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豪1913:行走在民国 第109节

  钱夏好奇:“育才,你到底在写点什么?”

  “一个吃人的故事。”

  “所有的个人都可能会被吃,底层百姓会被吃,城市小市民会被吃,有给知县打枷过的,也有给绅士掌过嘴的,也有衙役占了他妻子的,也有老子娘被债主逼死的……”

  钱夏听得浑身发寒,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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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10月6日国会发生的乱象,《泰晤士报》在华记者发回了一篇题为《袁世凯当选民国总统:中国的特有策略》的文章:

  「从宪政的角度来看,有关选举所做的安排并不算正规……举国上下为他的任命而焦虑,也就意味着他本人以及他内部的顾问圈子需要为他的职位打下更加坚实的基础。」

  「如果我们相信中国人对“事前策略”的叙述,总统的支持者们一定是撒了大把的银子来确保选举取胜。传统的中国高手们确信,在这样的场合中,银子是决定选举结果的主要因素。一位我没有理由怀疑其真诚和正直的中国友人,在大选前一天给我看了一张2000元(合200英镑)的单据,他声称这是按指示用于投票的礼物的开销凭证。」

  文章直接指出选举不合规不合法,投票存在贿选。这位记者绕过了首席记者莫理循,知道他和老袁关系好,给他的话肯定到不了总部。

  当莫理循收到总部电报询问此事的时候,顿时大发雷霆,这无疑会影响到大总统在欧洲各国的形象。

  所以他直接动用权威,让人提交了一份修改过后的文章,口吻和语气都改得柔和了一些,还增加了第三轮老袁的得票数,企图证明这是国会议员的众望所归,至于驱逐记者、软禁议员是只字不提。

  《泰晤士报》编辑部对莫理循身兼二职早就不满,对于如此偏颇的文章意见非常大,最终还是刊登了另一篇文章,在英吉利引起了热议,大多是嘲笑选举的荒唐,但是很快大英子民就笑不出来了。

  前脚还在嘲笑中国落后,好好的选举搞得一团乱麻,后脚《伦敦每日电讯报》就开始连载《是,大臣》,里面的嬉笑怒骂和桥段,怎么看起来比中国的选举还有讽刺呢?

  笑啊,怎么不笑了?《是,大臣》多么好笑啊!

  《泰晤士报》的在华记者是洋人,北洋政府不能把他怎么样。

  治不了洋人,还治不了你?

  粤省都督龙济光一天之内查封多家报纸,不分敌我地杀疯了。《平民报》《民生报》《中国日报》等6家国党报纸直接以乱党名义查封,《粤东公报》《民国报》《民生日报》以“乱党机关”“言论悖谬”等罪名勒令永远停版。《粤声报》《民治报》《公论报》是一向拥护中央的报纸,仅因被怀疑与国党的粤军和民军有关联,也先后遭到封禁。

  龙济光更是以“造谣惑众、图谋不轨”的罪名,将《震旦日报》发行人康仲荤杀害,报纸的主笔便是国学大师陈垣,他因为当选众议院议员,北上定居北平逃过一劫。

  粤省并非个例,全国范围内都在查封报纸,汉口、金陵等国党基本盘尤其严重,查封勒索都算是轻的,被抓去审问的报人难以统计,只要是挂了勾连乱党的名头,军警不管不顾就屈打成招,已经有报人在监狱里被活活打死。

  消息传来,北方报界惶惶不可终日。上次国会议案《报纸条例》引发报界一个个义愤填膺,这回倒好直接动手,什么规定法律都没有,就说你是乱党,根本没地方说理。

  临时大总统得看国会脸色、舆论反应,当了正式大总统还看你们脸色,老袁这不是白转正了吗?

  丁保成算是运气好,有了熊夫人的庇护算是逃过一劫,但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正宗爱国报》被查封,丁保成的住宅也被贴上了封条。

  因为报社编辑批评军警假扮公民团,被扣上“迹近通匪,煽惑军心”的罪名:

  「军人为国家卖命,非为个人卖命。若为个人,可谋生之处甚多,何必从军。」

  丁保成短短时间苍老了许多,还得硬撑着营救编辑。其实,如果不是他被林砚之拽着出了城逛了一圈,发表的评论只会比编辑更加激烈。

  丁保成彻底迷茫了,报社住处都被查封,索性现在林砚之这边安顿,反正有的是房间。

  “京畿军政执法处敲诈了1000块,只是答应不对他用刑,至于何时释放还得看总统府办公厅的口风。”

  林砚之安慰道:“受苦是少不了,至少能够保住命,谁都知道他是被牵连的。你应该庆幸不是你被抓进去,否则1000大洋可保不住命。”

  执法处盯着的就是丁保成,编辑不过是无妄之灾,不是熊夫人机智给他安了个慈幼院董事的职务,现在在里面蹲着的就是他。

  特务看你不顺眼,打个喷嚏都说你在骂大总统。

  丁保成叹了口气:“局势已经不堪到这个地步了。砚之,你是怎么能够一直如此笃定?难道不担心国家就此沉沦吗?”

  “你知道河南地区的白朗起义吗?国党的军队死的死,散的散,他们却从辛亥之后就开始反抗北洋军,纵横几省,你有没有想过深层原因?”

  丁保成的眼界还局限于北平、津门,只能摇摇头。

  “我看当地的报道,白朗军到一地,便抢劫大地主资产,分发给群众,穷人就跟赶庙会一样,拿着袋子往那走,家里穷没有布袋,就用裤子背回来一裤子小麦。”

  “河南是大总统老家,放到过去算是龙兴之地。南方革命党夜哭到明、明哭到夜,也不能哭死大总统,白朗却坚持奋斗,力挽狂澜。弹药充足撵着南方军队跑的北洋军在那里吃瘪,就是因为基层矛盾无法弥合。”

  “土地兼并严重,大地主占据了70%以上的土地,佃户承担全部农事费用,收获以后种子要二倍奉还地主,然后剩下的产量双方对半分。逢年过节给地主送礼,平时要帮打杂,当地谚语是掌柜动动嘴,佃户跑断腿。”

  “除了地主的压迫以外,都督张镇芳继承清朝税收制度,假如税负一分一厘,里长便按二分计算,吃多出来的九厘,0舍10入。还有鸦片捐、炮捐、巡警捐、烟酒捐等苛捐杂税,平时警察、地方豪强的勒索,以及官府派的无报酬徭役比如帮助官府运煤、拉船等,都使农民苦不堪言。”

  林砚之看着丁保成:“你以为大总统转正就能坐稳位置?实际上他越专制,民愤就冲着他一个人去,就像是竖起了个靶子,底下各级官员、地主老爷做的恶,老百姓把怨恨都会记在他头上,这就是给革命提供更坚实的反抗力量。”

  丁保成目瞪口呆:“还能如此理解吗?”

  “内阁制中,内阁对议会负责,一旦政策引发争议或者引起民愤,可以通过更换内阁、提前大选完成责任转移,民众不满通过更换政府得到释放,制度本身的合法性不会受到冲击。”

  现代依旧是这个套路,英吉利的首相换得和流水一样,但和东洋一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东洋在失落的三十年中换了整整18任首相,平均每任1.88年。

  “而老袁想着大权独揽,和各阶层的不满之间就没有隔离带,到最后他就是那个泄压阀,就看老袁抗不抗压了!”

  丁保成愣在原地良久才感叹道:“政治经济学,好啊,得学,我还在迷茫呢,砚之就一语道破这里头的门道。”

  陆净熙听说丁保成住下,也跑来凑热闹,却见大厅里面烟雾缭绕,摆着几张桌子,林砚之、周育才、钱夏、陈师曾、丁保成每人一张,都在乖乖地写稿。

  钱夏被熏得都流眼泪了:“咳咳!育才少抽点烟,我再待下去,都要被熏成熏鸭了!”

  迅哥儿闷声道:“少不得,无烟无思,写不出东西!”

  陆净熙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各位,这是怎么了?”

  丁保成停下笔:“掼蛋掼得累了,帮砚之写写文章。”

  陆净熙心头一惊,连忙劝阻:“如今风头正烈,北平报馆关停大半、人人自危,你们还敢动笔发文?未免太过冒险!”

  “并非时政论战,只是探讨移风易俗的文章。”丁保成解释道。

  “还是稳当些吧,避一避风头。”陆净熙心有余悸。

  陆净熙凑过去一看,发现林砚之写的是关于放胸的文章:“这不是吕秘书之前想要在《群强报》发表的文章,砚之这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呀!”

  林砚之点了支烟,盯着他:“为何《群强报》不发,我看最后还是丁老板帮忙登载的。”

  经过上一次国会报纸条例的影响,《群强报》如今完全转型为文学报,武侠小说、戏剧评论登得飞起,却少有去触及时政新闻。吕碧晨原来是想把束胸之弊端登载在《群强报》上,谁让林砚之是报纸股东呢。

  但陆净熙百般推脱,无奈才改去了《正宗爱国报》。

  陆净熙有些尴尬:“风头紧,家族不许刊发任何容易惹祸的文章,还是武侠小说什么的安全些。”

  “砚之,你还不了解陆老板为人嘛,他胆子小。”丁保成有些遗憾,“吕秘书的文章写得极好,可惜了,《正宗爱国报》被查封了,不然还能多发几篇。”

  “不过是一篇文章,不涉政,不攻击高官,老丁敢登,你不敢?”林砚之看向陆净熙的眼神颇为不善。

  老丁?

  砚之什么时候和丁保成关系如此密切了?

  陆净熙有了危机感,赶紧解释道:“多事之秋,还是小心些好,家族说的也是有几分道理的。如果不是多加管制,《群强报》的下场不会比《正宗爱国报》好多少,对我们来说都是损失。”

  言下之意,砚之你也是报纸的股东,我如此做法完全是为了大家好。

  “如今《群强报》到底是陆家主事,还是你主事?”林砚之淡淡道,“我记得上一回已经把股份夺回来了吧?”

  丁保成在一旁说了句实话:“你自己胆小就胆小,何必推给陆家呢,以陆家的背景就算是有点事,也牵扯不到你的。”

  陆净熙只能讪笑,他确实是胆子小求稳。

  一而再,不可再而三,林砚之对陆净熙的容忍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众人都在埋头写作,陆净熙自讨没趣,没事跑来受这番奚落,正要离开,报社的主编崔季同突然跑了进来。

  “瘦郎,正到处找你呢,没想到你跑砚之这儿了!呼呼……”崔季同喘了口气,“徐静心被军政执法处杀害了!”

  “什么?”

  众人惊得都站起身来。

  《礼记·月令》:孟秋之月……具桎梏,断薄刑,决小罪。戮有罪,严断刑。

  春暖以生,夏暑以养,秋清以杀,冬寒以藏。

  北平,被一波肃杀的秋意所笼罩。

第147章 都啥时候了,还惦记这事情(下)

  国党国会议员徐静心在国会饿了一天,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站不住,饱受屈辱的他悲愤交加,第二天就在《顺天时报》公开发表文章,毫不留情地痛斥老袁为“破坏共和之蟊贼”,直指其是“国人之罪人”。

  徐静心是同盟会元老,辛亥革命时期,鲁省独立大会召开,为了迫使巡抚孙宝琦承认独立,徐静心等人把会场大门锁上禁止出入,言辞慷慨,还联合革命党人对守旧势力强硬相逼。

  他成为国会议员之初,对袁的行为予以当面告诫:“总统者,公仆也,国民者,共主也。仆无自己意志,以主人行动为行动。总统能为此,则中国治,否则中国乱。”

  老袁只得赔笑答称:“昔闻子鉴,今见子鉴矣!”

  宋案发生后,他在参议院弹劾老袁,要求查办赵秉钧,主张依法律解决。

  此人是国党在北方的重要人员,孙先生把他和宋教仁并称为“南宋北徐”。他因为多件事屡次在老袁的雷点上蹦跶,最让老袁不能容忍的是,徐静心在“二次革命”时曾联络李烈钧反袁。这样的人留在京城,老袁寝食难安。

  国党元老又如何?二次革命之后领头的都逃窜到了东洋。国会议员又如何?还不是乖乖通过了大总统选举。

  京畿军政执法处负责炮制证据,这是由清末的北洋驻京营务处改组成立的机构,豢养了大量秘密侦探,老袁批准即可秘密执行杀人,根本不受法律约束,“三武”之一的张振武就是被其捕杀牺牲的。

  执法处的特务上交了一份抄录的信件,说是徐静心勾结匪党、谋为破坏。警察总监吴丙湘是个不粘锅,想要索要这份信件,对方则说“原函迄今尚未查得”并且抄件“略有错误”。

  老袁点头的事情,证据有疑问也得抓人,吴丙湘只能命令侦缉队出动,在《顺天时报》员工宿舍抓到了徐静心。

  《顺天时报》是一家东洋人开办的报纸,徐静心和报纸的员工相熟,来京后就在此寄居,文章也基本在时报上发表。

  吴丙湘很清楚其中的猫腻,立马把人移交给京畿军政执法处。

  执法处用刑十余次,终不能令徐静心屈服。在狱中,他还以生命担保自己的友人仓谷无危害政府行为。

  报人被逮捕,被用刑最近很常见,可徐静心是国会参议员,还是国党的元老,不管如何不该被如此对待,哪怕是进步党这边也在抨击执法处的肆意妄为。

  执法处归大总统直接管理,由陆建章担任执法处长。执法处长虽然算不上军政大员,但权力可不小,执法范围不受限制,抓人杀人无须汇报,别人无权干涉。

  让陆建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担任执法处长,结果可想而知,硬是把执法处搞成了一个活生生的阎罗殿。凡是被抓进去的,很少有人能活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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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月6日,国会选举袁世凯为第一任正式大总统。

  四天后,即10月10日民国国庆,老袁穿着大元帅服在天安门城楼举行大阅兵,北洋受阅部队走过天安门广场,齐声高唱《大帅练兵歌》:“……第一立志要把君恩报,第二功课要靠官长教。第三行军莫把民骚扰。我等饷银皆是民脂膏……”

  总统顾问莫理循是对得起一年几万大洋的费用,亲自给总统庆典上设计了入场券。

  洋人绝对不是不懂礼尚往来,也绝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而是不屑于对你讲人情世故而已。

  老黄毛来了,还得站起来敬酒呢,更何况一年收那么多钱的莫理循呢,服务绝对到位。

  选在这一天举办就职典礼,也是为了突出他才是共和缔造者,以此标榜自己的合法性。估计逼迫国会同意其转正,也是为了赶这个日子。

  不怪大总统心急,是议员们不懂“大局”和“良苦用心”,这么说可以吧?别打了成嘛。

  老袁就职正式大总统的典礼地点,选择在了颇具象征意义的前清王朝皇帝登基大典的紫禁城太和殿。

  本来秋天的北方很少下雨,但是这一天北平下起了大雨,一直等到就职典礼结束雨才停。

  典礼前夜风雨交加,清晨天色阴郁,街道泥泞一片。来宾们的马车在泥泞中缓慢蠕动至西华门。上午10点10分,在由300多名佩带军刀的卫兵组成的通道中,各色人物走进典礼会场,老袁被一个八抬大轿抬来。

  “余誓以至诚,谨受宪法,执行中华民国大总统之职务”。

  接着,文武百官高呼万岁,然后便是宣读宣言书。

  入夜,举行盛大舞会,中外宾客和各色美女裙屐错杂。北平城张灯结彩,搭建的彩楼规模宏伟。英吉利的一个马戏团在天坛公园表演,民众可以随意前往欣赏。报刊的文章赞颂道,中华民国已经“入重熙累洽之时期”。

  一片欢腾之下,尽是阴云笼罩。被阴雨笼罩的何止是就职典礼,还有不少糟心的事情。

  典礼前,有一个警员一直要求获得许可,在在总统参加庆典时必定经过的路段附近某处值勤,这引起了军政执法处特务的注意,在上报给陆建章之后,陆建章听完冷汗都出来了,立马下令逮捕了这个警员。

  警员家也被搜查,除了枪支还有炸药,严刑拷打之后,警员才吐露是黄先生指示的,并且提供了一封对方寄过来的信件。

  陆建章担惊受怕地去和老袁汇报,就被老袁一顿臭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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