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父母,还当为子女之翼护呢!连阿耶之乳母遂安夫人,一记女流,都知道要顾念阿耶之感受,多次苦劝诸夫子,莫要逼凌太甚,恐适得其反。”
“而陛下身为阿耶之亲父,是如何做的!他看到了自己儿子的为难吗?他维护过自己儿子的名声吗?他想过自己儿子的处境吗?”
“他甚至还对那些败坏东宫声名的老狗们大加褒奖!让这些败坏东宫名声之事响彻长安!他不知道他对这些东宫师的褒奖和对太子的诋毁,会被一一记述在史册之上吗!褚舍人的起居注里,类似这样的记述还少吗?”
怎么又说这事!孔颖达惊惧交加,赶紧又悄悄往后挪了两步,只觉得如坐针毡,冷汗涔涔而下。
“后人看到这样的记述,会夸赞陛下大义灭亲,会称赞那些老狗刚直不阿。但他们会如何编排太子!”
“让自己的儿子遗臭万年,这还不是在以父害子吗!”
“这……”褚遂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些话……他还当真无法反驳。陛下昔日对太子的,确实过分了些。
他垂首低头,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李象的锋芒——得,我还是继续记我的起居注罢。陛下,臣帮不了您了。
毕竟,这还真是陛下自己造下的孽。
“而且!”李象说退了褚遂良,却还仍然火力全开。他目光一转,直接盯住了已经没有其他帮手的李世民。
“我先前亦想着,陛下虽然做下这诸般错事,但或许,确实有几分‘本心为善’。”
“直到我捉住了纥干承基……”
“我才知道,完全不然!”
? 第343章 陛下安敢!
“……此言是何意。”
李世民现在的感受,极其复杂,有羞恼、难堪、悔恨,更有一丝深入骨髓的狼狈。
只是毕竟被李象骂得多了,多少有了些免疫力,此时在人前勉强还能掩藏住眼底的复杂情绪,仍旧保持着质问李象的模样,仍旧在与李象对峙着。
“何意?”李象撇了撇嘴,作出一副不屑的模样。
“陛下还真是个嘴硬的皇帝,以为自己做得漂亮,就无人能知?以为自己坚决不认,就是绝无此事?”
“也难怪,陛下至今仍不下罪己诏,足见于陛下而言,声名为重,家国为轻……”
“你指桑骂槐,究竟要说什么?”李世民皱着眉,打断了李象对他的诋毁。
“……陛下还在嘴硬。”李象故意冷笑一声。
“那我便直说了。”
“纥干承基供述,废太子之事,就是出自于陛下所指使!”
“就问陛下你,敢不敢认!”
一句话,宛若惊雷炸响在刑部庭院上空!
全场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褚遂良持笔的手猛地一颤,毫笔不慎砸在纸上,晕开一大团墨痕;孔颖达一愣之后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彻底僵在人群之后;就连崔嵩、崔仁师等人,都是瞳孔骤缩,一瞬间几乎窒息。
什么?陛下指使的纥干承基攀诬太子?
这……这简直是惊天之秘!
饶是李世民已经有了些准备,此时仍是如遭雷击,身躯剧烈一晃。
“你……你说什么?”
朕指使的纥干承基?
朕怎么不知道?
“一派胡言!!!”
一声厉喝骤然震彻四方,帝王龙威轰然炸开,压得周遭衙役、群臣尽数低头,无人胆敢仰视。
方才心中被戳破为父失格的羞恼、难堪、悔恨、狼狈,此刻俱都化作了滔天的怒意,冲垮了他所有帝王克制。
这竖子,竟然在以纥干承基之口,构陷君王!身为大唐皇帝,他何时蒙受过这等冤屈?
李世民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身前的李象,指尖都在发抖。
“朕指使纥干承基构陷承乾?滑天下之大稽,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竖子!如此可笑无稽之言,你问问这天下,何人会信!”
“无稽么?确实,谁能想到,一位父亲,会如此仇视自己的长子呢?”李象摊了摊手。
很好,果然又气到李二了,这不,又喊上竖子了。
还是这竖子听着顺耳。
“但,这一切却并非无稽。我今细细思来,一切其实皆有迹可循。”
他一撩衣摆,旁若无人的走到了廊边,在李世民的逼视下,在廊下坐了下来。
“陛下昔日宠幸魏王,这是朝野皆知的事。现在我们可以知道,魏王其实并非是让朝臣倾心的贤主,毕竟魏王一落难,他麾下的臣僚们也就作了鸟兽散了。”
“那么当时,是什么让魏王能够网罗那般强横的势力,甚至比东宫还要犹有过之呢?只是因为陛下之宠爱?”
“不,是因为当时朝中有流言,陛下有易储于魏王之意,故而激起了朝臣们的从龙之心!”
说起昔日二子相争之时,李世民面色难看,生硬道:“朕当时,确实偏宠青雀。”
“然而,朕亦多次于朝会中声明,绝无易储之心!”
“当然。易储,易的还是一个监国十八年没出过差错的嫡长子,这可是会触犯礼法的。陛下视身后之名重逾性命,自然不会在公开场合里表明有易储之心。”
李象娓娓道来,李世民额上的青筋似在随着李象的话跳动着。
“陛下想易储,却不能给后世留下更易嫡长的恶名,怎么办呢?”
“陛下何等圣明,当然有办法。于是陛下一边说着自己不会废储,转过头,就又不断嘉赏魏王,给他立文学馆,赞他编《括地志》,扶他入武德殿……”
“朝臣也不傻,自然就会揣摩圣意,他们几番试探之后,发现陛下除了嘴上说说‘绝无易储之心’以外,却全无打击魏王结党的意思,反而不断苛责太子,落太子声威。”
“于是他们自然,就揣摩明白了——原来陛下其实已经瞩意魏王,只是嘴上还不好说而已。”
“一派胡言!”李世民铁青着脸,一振衣袖。
“物必先腐,而后虫生。若非陛下容此腐臭,又怎会有这般多的蝇营狗苟之辈闻此腐臭味,到了魏王身边!”
李象朝着崔仁师那群人努了努嘴。
“他们当时亦在朝中,陛下可以问问他们,这些人揣摩完圣意,揣摩出来的,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李世民的眼睛骤然看来,崔仁师几个吓得肩膀一耸,却是完全不敢开腔……
当时朝中风气,确实就是笃定了,陛下要易储于魏王……
“……那,那只是朕过于溺爱,朕何曾说过要易储青雀!”
“溺爱?”李象撇了撇嘴,“陛下也挺溺爱晋王的。怎么当时就没人去阿附晋王?”
“陛下是没说过,可陛下会散布流言啊。”
“陛下一边纵容东宫太子师诽谤辱骂太子,毁太子威望。另一边,却有意拔高魏王威望。”
“贞观十年,陛下召三品以上高官入齐政殿高调训斥,原因,只是因为三品以上公卿路遇魏王,没有行礼。”
“陛下当时说:陛下只要愿意,就可以让皇子凌驾于群臣之上!”
“陛下维护的这个‘皇子’,说的是被一群腐儒喷成了筛子的太子吗?还不是在暗指魏王李泰!”
“‘凌驾于群臣之上’,不就是说你一念就可以让他当皇帝吗!”
“现在想来,这件事情,还不就是陛下在刻意放出流言,告诉群臣,你有易储之心!”
李象戟指李世民!
“朕……”李世民张了张嘴,还真找不出反驳的例证来。这竖子,还真是有理有据,连实证都找出来了!
“除此之外,细细思之,还有许多例证。”李象继续咄咄逼人。
“东宫搜检出的书信确实有太子的埋怨之言,但是,太子却没有亲自出面写过书信,帮助侯君集联络军中将校,只是侯君集在信中借太子之名;”
“驸马都尉杜荷所供述的太子的计划,是装病引陛下前来;而侯君集女婿贺兰楚石,所供述的计划,却是侯君集欲借太子之名,联络将校闯宫兵谏。”
“二者相去甚远,若是二者早有合谋,断不至于此;”
“纥干承基所言太子罪状中刺杀太子师、魏王两项,皆是未露面就无功而返,压根无人知晓是否真有此事……”
“桩桩件件,皆是疑点。若要细细查明真相,必要长年累月!”
“然而!”
“四月初一,纥干承基告发太子谋逆。四月初六,陛下便下诏废太子!”
“中间只有五日!五日!”
“若是陛下无意废太子,如此大事,为何诸多疑点未明,陛下便匆匆下诏!”
“陛下安敢再说,废太子一事,不是你自己的心意!”
“陛下是当天下人,皆是蠢物吗!”
? 第344章 陛下反形亦具!
李世民双目圆睁,凌厉的目光死死逼视李象,可李象依旧步步紧逼,气势如锋,分毫不让。
院中人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整座庭院里,唯有李世民因盛怒而起伏的粗重喘息,伴着褚遂良执笔落纸的刷刷轻响。
“废太子一事,决断确实仓促,莫非……其中真有隐情?”
“……此事确有蹊跷,难道,当真是陛下授意?”
“前太子素来为陛下不喜,陛下起意废太子,也不算奇怪。或许,太子谋反之事,还真是陛下手段……”
“虽说虎毒尚不食子,但,我们这位陛下可不是什么善茬,当年玄武门……”
众人虽未斥诸于口,但恍然大悟的神情与闪烁的目光,却都表明了,他们已经将这一番话听进去了。
李象暗自得意,果然,只要将这些疑点抛出,把废太子案的黑锅反过来扣在李二的头上,也不是什么难事。
阴谋论嘛,在哪个时代都有市场。能在朝廷混的大臣,哪一个不是黑了心的?
更何况玄武门的口碑在那里,说李二不会害自己的儿子?他连亲爹亲兄弟都害过哩!
害过亲爹,害过亲兄弟,那再害个亲儿子又有什么?人们自然会下意识的这般想。
谁让你李二有前科呢?嘿嘿嘿嘿嘿嘿。
众人或明悟或闪烁的目光,亦是被李世民所捕捉。这些目光不是李象那般的高声责问,却比那当面的顶撞更加刺人——李世民算是明白了,这竖子,为什么要不惜将崔氏那些对头留下,为什么要特地确认一番褚遂良是否在场。
这竖子,就是要在众人面前,在青史之上,给朕安上一个虎毒食子的罪名!
“胡言乱语!”李世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前青筋狂跳。见他暴怒,众人纷纷低头,不敢继续偷偷窥伺圣颜。
“承乾谋反之事,兹事体大,牵扯甚广!若是迁延日久,岂不是人人自危?”
“朕为社稷安泰计,从速结案,有何不对?”
“呵。”李象咧了咧嘴。就知道这老登会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