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对黛玉道:“天黑了慢点走,不差这一刻半刻的。”
黛玉点点头站起身,一直走到门口,才又笑道:“能多一刻总是好的。”
说罢才缓缓去了。
及至藕香榭时,天已黑尽。
彩楼前燃着点点明灯,众人供奉上礼物,齐拜过一回。
忽见天上一簇星飞过,俱都惊异非常,互相执手揽腕,指着天上星月巧笑出声。
正如秦少游《鹊桥仙》词曰: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第一百一十六章 大千世界
从没有人说过八月什么话,夏天过去了,也不到秋天。
可这一年大齐朝的八月,却是过得极为郑重,只因皇四子秦王殿下将在这月里正位元良。
整个朝廷都在为此忙碌,就连贾琰这个在家休沐的,刚被秦王知道能下地走路,便不得不接起翰林院各项起草文书、校阅册卷的事务。
这一日清早,贾琰还在院里一步步锻炼腿脚,就见前院里又派人送来一沓公文。
只得叹了口气,又挪回书房去翻阅起来。
原来今日送来的是四夷馆翻译出的各国国书,须得由翰林编修勘校无误后,才能上呈圣上与东宫。
贾琰将公文摊在案上,一本本览过。
海西福朗思牙、哦罗斯国、波斯国、暹罗国、真真国、茜香女儿国、爪哇国、交趾国、高句丽……
贾琰叹道:“来往的国家还真不少。”
又一见,竟连鞑靼都有贺表送来,不禁摇头。这群人竟是来找晦气的不成。
正忙碌间。忽见黛玉、湘云与探春进院来。
因见贾琰正在书房案牍劳神,几人只在外间坐了。
贾琰忙将桌上公文拣了拣,将一些隐秘公文、来往信件收了,方请几人进书房坐。
黛玉笑道:“你们看,我说他现在忙得很,你们偏不信。这会子又兴着要起一个社。他要是有闲时候,倒不如多看两本公文去。”
湘云咂舌道:“这也太辛苦了不是,爱哥哥还养着病,如何就把这样多的差事交给你。”
贾琰笑道:“这不算多,现在翰林院,八成已经忙翻天了。又要起草诏书,又要核对卷宗,又有各地官员上呈的贺表,再有大典之后的各项恩赏。
我若是再不承担一点,只怕回头病养好了,回到翰林院能被同僚们挤兑死。”
黛玉道:“当着她们的面,你又开始讲起道理了。前儿不知是谁,在这屋里抓着宝玉一通臭骂。说他不该跟秦王殿下多嘴,害得自己少休了多少时日去。”
探春道:“以前在家里倒看不出来,只觉得三哥哥也是惯会油嘴滑舌的。谁知与外头的人一比,心眼这样实在,几句话就让人把家底儿套出来了。我每每听他说秦王找他,三两句话,就把他绕晕了。现如今《倚天》也让拿去了,二哥哥也让占去了,倒都是他的不是。”
探春一面说着,一面也拿眼睛去扫案上的公文,因问道:“这样多的邦国,都有使团来不成?”
贾琰道:“有的派了使团来,有的只是贡品国书。”
湘云问道:“那来的外国使团,都住在哪儿?”
贾琰道:“按着规矩,应是都住到会同馆去,离咱们这儿倒是不远,往西四条街就是。”
探春道:“怪不得前儿听采买的嬷嬷说,京里来了夜叉了。一个个死白脸子,红头发绿眼睛,长得五大三粗的,在大街上抢着买茶叶绸缎呢。”
湘云笑道:“往日里只在书上,还有物品签子上见过这些国名,没想到这回竟离的这样近。可惜不能出去看看,这番邦外国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与那画上一不一样,是不是真似他们说的那样怪。”
探春道:“前儿我也和二姐姐说呢,咱们大齐之外,还有这么多地方,只是我们困在家里,竟无缘出去看看。二哥哥,回头册封大典,你可是要见着这些外邦人不成?”
贾琰道:“他们既来了人,大典之时也要去观礼,自然是能见着的。”
湘云笑道:“可仔细着,别让他们吓着了才好呢。”
探春道:“老虎都没吓住他,几个红毛,难道能比老虎还凶恶去。”
说罢几人都笑,黛玉在桌上瞧了瞧又问:“这茜香女儿国是个什么所在?倒是少听见过。”
贾琰道:“这个地方说来也奇,是在我朝向南三千里处的一个小国。国内盛阴少阳,凡为官做宰,商贾贸易,都以女子为主,乃至国王也是一位女王。国中男子,只做耕种征战,其他一概不管。”
湘云道:“那这岂不是就像话本里说的西梁女国一样了?”
贾琰道:“西梁女国原就是以此国为本,杜撰而来。唐书中有载的东女国,便是此处了。”
探春道:“真不知她国内是何等光景,只听二哥哥说,竟再难想出其人物风貌来。”说着,眼光只望窗外望去。
黛玉因知探春,素以生为女儿,不得出门立一番事业为憾,提及此事又恐她愤懑,因说道:“三丫头也不用自谦,如今你打理这一大家子,竟是比出去管十几间铺子还要辛苦些,我见这些时日,凡人行事做活,都是有条有理的,竟也多亏了你了。”
贾琰也笑道:“说起来快到中秋了,家里预备得如何了?怎么三妹妹还有工夫来寻我起社呢。”
探春这才回过头,笑道:“哪里是我有工夫,还不是云丫头,说耽误了好几社了,趁着你还没回去坐班,一定得把这社邀满。谁知道你人还没回去,这差事已经办上了。”
贾琰道:“依我说,这几日也罢了,等过了中秋节,你们要起社尽管起去,哪怕我不在家,题目给我留了来,我得空再补上就是了。”
黛玉道:“原是为着大伙坐一起说笑取乐,谁是真稀罕你那两句诗呢。”
正说着,忽听门外有小丫头子来报:“老爷请二爷到前院去见客。”
贾琰遂问:“什么客?”
来人道:“说是南京来的,大老爷、二老爷和琏二爷都已过去了,二位老爷说须得叫二爷也过去。”
贾琰心里忖了一晌:“南京此时来客,不知是何意。若只是节上拜访,定是不需我去见的。”
又一想:“是了,朝中因着秦王之事就动了个天翻地覆。林姑父遇刺,在江南必也掀起了惊涛骇浪。前些日林姑父来的书信,就已给这边提过醒儿。此时来人,怕就是想借着荣国府的关系,在林姑父面前讨个情面。”
见贾琰沉思不动,探春忙推了推他道:“二哥哥怎么了?可是身上不好。要不就叫人去回了老爷,不见客了。”
贾琰叹了口气道:“这一趟,可是不能不见了,不然弄出事来,竟是白费心了。”
说罢便要回房更衣,众人见此,也告辞自去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不速之客
到得前院正堂,只见贾赦歪在一把太师椅上,额角扒着一大块狗皮膏药,面色蜡黄,以手抚额状似假寐。贾政也是眉头紧锁,敛目端了杯茶吹着。
身旁客位坐着一富态中年人,穿着一领白花蟒袍,下巴上两层肉挤着,满面堆笑。
贾琏坐在下手,见贾琰来了,忙给他使了个眼色,暗暗摇头。
贾琰一时不知何意,只上前见了礼,贾政介绍道:“这位是金陵甄府二公子甄瑚。”
这甄瑚忙起身下座,拉住贾琰笑道:“琰兄弟只叫我瑚二哥便好。”
接着又上下打量一番,笑道:“我家老爷常常的在家夸赞琰兄弟,说兄弟是惊才绝艳,少年英才,千年难出一个的神童探花,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可惜我家老爷无缘得见,年头里我陪家里老太君去鸡鸣寺进香,听那惠弁老和尚说,琰兄弟竟到过金陵,为何不来府上一会?”
贾琰道:“原只是路过金陵,采买行路所需,未及久留,只恐劳烦亲友,故不敢唐突拜访。”
甄瑚摇了摇头道:“你我两家年谊甚好,如同至亲骨肉一般,何有唐突之说。下次再来金陵,一定要到家里来,我家老太君与老爷可念你念得紧呢。”
贾琰一面笑着答应,一面心下暗想,近年随着自己与贾琏安排,府里与金陵甄家往来渐少。今日如此热络,想必就是为了林姑父在江南逼得太紧之故。
果然这甄瑚寒暄罢坐下之后,就开始有意无意说起江南诸事。
甄瑚道:“不瞒二位老爷,这林大人实在行事太过了。虽说行船路上偶遇刁民水匪,毕竟又无大碍。
但林大人偏要一口咬定,是有人蓄意截杀钦差。圣上也是受了他的蒙蔽,竟赐下尚方宝剑来。又有锦衣府在整个江南,打着彻查谋逆大案的名义四处搜捕,动辄破府拿人。
这一下,真是搅得整个江南天翻地覆。几个月间,下到盐场仓管,上至一省按察使,杀的杀、罢的罢,乃至于槛送京师,闹得忒不像了。
就是我家老爷,身为体仁院总裁尽力维持,也难以平息众怒,江南诸同僚已是决意联合上书弹劾于他。
我家老爷想着,毕竟也是拐着弯的亲戚。这次派我来,就是想着请咱们府里,能不能在林大人面前说句话,适可而止罢,再闹下去大家面上需都不好看。”
听他说完,贾政只抬眼看了看贾琰,仍垂头吃茶。贾赦则是拍了两下额头,轻声嗳呦起来。
贾琰心道:“这甄瑚是真糊涂不成,竟敢张口闭口说是圣上受了蒙蔽,可见甄家眼中只有太上皇而没有圣上,已是根深蒂固了。
圣上好容易寻着由头,能按着林姑父数年以来所搜集的罪证算总账,此时除了真有杀身之祸的官员,又有谁敢冒着触怒龙颜的风险上书弹劾。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抱团壮胆罢了。
就连以前见过的方强,求到舅舅王子腾面前,也没求出一句有用的话来,谁还会往江南这烂泥田里,伸手捞一把。”
遂命屋里下人都出去,将门关了,才接口道:“不是我们府里不愿帮忙,实在是林大人近年来多在江南公干,与我府里也少有走动,虽说是亲戚,恐怕也难说得上话。”
甄瑚冷笑道:“琰兄弟这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不成,谁不知道琰兄弟登科之时,林大人就特意前来贺喜。前年林大人重病,也是琰兄弟专程前去探望,又在林府住了大半年。更何况林大人的独生女儿,如今就在贵府安住,如此亲谊,何谈无有往来。”
打探得如此清楚,果然是有备而来。
贾琰遂笑道:“瑚二哥说的不错,林大人与兄弟本人确实来往不少,但兄弟我身为后辈,实不敢插手长辈公事。况且林大人是奉圣命办差,纵然是至亲骨肉,也当回避,不应擅加干预,更不可以私废公,请瑚二哥见谅。”
甄瑚又看贾赦、贾政,见二人仍是一言不发,只叹了口气,又换上笑脸来对贾琏道:“前些年府里在我家存了五万两银子,琏兄弟可还记得?”
贾琏笑道:“仿佛是有这回事,瑚二哥提这个做什么?”
甄瑚笑道:“原是哥哥我拿这银子做本,弄了点小生意,现在赚了钱,正好与贵府分账。”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厚厚一沓银票来,笑道:“我也不是个善于经商的,挣得不多,这是十五万两的分红,请府里收下。”
说着便将银票放到桌上,贾政看也不看,只一把将茶杯掼在桌上。贾赦倒是难得睁开眼,从指缝里扫了一下,忙又闭上。
贾琏笑道:“瑚二哥这是说的哪里话,那五万两银子本就是寄放,又不是入股。况且前年建造省亲别院的时候,我们府里蔷哥儿去南边采买女戏,早已将那银子全支出来了,如何还有分红?怕是府上管事记错了也未可知。”
一面说着,一面走上来,又将银票重新塞回甄瑚怀里。
甄瑚愣了愣,咬咬牙又从怀里掏出一沓来,两厢放在一起,双手捧着递到贾赦、贾政面前道:“侄儿既然来了,哪有再拿回去之理,不然我家老爷又要说小侄不会办事了。就算是我府里孝敬老太君及各位老爷,只求各位老爷收下,就当怜悯侄儿可好。”
话将出口,只听贾赦猛地“嗳呦”一声儿,唤贾琏道:“琏儿,我实在头疼得紧,快扶我回去,叫王太医来给我看看。”
贾琏忙应了,上去搀贾赦。路过贾琰身边时,却被一把拉住,附耳说了两句话,贾琏点点头,搀着贾赦一路去了。
一时屋内只剩贾政与贾琰、甄瑚三人。甄瑚仍手捧银票,躬身站在贾政面前。
贾琰便走上去,扶住甄瑚道:“瑚二哥请回罢,这银票我家老爷实不能收。”
甄瑚更急,对贾政道:“政老爷,如今侄儿也不说虚的,实在是林大人查的太深了,竟一丝情面也不讲。再这样下去,莫说咱们金陵的老亲,就是我们府里,也只恐有灭顶之灾。求政老爷发发慈悲,从中转圜一二,好歹保住我阖府上下,须知唇亡齿寒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救苦救难
贾琰道:“瑚二哥,非是我家老爷不愿出面,实在是我们也不知,贵府与林大人所查之事,究竟有何纠葛。哪怕想要说情,你也须得将事情讲明白才是。”
甄瑚低头想了一晌,接着竟扑通跪倒,对贾政拜道:“老爷既然为难,小侄也不敢勉强。只是如今家里还有几房女眷,并一些薄产留与她们过活,只求老爷怜悯,收留她们一段时日,待江南事过,我府必有重谢。”
说罢,一个头磕在地上,泣不成声。
贾政道:“贤侄也不必如此说,毕竟老太妃还在宫里,贵府当不至于走到如此……”
贾琰不等贾政说完,忙咳了两声将话打断。
贾政又看向贾琰,只见贾琰微微摇了摇头,遂也闭了口,长叹一声,起身出门去了。
贾琰这才将甄瑚扶起,说道:“瑚二哥何必难为我家老爷,此事实在不是我们府里能插手的,还请瑚二哥回去罢。”
甄瑚这才站起,抹了抹脸呆愣了半晌,冲贾琰冷笑道:“看来如今这府里,是琰二爷说话顶用了。”
贾琰微微笑笑,并不答话。
甄瑚道:“我自然知道琰二爷正得圣宠,竟没想到阖府上下,都愿唯二爷马首是瞻,连两位老爷都要看你的脸色,倒是难得的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