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忙命人先扶凤姐儿坐了,才问道:“你有什么事?可是谁家媳妇又找你抱怨了不成。”
凤姐儿道:“这样八宗事,我早就不管了。今儿是我一早起来,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叫太医来看了,说是我太想老祖宗了,再不见见老祖宗,怕就要坐下病呢。”
贾母笑道:“凤丫头这个嘴啊,无事也能让你说出事来。我看你也不是真心想我,是想琏儿了罢。”
一句话说完,众人都笑。凤姐儿也笑道:“我想他做什么,爷们家出去办事,本就是应当的。”
王夫人道:“凤丫头也别急,这次去的几个庄子离的都不远,再过几日就该回来了,耽误不了。”
凤姐儿道:“我倒不急这个,只是快进腊月了,府里年下的东西置办,内里虽有大嫂子与三丫头打点着,只怕外头还需有人拿总。太太也知道这一回外头调理了一遍,我只怕那起人畏难,反不好好做事。”
王夫人笑道:“你也别在这儿找抓手,我是知道你的,明儿我就打发人去接琏儿回来,你可就放心了。”
薛姨妈也笑道:“依我说,确实还是接回来好,巡庄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明年开了春再去也不迟。
老太太、太太常在家里也许不知道,我听我们柜上的伙计说,如今京城外头可乱着呢。到处都是灾民流民,碰见车马就围上去讨饭讨钱,这时候还是把琏儿接回来,消停在府里过个年的好。”
贾母本是个最胆小的,听薛姨妈一说,便吓了一跳,问外头出了何事。
薛姨妈便把周边灾情略说了说,贾母念了几句佛,说道:“怪道前儿我看下了好几日的雪,就觉得今年比往年要冷的多。即如此现在就叫人去接去罢,早点回来我心里也安泰,也叫凤丫头不用再提心吊胆的。”
王夫人忙应了,叫金钏儿去外头传话。
金钏儿刚出门,只见门外李纨走进来,见罢众人,向贾母回说:“方才老爷那边传过话来,叫家里尽快打点琰兄弟的东西。说是圣上有旨,命琰哥儿出去办差,即刻就要启程。探丫头已经往琰哥儿屋里去了,我来回老祖宗、太太们一声儿。”
贾母忙问何事,李纨道:“京郊几个县受了灾,朝廷已下令京通仓放粮,特命人押粮前去赈济。”
王夫人道:“差事就这样急,连回家来与娘们儿辞个别都不得么?”
李纨道:“说是出了宫就往户部去领差事去了,恐怕不及回来,”
贾母又问道:“往年救灾不都是叫六部的主事去,他一个翰林,如何叫他去。”
李纨道:“太仔细的就不知道了,老爷也没说。”
贾母便命叫贾政过来问话,薛姨妈并李纨、凤姐儿等都退至里间。
一时贾政来了回说:“今年原定的是叫户部屠主事去,队伍都打点齐了只等出发,谁知昨夜屠主事忽然病重。刚听来传话的公公说,是今儿个北府水王爷、南府霍王爷联名保举,叫咱们琰哥儿去,圣上这才允了。”
贾母叹道:“他一个小小的翰林,本以为是个清贵衙门,能做个消停官儿,这一年却弄出了多少事。”
贾政赔笑道:“这也都是圣上爱重,是咱们琰哥儿的福气。老祖宗也莫要忧心,横竖离得不远,府里多派几个人跟着,不妨事的。”
贾母又问:“那公公可说了,这趟差事得要多久,眼见到年节下了,可还能回来过年不能。”
贾政道:“这话儿子实在也不好问的,毕竟是钦命赈灾,还是要以朝廷的差事为重,怕是要等事情都安置妥当了,才能回来。儿子估计着,元宵节前总是能的。”
众人听了,皆默然不语。
贾母只得叹了口气道:“罢了,既然食君之禄,就要为君分忧。”说罢,命贾政去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越俎代庖
见贾政去后,贾母又命鸳鸯取出一领乌云豹的氅衣来,交与李纨道:“让三丫头给他把这个也带上,那边既然遭了雪灾,想必是冷的。这叫作‘雀金呢’,是哦啰斯国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最是轻便暖和。让他日常穿着,可别冻着了。”
众人只见金线辉煌,碧彩闪灼,李纨忙接了,贾母又叮嘱一番。众人见贾母乏了,也告辞去了。
王夫人等自回房不提,李纨与宝钗、黛玉、湘云一同回至园中,都往贾琰房里来。
只见探春已命栖鸾、附鹤等满满打了五六个大包裹。李纨又叫人把雀金呢递出去,使她们装上。
黛玉却道:“依我看,这件衣裳也罢了,终究太过华丽。他是去救灾的,穿成这样没得惹人厌。不说同去的官员,就是灾民见了,心里也必要畏惧忿恨,差事反倒难办了。”
探春想了一想,果然有理。便叫附鹤把雀金呢收回去仔细放好。又命栖鸾把包裹重开了,将其中锦衣华服拿出来,多包了些家常穿旧的素净衣裳进去。
黛玉又细细看过一遍,见衣裳鞋袜,并驱寒的法制紫姜,泡水的红枣、日常的茶叶并细果诸样齐备。又把自己日常随身的手炉递出来,也让栖鸾包上给贾琰一道带去。
一时打点毕,叫人送出去交与小厮们,众人才都在一水间坐下。
栖鸾忙沏了茶来,黛玉因见果换了冻石盏来盛茶,心下一叹,不禁看向门外,自思道:“这一番不知他何时才能回来,千万可要平平安安的才好。”
正自想着,附鹤又走过来,将贾琰家用的手炉塞到黛玉怀里道:“姑娘的手炉拿去了,且先用这个。”
黛玉笑了笑接过来,又将那手炉来回轻抚一遍,众人都不做声。
只听门外有人笑道:“你们都在这呢,来的却是齐全。”
回头看时,原来是宝玉。
宝钗笑道:“今儿个一天都没见你的人,也不去见老太太,是到哪里去了?”
宝玉笑道:“原是要去见老祖宗的,太子殿下忽然打发人来叫我,说让快去宫门口等着,也不及回老太太就去了。”
探春问道:“叫你去宫门口做什么?”
宝玉道:“二哥哥领了旨要出京办事,出了宫就往户部去了,也没工夫回家来,殿下叫我去替家里人送送他。倒是你们,二哥哥的东西可都打点好了没有?”
湘云笑道:“这还用你来催,刚已送出去了。”
宝玉忙问:“都拿了哪些衣裳?二哥哥说了,要拿些素净的,可不能太招摇。还有他的手炉子,我看今儿进宫时没带着,可给他装了?”
宝钗惊讶地回头看了看黛玉,再回过头来道:“都带着了,再没差错的。”
宝玉松了口气,又对探春道:“那就好,二哥哥还说了,叫刘三也跟着一起去,我刚进门跟前院里招呼过了。”
探春自然点了点头,宝玉才走上来坐了,与众人一道喝茶。
黛玉问道:“二哥哥可跟你说了,他什么时候回来?”
宝玉道:“他也说不好,只说叫咱们放心,差事办完了一定尽早回。”
黛玉遂也不言语,仍低着头摩挲手炉。
且说贾琰到户部领完差事,刘三、牵黄、擎苍几人正到门口。便即刻率队启程,赶往灾区。
本次赈灾,朝廷共派了三队人马,分别前往定平、顺平、浮平三县,其中浮平最远,也是情况最不乐观的一县。
原来定平、顺平早都按制报了灾情,浮平的报灾文书却迟迟未到,直到昨天才送进京。是以朝廷临时抽调人手,打点粮草,匆匆又凑了一支救灾队伍。
而贾琰与户部两位经历要去的,正是浮平县。
一出京城,便见城门外散着大批灾民,哭嚎不止。好在有朝廷给搭的简易窝棚,又有顺天府安排人,在城门附近烧热汤热水分散,京营兵士巡逻,五城兵马司派人来回查点,多数灾民还是能得安置。
众人只在心内叹息,又催促队伍,尽快向浮平县行进。
路上在驿站休息两夜,第三天翻过一个山头,眼前就是浮平县。
却见进县城的道路,被数尺厚的积雪覆盖,车马难行。
只有三五人的一小队,自城门口开始,缓缓向外清理道路。
贾琰只得也将运粮的队伍分成两队,轮番上前清路。
心下暗想,这浮平县虽说距离京城最远,报灾的文书也当不至于比其他几县,晚上这么多天。
今日一见竟连道路都未曾清理好,不免更对此地衙门的救灾事务犯疑。
终于在接近县城的地方,两队人马交汇,对面当先一人上前施礼道:“可是钦命赈灾使贾大人当面。”
贾琰因见此人身着八品服色,问道:“正是本官,请问阁下是?”
那人回道:“卑职是浮平县丞梁有盛,奉命迎接贾大人入城。”
贾琰身旁户部钱经历道:“浮平知县常观海呢,为何不来迎接。”
梁县丞有些局促道:“常大人正在处理救灾事务,实在抽不开身,特派卑职代为迎接。”
钱经历道:“即如此,速带我们去县衙见常知县。”
梁县丞道:“大人有所不知,常大人并不在县衙。自暴雪成灾以后,衙门在广德寺设了粥棚,常大人就只在广德寺处理公务,监督救灾,连家也不回了。”
贾琰笑道:“如此说,常知县真乃是一位青天父母官呢。只是朝廷素有规制,赈灾粮米须由灾县堂官来与赈灾官交接,此事耽误不得,还请梁县丞速派人去,把常知县请回县衙来罢。”
梁县丞犹豫了一下,才硬着头皮说道:“常大人说此制并非明文说必须知县交接,只说由府县主要任职官员出面。况官职条例上也有载,知县因故不在衙门,须由县丞署理府衙事务,所以卑职才冒昧前来。”
钱经历奇道:“他人就在县里,怎么能说是因故不在衙门?”
梁县丞垂头叹道:“常大人说,救灾是头等大事,已无暇再处理他务。诸位大人也请不要再问了,还是尽快随卑职回到县衙,交接粮米,部署救灾罢,灾情实在已耽误不得了。”
贾琰也只能点点头,跟着梁县丞一道进城。
只见一路之上,房屋压倒无数,道旁三三两两伏卧百姓,或紫或僵,也没有衙门里的差人前来收殓。
朔风一起,寒凉刺骨,又有许多仍有余力的百姓,聚在一起拆屋草点燃取暖。
其间景象,又比京城门外惨上数倍不止。
贾琰便转身,悄悄安排了刘三几句话,刘三会意,带上牵黄、擎苍拨马走了。
待众人回至衙门,逐项交接罢,天已渐晚。
第一百三十四章 指挥若定
梁县丞又给众人安排好食宿等事,便要离去,贾琰止住他问道:“梁县丞留步,一路走来,我看街道上还是有许多房屋被雪压塌、以至于流离失所的灾民,请问县里是如何安排的?”
梁县丞长叹一声道:“广德寺下有几间茅屋僧舍,权作安置。”
贾琰问道:“方才听梁县丞说全县受灾,只一个广德寺,又能容纳多少灾民?”
梁县丞道:“那自然不够,如今县里正在想办法,在想办法。”
贾琰又问:“为何不去找那些大户借些商铺,或是把府衙、县学腾出来安置灾民呢?”
梁县丞抽出一块小蓝布帕子,擦了擦额头道:“这个,确是好主意,好主意。”
贾琰见他吞吞吐吐,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便道:“既如此,就请梁县丞带我们去见一见常知县可好。”
梁县丞笑道:“那是自然,请各位大人随我来。”
于是众人便随着梁县丞一路来至广德寺,行至山门时,天已黑尽,且又点点飘起了雪花。
寺门前围满了受灾的百姓,依偎在一起,等待着天亮后的那一碗热粥。
贾琰低头一叹,再抬头时,只见人群中站着一个小女孩。那女孩身上一件一件的,披了许多已分不清颜色的衣服,头发蓬着,脸颊消瘦,只一双大眼睛仍是滴溜溜的望着贾琰。
贾琰笑着向她点了点头,转身踏进山门。
进得大雄宝殿时,众人见偌大殿中只设一小案,案上也只如豆大小的一点小灯。
一个清癯枯瘦的中年官员正坐在案后,低垂着头,塌着肩膀批阅文书。
许是因为灯火不明,整张脸都快要凑到案上。
梁县丞忙上前去通报道:“堂尊,钦差贾大人与户部两位大人来看您来了。”
常知县这才抬头,只见他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两腮枯干,抬起袖子用力揉了揉眼睛,似是已快要油尽灯枯。仍强挣扎着站起,对众人行礼道:“下官浮平知县常观海,见过各位大人。”
礼罢再直起腰时,却不住左右摇晃着,几乎就要倒下,一旁梁县丞忙伸手扶住。
户部钱经历感叹道:“真是一位实心任事的父母官啊。”
贾琰也上前道:“浮平能有常大人这样的父母官,实在是百姓之福啊。”
常知县虚弱地咳了两声道:“咳,三日未曾合眼,让贾大人见笑了。朝廷既然把这一个县都交给了下官,那就是下官分内之事。全县百姓,都是下官子民,如今子民受难,下官这一点辛苦,又能算得了什么。只盼苍天垂怜,能免去这场天灾,莫要再伤害敝县百姓了。”
听他说完,贾琰又道:“常大人一片拳拳爱民之心,本官已领会了,日后定当如实上报朝廷。虽然常大人辛苦非常,但本官身负皇命,不得不察。
请问常大人,如今浮平县全县灾情如何,打坏多少房屋,死伤多少百姓,多少家口无家可归,县里准备如何安置,县衙仓内还有多少粮食,够给灾民施几天粥,还有……”
贾琰话未说完,只见常知县双腿一软,竟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