身份强行压制,要么花钱息事宁人,断然想不到用这番道理,把人说得心服口服。”
“也要分人。”林砚之淡淡一笑,“此人本性纯良,只是被旧观念束缚,内心又极重孝道,本身充满矛盾,自然容易点醒。真遇上冥顽不灵、油盐不进的,这套法子便行不通了。”
“那这套本事我能学吗?”吕碧晨好奇追问。
“说简单也简单。”林砚之故意打趣,“无非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指点点,简单来说就是打嘴炮。”
“嘴炮?这是什么说法?”
“想亲身体验一番?我找个地方,好好教你。”林砚之故意凑近几分。
吕碧晨脸颊一热,嗔怪着推开他:“油嘴滑舌,真是个臭流氓。”
说笑过后,两人转道前往东郊民巷。
此行是委托艾尔薇,将多款新式内衣分别在美利坚、欧洲各国办理专利注册。道格拉斯经营的洋行主营跨国贸易,业务对口,交由他们代办再合适不过。
见到十几款设计精巧的文胸样品,艾尔薇喜出望外,上前一把抱住林砚之,又是蹦跳又是欢呼。
身旁的吕碧晨一脸醋意,林砚之感觉到了一股阴冷的杀气。
才出门,吕碧晨笑道:“艾尔薇小姐平日里一直穿着西洋的紧身衣,为什么你送来的这些款式尺码竟分毫不差呢?”
林砚之可不敢说我的眼睛就是尺,只能狡辩道:“运气好,信不信?”
吕碧晨也有些许日子没来林砚之的四合院,一进门就看到丁保成他们在掼蛋。
“吕小姐,砚之最近都没闲着,把我们关在这写文章呢。”丁保成笑道。他也是从钱夏口中得知吕碧晨几日没来,想来是闹了矛盾,这是在帮着砚之说说情。
吕碧晨知道《正宗爱国报》遭了劫难,没想到丁老板的心态倒是不错。
能不好吗?睡了吃吃了睡,就写写文章,打打掼蛋,什么都不操心,丁保成觉得自己都胖了两斤。
《正宗爱国报》被查封之后找谁都没用,丁保成之前的关系不想得罪权势滔天的陆建章,解封之日遥遥无期。反正闲着没事干,丁保成就捡起了之前写文章的本事。
陆净熙笑道:“丁老板宝刀未老,一篇文章写得妙笔生花。”
丁保成瞥了他一眼:“真有那么好?”
“在你面前,我可不说瞎话。”
“那我再写一篇文章投给《群强报》,你收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