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尉迟敬德脸色一僵。他倒确实曾经断服过一段时间的金丹。只是一旦断服,便浑身难受,虚弱难忍。
“某家年事已高,断了丹药,药力压不住病痛,自然倍加难受,有何不对?”
“只怕不是药力压住了病痛,而是被丹毒麻痹了病痛!”李象断言道。
“所谓丹砂,炼制之后,便是水银,或称之为汞。而黄丹,其实该称之为铅。”
“服食铅、汞,短期内可使得身体暂忘病痛,有镇痛之效。还会使得身体燥热亢奋,使人误以为自己气血复盛,仿佛回到年轻之时。”
“但这不过是中毒显现的表症。敢问鄂国公,此金丹药力,是否越服便越需加量?初时或许一月一丸尚且足够,渐渐三五日便需一丸,往后更要一日一丸,甚或一日数丸,可是如此?”
“你,你怎知晓?”尉迟恭瞪大了眼睛。
“你除却觉得自己‘旧疾多愈,气血复盛’外,是不是还时常夜里难以安寝,心中莫名烦躁易怒,稍不顺心便觉得胸中如有火烧?”
“是不是口中常觉有腥浊之气,口水不自觉增多,偶尔两手还会难以持物,持物之时,指尖会不由自主轻抖?”
“是不是时常心腹绞痛,大便难解,屡屡忘事?”
“甚至见到旁人未见之物、听见旁人未闻之声,乃至觉得自己感遇仙人,神游太虚……是也不是?”
李象每说一句,便往前踏出一步,尉迟敬德却是越听越是惊愕,面上越来越惶恐。
“你……你怎会知晓的这般清楚!”
自己闭门炼丹修仙,可从没有接触过这位皇孙,况且即便是打听,也绝不可能打听得如此详细。
他甚至还知道自己遇到了仙缘!自己确实时不时就能见到仙人、得闻仙音,还曾经神游太虚。
这事,除了为自己炼丹的道长,连最亲近的人都未曾告诉,皇孙又是从何处知晓的如此详细!
“我当然知道。”李象抬头,看着这位昔日与李世民一起纵横天下,所向无敌的猛将。
远远看时,确实觉得他身量魁梧。但凑近了看,才发现他双眼乌青,两颊凹陷,就是本该宏伟的身形,其实也是髀肉已生,不复当年。
“因为,这就是最经典的丹毒中毒之症。我若是在胡言乱语,又如何能说的这般准确细致?”
一众太医议论纷纷,就连御座之上的李世民,也是惊愕怔愣。若这竖子当真是认真的,他这几月里服用的丹药可也不少,难道……
“一派胡言!”却是李恪站起来身来。他有些慌乱:“你所言,不过是一面之词!何足为信!”
“若是丹药当真有毒,为何鄂国公服用年余,并无性命之患,反而越发精神奕奕?”
“大侄……李象。”
兕子靠在李世民身侧,见李恪神色激动,连忙轻轻站起身,想要帮李象打打圆场。
“会不会是弄错啦?那金丹,阿耶赐过我几丸的。”
“我吃了,并没有你说的那些难受症状呀。”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冲散了殿中紧张的气氛。
“什么?你也吃了?”李象却猛的一惊。
他快步上前,不由分说的将兕子,从李世民身边抢了过来。满堂众人发出一声惊呼,他却伸手捏住小公主脸颊,掰开她樱桃般的小口。
“李象!你在做什么!”李世民怒吼道。
然而李象已经顾不上听他的怒吼了——兕子年纪尚小,口腔中干干净净粉粉嫩嫩。只是牙龈上那一道浅浅的、却又无比扎眼的淡蓝色细线,还是映入了他的眼中。
一瞬间,李象只觉得一股怒意,混着心底翻涌的寒意,直冲到头顶。
“李!世!民!!!”
烛火仍在殿中摇晃着,跳跃的火光映着李象铁青的面庞。他一字一顿,厉声喊出了御座上君王的名讳。
第370章 陛下无亲,我却有义
这一声喊了出来,本来还在互相商讨的诸医官、仍在怒气冲冲的李恪、尚且僵在原地若有所思的尉迟敬德,尽都如见了鬼一般朝李象看来。
大庭广众之下,直呼帝王皇祖名讳!
连本来正在挣扎的兕子也骤然呆住了,瞪大了双眼怔愣的看向李象。大殿之中,也就只有角落里的褚遂良仍然头也不抬,奋笔疾书,只是从始至终,都高高竖着耳朵。
不是不惊异,是已经养成见了这位皇孙面君,身体先优先于记述的习惯了。
唯恐错漏了一字一句。
李世民已多少习惯了李象的伶牙俐齿,而且此番将他唤来,乃是为了揭露他悖逆之实,是以对于李象会大放厥词,其实早有准备。
这竖子……平日里虽然也是张口昏君、闭口昏君。
但,李世民这三个字,却还是第一次如此当众直呼。
还有,他那眼神……
看着猛然抬起头的李象的眼神,李世民竟是下意识呆住了,喉头更是不自觉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象儿,安能无所避讳!”却是李治比所有人先反应了过来,站起身来斥了李象一句。
身为皇子,必须如此。
而李恪见李治站起,这才从极度的震惊中反应过来,也赶忙斥道:“竖子!你敢直呼父皇名讳!”
李象却是理都没去理这惺惺作态的两兄弟,只是用一种无比责备、无比失望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李世民,看得李世民莫名心头一跳。
紧接着,他就听到李象开口:
“我没想到,我是真的没有想到……”
“这件事,居然也是因你而起。”
“她是你的小女儿啊,她才十岁!十岁啊!”
“李世民,你是禽兽吗,你心中还有一点亲人之念吗?”
“——你当真是在将这些爱你敬你的子女,一个个统统亲手送入黄泉!”
李象是真的愤怒了。
兕子十分懂事,虽然自己年纪也不大,但在吃零食时,总是先顾着更小些的长孙延、李厥,甚至还会如小大人一般想要照顾李象这个“好大侄”。
甚至于,李象又如何能看不出,她硬要跟着自己前来,是打着若有万一,要为他这个好大侄周旋、好想办法化解李世民怒气的主意?
这样一个懂事可爱的小女娘,李象又已经知道她或将早逝的命运。他心肠又非铁石,心中自是对其倍加怜爱。
原想着历史上的兕子虽然英年早逝,但,她是李世民的掌上明珠,多少,也该是渡过了被父亲疼爱的一生。
但谁能想到,李世民这厮,竟然是李世民这厮,给兕子喂了毒药?
听见李象竟敢当众辱骂李二为禽兽,第一次现场见闻的李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几乎是涨红了脸跳将出来,正要怒骂。
但,却是也惊的小脸煞白的兕子先他一步跳了出来:“李象!你怎么能这样说阿耶!”
“阿耶又不知道金丹是否有毒!阿耶又不会有意害我!”
“你快向阿耶请罪!”
虽在指责,但她小小的身躯,其实是拦在李世民、李恪和李象之间。背对着李世民时,还着急的向李象打着眼色。
童音清澈,李象这才猛然醒觉,重金属中毒这种后世的常识,李世民是不知道的。
他微微收敛了几分脸上的愤怒之色。然而,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小兕子,却是更感受到了一股荒唐与可笑。
“哈,无知,愚蠢,真是太无知了,真是太愚蠢了……”
“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事……”
“堂堂皇帝,亲手害了自己的所有嫡子嫡女……”
这一瞬间,李象是真的累了,对这个腐朽、封建、且落后愚昧的时代。
什么没眼看的人伦惨剧,这大唐,简直了。
“李象,你敢辱骂父皇!”
李恪正迫不及待的站出来,为李世民怒斥着李象。但看到李象眼中带着失望、怜悯的复杂神情,李世民讶异的感觉到,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愤怒。
这还算第二次,他在李象的眼中看到这么多东西。
第一次,还是在他为寒门子弟奔走张目,自己却因为世家出让利益而妥协。这竖子失望至极,说出“我曾经还以为,你是个明君”的时候。
平日里,这竖子虽然总是怒斥,虽然时常语出悖逆,但给李世民的震撼,却远远没有这个失望的、甚至带着几分心灰意冷的神情来的更加强烈。
“象儿……”他站起身,一把推开了还挡在面前、还在朝着李象跳脚的李恪。
“这金丹……真的有毒?”
他此时,已是顾不上李象的悖逆之言,也不顾不上要揭穿李象、挽回保全自己声名的政治诉求了。
李象眼底的那份失望与动容,实在不像假的。
“父皇!这竖子定然是在危言耸听!”李恪见李世民竟有听信之意,站稳身躯后便赶忙反驳道:
“鄂国公身体康健,那只黄狗吞下金丹也分明安然无恙。他仅凭口舌,就想污您赐晋阳金丹,是在毒害晋阳?”
“这分明就是在胡搅蛮缠,肆意生事!”
说着,转向李象:“竖子!你还在污父皇声名!仗着父皇宽厚优容,就无法无天了吗!”
“呵!”看着这一群土著咋咋呼呼,李象骤然有一种旁观闹剧之感。他冷笑一声,丝毫不去管顾李恪,而是直面李世民。
“言尽于此,陛下爱信便信。”
“还请陛下不要再伤害你这些良善的子女。”
“朕……伤害子女?”李世民瞪大了双眼。
“没伤害么?”李象面露讥讽。
“好一个大唐皇帝,好一个天可汗,多么的威名赫赫,多么的光耀万世。”
“因为偏见,逼疯了长子;因为放纵,逼反了四子。”
“因为无知,迫长乐姑姑与表亲联姻,已是害了她的一辈子。现在,陛下还想因为自己的愚昧,把年仅十岁的晋阳公主也害死吗?”
“陛下既然不愿意信我,仍然想吃这金丹,我不强求。”
“但若想继续残害晋阳公主,乃至于残害阿耶,残害长乐姑姑。”
“那么,还请先斩我李象之头!还请先踏过我李象尸身!”
“陛下无亲,我李象,却需有义!”
第371章 李二,你不对劲!
“李象!你好胆!”
听到李象如此指斥,李恪只觉自己浑身的汗毛似都惊得竖立了起来。晋阳公主也是小脸煞白的看着李象,有些无措,小手仍旧攥着李象的衣摆,眼眶里的泪水已摇摇欲坠。
李恪的声音在高大殿宇中回荡,终归沉寂。一众御医垂首而立,不敢高声,恨不得消失在原地。
褚遂良运笔更快了,毫笔的沙沙声不绝。就连尉迟敬德都不由屏住了呼吸,面色骇然,目光反复在李象与李世民之间来回扫视。
“狂徒!”
李恪见李象应都没应他,只是一直在直勾勾的盯着李世民,心中火气顿时更旺了。
正想上前两步擒住李象,却听到了身后传来李世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