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还是我来罢。”柳直伸手拦住了李象，并一把拎过了那坛子从东市刚买来的菜籽油。
这油坛子都快有殿下重了。让殿下亲自纵火？
瞧殿下这笨手笨脚的模样，万一待会跑的不够快，被勋国公府的人当场擒住，有了闪失……
那他这个护卫，还不得被诛九族？
和殿下一起胡闹，烧了勋国公府，大不了就是被革职逐出禁军……和九族比起来，革职便革职罢。
左右都降成大头兵了。
在柳直拎着油坛子，握着火折子跳下马车的同时，王玄策也默契的换座到了马车车辕上，难得的露出紧张之色。
皇孙殿下主意已定，那还能怎么的？
准备跑吧，皇孙要是被人抓了现行，那丢人才叫丢得大了。
柳直不愧是边军出身，身手极为利落。三下五除二，就在勋国公府的朱门和门戟上，泼洒好了菜籽油，甚至没有惊动角门里的门房。
随后一面往街角的马车处跑，一面吹亮火折，奋力往后一丢。
火折正落在张亮府邸的匾额上，泼洒上了菜油的匾额霎时间便被点燃，火焰飞速的在“勋国公府”四个鎏金大字上扩散。
“快走！”他一面跑，一面招呼王玄策道。
而王玄策已经松了马缰，几乎是在柳直飞身跃上车辕的同时，王玄策一挥马鞭，马车立刻奔驰了起来。
“嘿！过瘾！”
李象钻出了车厢，回头看着后头渐渐冲天而起的火光，还有逐渐喧闹起来的声响，不禁解气的挥了挥拳。
这几天被张亮搞的无比憋闷，今日，可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了。
“……”
柳直满是紧张的回望车后，生怕有勋国公府的家人追将出来，听李象竟然语带兴奋，不由得一脸无言。
先前为了阻隔魏王府甲士，殿下就曾要他在隆庆坊里四下放火，今天又放火烧了座国公府……
怎么觉着，自从跟着这位皇孙，自己不再像是吃皇粮的禁军。
倒像是跟着什么山贼土匪了似的……
皇孙若是真放火放上了瘾……下回不会要去烧皇宫吧?
王玄策却是丝毫不敢回望，载着李象和柳直，驾着车一气儿跑了小半柱香的功夫。
眼看后头似乎没人追将上来，王玄策这才慢慢放缓了车速。
回头看着夜空之中，勋国公府方向已是火光熊熊，夜风里还带着隐约的喧闹声，不禁忧心道：“这把火，会不会过火了些？”
“不过火不过火，张亮府邸里奴仆的很，很快就能阻住火势。”李象跳下车来，看着夜色中的火光，安慰王玄策道。
“再说了，坊里的武侯铺就在张亮家不远，水龙车想必很快就到。顶多把他家门头烧了，蔓延不到旁人。”
王玄策无语了。
他所说的过火，可不只是担心火势会不会蔓延出去。
他们方才，可是烧了一位堂堂勋臣国公的府邸门面啊！
如此猖狂的上门挑衅，简直闻所未闻！
这已经不止是打得一拳开了，简直是在勋国公的颜面上狠狠砸上一拳，还爬到他的头脸上狠狠的尿了一泡！
皇孙的这一拳，简直是惊天动地！
做下这等事来，就是陛下，恐怕都不好继续袒护孙儿。
勋国公府可是实权勋贵，皇孙这废太子一脉，却是势力单薄，能扛得住勋国公府日后层出不穷的报复么？
但事情都做下了，此时再瞻前顾后，已经毫无意义。三人趁着夜色绕到早已租下的客舍里住了一晚，第二日坊门一开，便赶紧出坊离开作案现场。一路上，却是已经有路人正在谈论昨晚勋国公府起火的事。
“你们可知道，昨夜勋国公府的大门，被人给放火点了！”
“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烧国公府的门头！你们咋知道是被人点了去，或许是天干物燥，不小心走了水呢？”
“嗐，你懂什么，勋国公府的门头足有两丈多高！不是有人蓄意防火，怎烧的了这般高大的门去！”
“至于是谁……嘿！勋国公养了几百个义子欺行霸市，长安城里他的仇家多了去了！有侠士看不惯他家仗势欺人，出手惩戒，也属寻常……”
“总之，这国公府算是没脸面了。府里门脸都给人烧光了，倒是成了卫国公府一般……”
“哪儿能比！人卫国公实打实的功勋！胸怀坦荡，才打开了门让人看！他勋国公有什么功劳，也配和卫国公比？呸！”
“多行不义，才让人烧去了门脸……”
“原来在百姓眼中，我们还成了义士！”李象放下马车的车帘，笑着说道。
看来张亮在长安名声不好，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虽说如此，然则勋国公深受陛下器重。”王玄策一边赶车，一边说道。“想来，无须多少时日，他们就会发现是殿下您纵的火。”
“殿下还是当早做准备才是。”
李象撇了撇嘴，李二器重张亮这种混混头子，那是李二昏庸。自己怕张亮个球？
这种欺行霸市的李二亲信，欺辱起来，才没有一点的道德压力。还能狠狠刷李二的恶感值，何乐不为？
随后，勋国公张亮府邸门楣被人放火烧了的大新闻，果然立刻压下了所谓太子盐有毒的传闻，成了整座长安城的热点话题。
俗话说：“光耀门楣”，门楣不只是大门的横梁，更是一户人家的体面，似张亮这等大户人家，门楣与门头外插着的门戟，便是他朝堂尊荣的象征。现在被人一把火烧了，等于一名国公的尊严，被人直接挑衅践踏。如此劲爆的话题，在缺乏娱乐的大唐，安能不惹得众人瞩目？
甚至有闲得发慌的少年纨绔，竟是呼朋引伴，前往勋国公府外头前去参观那被烧得焦黑的门头。
这简直就是，拿他张亮被踩在地上的脸面打卡。
“竖子胆敢如此辱我！”一夜未眠，驱散了一批又一批围在门口看热闹的百姓纨绔，张亮红着一双眼睛，终于彻底失去了理智。
“来人！备马！”他怒吼着。
“纵使是皇孙又如何！”
“本国公定要让那竖子，付出代价！”
? 第213章 朕要把这竖子吊起来打！
要猜到是李象所为，一点也不难。
因为李象几乎就是明牌对付张亮，在东市大摇大摆买了一坛菜籽油不说，就连进勋国公府所在的宣阳坊时，李象也丝毫没有遮掩行迹。
更何况，敢做出这般侮辱人的行径的，整个长安除了这个竖子，还有谁人？
呸！疯皇孙！有其父必有其子！
其实，若不是李象觉着同伙不够，没什么安全感。他甚至想呆在张亮家门口看着火烧起来，想看着张亮气的跳脚，然后向张亮比个中指，再慢悠悠的离开……
让你敢抹黑小爷的盐！气不死你！——现在没能当面跳脸嘲讽，李象心中还觉得怅然若失呢。
但饶是如此，张亮却也已经气的浑身发抖。他从一介籍籍无名的盐工，一路混到如今这个地位，要的就是一张脸面。
要不然，也不会为了娶上一名五姓女，而直接休弃原配。也不会对这位悍妒的续弦李氏百般容忍。一切只是为了用五姓七望的赵郡李氏的名头，装点他勋国公府的门楣。
但如今，这装点了一辈子的门楣，却被人一把火烧了……这让张亮怎能不怒？
他带着十来名义子，一路赶到了隆庆坊，要向李象兴师问罪。在从看守李承乾的禁军口中，得知李象已经前往礼部上值时，又一路快马到了礼部。
礼部值守的吏员见张亮来势汹汹，赶忙到后头去请李象。
李象此时正在值房里无所事事，听说张亮来了，遂对那前来通传的吏员道：“噢，本官事务繁忙，让勋国公且等着吧。”
吏员看着李象那翘起来的二郎腿，一脸无语，斟酌了许久方道：“这……皇，不，员外郎。”
“勋国公一派兴师问罪的模样，若是不见，怕是要强闯进来……您既然闲着，还是？”
“谁说本官闲着了？”李象眼睛一横，指了指案头写了一半的奏疏。“告诉他，非他刑部日常事务繁忙，我礼部，亦是繁忙的紧啊！”
“且让他等着吧！对了，让值守的卫士看好门禁，莫要放了他进值房来。”
“他一个刑部尚书，想强闯进了我礼部的衙署？怎么，是想把我礼部，一并并到他刑部里头去吗！”
文吏一脸古怪的退下了，不多时，前头待客的外厅中，就传来张亮愤怒的咆哮声。
李象晒笑一声，理也不理。只许你张亮弄权？
我李象弄起权来，也不比你差。
咆哮约莫持续了半炷香的功夫，张亮最终，还是灰溜溜的离开了礼部。
不走不行，礼部虽说权柄不比刑部，但终究也是大唐六部之一，在衙署里头大闹，定然要吃陛下的挂落，有理也成了没理。
况且礼部的军头，乃是江夏王李道宗，这位可是六部尚书里唯一的宗室，又是实打实的军功勋戚，比他勋国公府的门楣可高多了。
李道宗和他在军中也无甚交情，自是不会看他的脸面。张亮可不敢在李道宗的衙署中撒野，凭白得罪了这位江夏王。
而见李象躲进了礼部，张亮自不会傻乎乎的等着李象出来。礼部值房里头有吃有喝，也有床可睡，万一这竖子直接住在了里头怎么办？
自家大门被毁，这公道，每晚找回一天，他张亮的面皮就要多丢一天。
自是不能任由那竖子使拖字诀。
张亮一扭头，直接进了宫中，去寻他背后的大靠山——皇帝李世民去了。
当年为了秦王府，受狱吏鞭笞，却始终未有泄露半点机密，这份功劳，使他成为了李世民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一。
而这份帝宠，也才是他真正得以屹立大唐朝堂的根基所在。
皇孙确实悖逆，就连陛下，有时都觉棘手，碍于血脉之亲，难以对其下手。
但，平素只是狂言，倒也罢了。如今，却是几乎公开的欺辱他这个有功勋臣。
这非但是在挑衅帝王皇权，更是在挑衅大唐立国以来的礼教纲纪、国朝制度！
宗室皇孙恃血脉横行，仅凭一己私怨，便能纵火焚毁当朝刑部尚书、开国勋臣的府第门庭，这般行径若是轻描淡写揭过，日后宗室子弟竞相效仿，寻常文武百官、有功勋戚，还有半分安稳可言？
往后朝中但凡生出半点私怨，人人都效仿此竖子，纵火毁宅、寻衅折辱，国法形同虚设，朝堂体面荡然无存，满朝文武岂能不人人自危？
张亮相信，为了社稷安稳，陛下，也断然不会容许有人开此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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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亮走后不久，李象仍在礼部的值房中，翘着二郎腿，构思着今日奏疏的名目。
就见那方才通传的文吏去而复返，这一回身边，却是还跟着一位宫中来的小黄门。
“皇孙殿下，陛下有口谕。”
“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来了吗，还挺快。”李象晒笑一声，站起身来。
张亮会进宫找李二，本就是在意料之中。毕竟这些在京的国公看似权势熏天，实则全都是没牙的老虎，兵权其实都收在李二的手上。
那刑部尚书的权柄没了用处，那五百义子动用不得，张亮也只剩下去找李二哭诉这一条路了。
说白了，终究是暴发户，比不得五姓七望那样的豪门世家枝繁叶茂，手段繁多。
李象整理了一番身上官袍，不紧不慢跟着小黄门往太极殿走去，一路穿过层层宫廊，直接到了甘露殿外。
殿内压抑紧绷的气息，隔着老远便能察觉。
才跨进御甘露殿门槛，尚未躬身行礼，李世民一记凌厉眼风已然狠狠砸了过来，案上玉镇纸被他狠狠一拍，清脆撞击声震得满室内侍齐齐伏低身子，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