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骂的欢腾,但在这时,却听见有几道不和谐的声音传入耳中:
“不对!皇孙并非羞辱圣人,皇孙是在为我等学子张目!”
“圣人学问,乃天下人之学问。有人却敝帚自珍,以圣人言辞为一己之私利,这不就是让圣人蒙羞吗!”
“苦口利行!皇孙所言没有错!”
声音不算洪亮,但这些杂音,掺杂在众口一词的对李象的抨击声中,却显得尤为明显。正在怒骂李象的儒生们有许多也都发现了,纷纷扭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杏坛上的崔嵩也听到了,他猛的一顿拐杖,一脸怒色的回头,怒视台下:
“是何人,胆敢为这侮辱至圣先师、污蔑经学之行辩白!”
“给老夫滚出来!”
喧闹骤然一滞。
他乃德高望重之宿儒,此时更是怒气勃发,气势迫人。
听他要揪出人群中为李象张目的生员,四周的儒生们顺着他的眼神,如分水之势向两侧分开。
众目睽睽之下,就见几名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襕衫、并无玉佩绶带的寒门举子,正站在人群的末端。
骤然暴露在人群之中,这些人有的面上仍存怒意,有的却也露出紧张神色,攥紧了手中的纸笔手札。
见捉到了这些闹事之人,崔嵩眼中闪过一抹得色,板着脸斥道:“你等是哪家之生员!胆敢在此胡言乱语!”
那一群人中站在最前列的一人,却是怡然不惧,径直走到坛前。先是朝着李象、马周行了一礼,然后转头朝向崔嵩:
“崔公,晚生王玄策,洛阳人氏。”
“洛阳……”洛阳并没有姓王的大族,崔嵩脸上露出一抹轻蔑:“不学无术之徒,你既进学,莫非忘了礼义廉耻吗!竟欲为这竖子张目!”
“正因知晓礼义廉耻、圣人教诲,晚生方才为皇孙开言!”
王玄策一叉手,声调却是斩钉截铁。
“晚生本为国子监监生,于监中求学,只求有朝一日,能施展才学,为国效力。”
“然而晚生在监中,看到的都是家世显赫者,得予科举。寒门子弟纵然十年苦读,也大都徒耗光阴!”
“国子监传道授业之地,司业、监正名为师者,却捧高踩低,托名圣人,把持晋身之途,这不正是假借圣学、营私固权吗!”
“一派胡言!”
突然被王玄策把火引了过来,孔颖达脸骤然便绿了,孔志玄更是跳了起来。
“此子乃是追随李象之客卿!定然是早已为李象想好了托词!”
“我确实蒙皇孙信重不假。但是,我之所见,亦是不假!”孔志玄一脸破防,王玄策却仍是不卑不亢。他干脆转过身,不去看孔志玄、崔嵩,而是面向着一群台下的寻常儒生们。
“此事,定然不只发生在国子监中!”
“诸君,你等亦皆为求学之辈,想来,其中亦不乏家世平平、屡试不第之人。”
“诸君试想,为何学中受师长器重之人,为何师长口中学业名列前茅之人,为何举试榜上高官得做之人,永远都是世族!都是出自高门!”
“我等家中供我等苦学,为何我等却总是一年一年又一年,年年未能得中!”
“是我等的才学弱于旁人吗?是我等的努力少于旁人吗?”
王玄策的声音极具煽动,这番问话,如一块巨石投入沸水,场中瞬间安静下来。
“有些人,得尽好处,还要站在高处,说我等才学平平,努力不够。”
“有些人,身居高位,踩着我等,却是口口声声圣贤之道,字字句句之乎者也。”
“他们便当真尊奉圣贤吗?若是如此,为何我等求道路上,却仍然满是不公!”
“我等自己不敢呼喊不公,便也罢了。”
“现在,有人为我等呼喊不公!可为何!为何!”
“你等,却要去信任那些看似道貌岸然之辈,反而对为我等张目之人,恶言相向!”
? 第321章 孔夫子来了,也不学无术
大唐天下何其之大,这前来长安待考的,自然不会都是世家大族的子弟。
纵然是世家子弟,其中亦有大小之别。除了北方的五姓七望、南方的王谢袁箫、顾陆朱张等大宗之外,亦有无数小宗世家甚至破落了的世族,这些世族里头亦有读书人。
便是大族之中,也有嫡庶亲疏之分。嫡脉自然占尽优待,与庶脉天差地别。甚至势力庞大如五姓七望者,也有许多穷的要饭的庶支子弟。
比如卢照邻,虽然是范阳卢氏出身,但只是名不见经传的一房庶支,在卢氏中的地位只是中规中矩,即便去参加科举,也未必会得到卢氏的荫庇。
“好家伙,老王拱火的能力是真的行……阶级、人性,能用全都利用上了!”
看着王玄策隐蔽的朝自己使了个眼色,李象面露讶异,好不容易的阖上了自己惊讶的小嘴。
根据阶级论,居于上层者总是贪婪的,虽然只有少数人,却会去侵占大多数的利益。这是方才马周在讲学之中刚刚说过的。而一众世族之中,甚至是在一家世族之内,情况其实也是如此。
世家大族所要维护的,本就是一个畸形的阶级关系。那么在他们内部,自然也会出现这种畸形——权力的分配不均,资源的分配也必定不均。
而就人性而言,即便是占据大多数资源、在求学中受到优待的子弟,若是和最顶层的那些大族嫡支相比,也会觉得自己受了委屈。
毕竟,在寻求公平的时候,人只会抬头向上看而不会低头。只要有人得到的比自己更多,人往往也会下意识的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的待遇。哪怕自己其实已经比大部分人更加受到优待。
因此,在这一大群儒生里,绝大部分的人,都觉得自己的遭遇并不公平。
局势瞬间扭转。因为王玄策的一番话,诸多举子神色微动,垂首默然,仿佛都想起了自己心里藏了许多年的委屈。
李象不知道的是,人老王在原先的历史里,那可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白手借兵八千,而后带着这区区八千人,攻灭了中天竺一国的狠人。
现在,不过是在话里埋下几颗软钉子,控制住局面而已。
众儒面面相觑,不禁对这个看上去貌不惊人的李象手下客卿另眼相看。
这李象……自己言辞犀利,手下人竟也如此能言!
见被王玄策控制住了场面,崔嵩赶紧开口,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胡言乱语!”
他一边大声呼喝,一边气愤的顿着拐杖,砸得全场回荡的尽是“铛铛铛”的声音。
“文道以才学论高下,科场取士,亦是凭文定高下,岂容你这般无端揣测!”
“不受师长青睐,不得中举,只能怪自己才能不足,向学之心不坚!怎可归咎家世!”
“尽是诡辩之言!”
“敢问崔公,那我之遭遇,又如何说?也是才能不足,向学之心不坚吗!”
崔嵩的话音刚落下,却是又有一人,慨然从那一群寒门士子之中,站了出来。
“你又是何人!”崔嵩一双老眼,不善的上下审视着这位手中拿着纸笔、衣衫上还打着补丁的士子。
“学生陈子坚,乃陈留荐生,亦是前国子监生员。”陈子坚涨红着脸,站到了王玄策的身侧。
“学生家中乃是寻常织户,家母孤身一人,供学生入国子监求学。”
“学生于国子监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着得中功名,好耀祖光宗,唯有如此,方能酬家母数十年如一日之辛劳。”
“母亲如此辛劳,学生恐负母亲,故而于学业数十年如一日,绝无懈怠!如有虚言,天诛之!天诛之!”
他眼含热泪的赌咒发誓,情真意切,比之王玄策的刻意煽动,却是另一番动人之情状。许多儒生不自觉便被他所言代入进去。
更有些同样家境贫苦的儒生听他描述,心中思及家中同样辛苦供养自己的父母,亦忍不住红了眼眶,甚至掉下泪来。
家境与赌咒,作实了“刻苦”。荐生的身份,则证明了“才能”。如此贫寒的出身,却能被举入长安国子监,总不至于是才能不足,向学之心不够了吧?
崔嵩脸色难看。陈子坚则话锋一转:
“然而!”
“学生于国子监,却是压根不知晓自己学到了什么!”
“一本论语不过百余字,单单注疏便有万言!注疏之注疏又有数万言!”
“祭酒孔公推行《正义》,然则尽是硬背死记,不求明理!”
“更有甚者,每每于重要之处,压下不传,却于暗中,告之于高门大族之子弟!”
“与试时,我等只得殚精竭虑,自己思量着解答。然而,只要有一字之差,即便是本意与答案相合,也要被黜落!”
“一字之差,都不行!”
“如此考试,考的究竟是济世之才,还是要筛出高门大族之子弟?”
陈子坚振臂而呼,他抬眼望向四周数百待考举子,声音铿锵,传遍整个讲场。
“圣人著《论语》,教人修身、爱人、安民。可如今我等寒窗苦读,终日埋首数万言注疏之中,只练得一字不差的背诵。经文内里的济世道理,何人深究!”
“这等考试,考的究竟是那些浩瀚如海的注疏,还是圣人之言,圣人之心!”
“便是如此!”
“是极!我等亦有此等遭遇!”
“此绝非圣人之心,故而我才离开国子监!”
“我也一样!我辈所求为圣人之正道,非是寻章摘句、曲言粉饰之道!”
陈子坚的遭遇,正是无数寒门士子的遭遇。崔嵩正要驳斥,但一个又一个的寒门士子纷纷上前,昂首挺胸,站在了陈子坚和王玄策的身旁。他们毫不畏惧,直面崔嵩,看着这些目光澄澈而无畏的生员们,崔嵩正要顿下的拐杖骤然一滞。
杏坛下,无数交头接耳之声四起。不少求学的年轻举子,也是面有动容,或同样带着疑惑、求知之色。陈子坚所说,是他们亲身经历的困局,也是无数学子求道初时都曾有过的疑虑。
——若是让孔圣人来大唐考试,孔圣人能一字不差的默出南北学派关于论语的各个注疏吗?能一字不差的默写出《五经正义》吗?
若是不能,那岂不是说,孔圣人也不学无术?
那,这些大儒们又为什么断定,那些臃肿不堪、一字不能改的注疏,就是对的,就是不能更易的?
又凭什么说默不出那些拗口的注疏,就是才能不足,向学之心不坚?
这个时代的学派皆重经学,所有学派都是如此教授弟子。被陈子坚这般一说,所有大儒脸都黑了。
又被拉出来鞭尸了一番的孔颖达,更是面如黑炭,死死的压抑着心中的羞怒。
一介寒门,也敢于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出言相辱一位曾经的国子监祭酒!
这些人,受李象煽动离开国子监之后,都忘了何为尊师重道吗!
“哈哈哈哈哈哈。”
就在众儒难压怒色,正要开口驳斥陈子坚的时候,一旁,听了许久的李象却是突然放声大笑,笑得快意无比。
“善!甚善!”
“子坚,玄策。你们做的很好。”
说着,李象缓缓推开了挡在身前的马周,再一次,站在了崔嵩、站在了一众儒生们的面前。
“接下来,便交由我吧。你们不敢问的事,我敢问!”
“他们不敢答的事,我敢答!”
他面向台下诸儒,手指着面色难看的崔嵩、孔颖达之辈,朗声道:
“想必诸君都有疑问,这些人为什么要作这么多注疏,为什么要让儒学的学问变得如此臃肿,变得就算是孔夫子来了,也要落下个不学无术的名头?”
“孔夫子之言,当真云里雾里,带着那般多的意思?仿佛等着千百年后的人们作注解释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