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垂野阔,露泫风轻,两处无眠。
写罢仍拣了个信封塞了,让人给黛玉送回去。
黛玉接了信时,看湘云正在院子里与翠缕说话儿,忙回至桌边将信拆了。
看了一遍,越看越笑。不注意湘云却转回来,也偷着瞧了一遍,笑道:“爱哥哥不是说躺在床上写不了字,怎么给林姐姐写信就能写了?”
黛玉一惊,忙把笺子又塞回去。
湘云笑道:“我已记下了,你就把它好好得收起来罢。”
黛玉红了脸儿,嗔道:“你记下什么了!”
却见湘云闭上眼,摇头晃脑说道:“如今已忘记一小半了。”
黛玉掩住嘴笑道:“现在呢?”
湘云道:“现在已忘记一大半。”
黛玉伸出一根指头,往湘云额上一戳,说道:“不坏不坏,忘得真快!”
湘云转过身又要出门去,一面笑出声儿来,一面说道:“只是这个词牌选的也巧,偏是一阙《诉衷情》不是。”
黛玉急道:“云儿!”
湘云也不回头,忙跑了出去。
第一百零八章 游园不值
黛玉正要去追她,却听身后月亮洞里,那架上鹦鹉也唱道:“诉衷情!诉衷情!”
黛玉气急,一把抓起桌上团扇掷过去,那鹦鹉唬了一惊,忒楞楞飞起。
紫鹃忙过去捡回团扇,递给黛玉也笑道:“姑娘今儿气色好,不如咱们出去走走。”
黛玉接过来,拿团扇遮了半张脸儿,想了一想道:“出去走走也好。”
遂携着紫鹃出了潇湘馆,一路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就往一水间去。
方至院门前处,却见院里出来几个婆子,忙着沿路支起帐幔帷幕。
又一眼看见栖鸾也在院里,紫鹃叫道:“栖鸾姐姐,林姑娘来了。”
栖鸾听见,忙赶过来,黛玉因问:“这是做什么?”
栖鸾道:“老爷打发人来说,前院有夏老爷来宣旨,还有上次那个冯大爷也来了,要来见我们二爷。”
紫鹃听了,跺了跺脚,骂道:“呸!他算是哪门子的大爷,自己没家没业不成,天天往咱们家里跑。”
黛玉笑道:“人家既是来找他,定是有要紧的大事,咱们原只是随意走走,又不是为什么来的,还到别处去罢。”
紫鹃一面口里埋怨着,一面对栖鸾道:“姐姐与二爷说一声儿,我们姑娘是一早特意过来的。”
黛玉忙啐紫鹃道:“用你嚼蛆。”
栖鸾只一旁笑着点点了头。黛玉才扶着紫鹃,一步一顿,又转回潇湘馆去。
待园中院内均整治齐备,方有人引着冯紫英进得一水间来。
一进里屋,冯紫英只觉背后升起丝丝寒意,左右看看,又并不见消暑的冰块,因笑道:“老二,你这屋子倒是阴凉。”
再看贾琰却冷着一张脸,不知何故。遂自拣了把几案边的椅子坐了。
待人上过茶来,一把门带上,贾琰便冷笑道:“冯大哥又做什么来了。”
冯紫英笑道:“怎么,我来的早了扰了你的清梦不成?”
贾琰道:“清梦虽不曾扰,箫心倒是被你坏了。”
冯紫英笑道:“就你现在的肋叉子,还能吹得动箫?”
贾琰不耐烦,只催促道:“你到底有没有正经事做?”
冯紫英这才收起嬉笑,说道:“前日陛下已下谕,着钦天监选定吉日吉时,礼部、工部赶制金册金宝。今日定下,八月二十三日行太子册封大典。”
贾琰心里算了一遍日期,笑道:“还好,那时我还在休沐,可以不用去那里打排场了。”
冯紫英瞥了他一眼道:“你想得倒美,猜猜今天夏公公在前院宣什么旨呢?”
贾琰略有些不祥的预感,收起笑来,看着冯紫英微微摇了摇头。
冯紫英拉长了声儿,笑道:“陛下隆恩,加任你为东宫侍读,殿下也让我来跟你说,册封那天,你既身为侍读,必须得去。”
贾琰忙道:“可我的腿……”
冯紫英摆了摆手,打断他道:“殿下还说了,横竖也差不了几天,若说好不了,才是糊弄鬼儿呢。”
贾琰只能无话,冯紫英又道:“我如今也迁了个东宫骑军校尉,日后咱们同在东宫,可得互相照应才是。”
贾琰道:“你本就是个聪明人,又何须我照应,只要做事前,愿意多想几步就好了。”
冯紫英笑道:“说来也怪,我下棋时还能往下算个十来手,可一做起事来,反而算不清了。”
说着,冯紫英又转头去看桌上棋盘,见还是上次那盘棋,只白棋多落了一子,好胜之心顿起,忙抓起一颗黑子,细细思索起来。
贾琰因问:“上次你说光禄寺卿致仕了,那陛下可任命了新的,还是原光禄寺少卿升上去?”
冯紫英不语,只一味盯着棋盘。
贾琰又道:“卫世伯在光禄寺做了这么些年了,升为正卿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才对。”
冯紫英低声嘟囔着:“你别混我!”
贾琰见他认真,遂笑笑不再言语,自倚在床上看书。
足等了有小半个时辰,冯紫英才喜道:“这下我看你怎么躲!”
说着将手中棋子用力往下一掼,啪的一声,按在棋盘上。又搓了搓手,眼光看着棋盘,招呼贾琰道:“老二,该你了。”
贾琰叹了口气,说道:“你今儿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难不成就为了告诉我,我偷不了懒了不成?”
冯紫英道:“还有件事儿,陛下将五皇子交给贤德妃娘娘教养了。”
贾琰听罢点了点头,暗忖着:如今自己身为东宫侍读,陛下又将五皇子交给了姐姐教养,看来也是不想再有房陵王之事发生了。
冯紫英又道:“还有一句话,秦王殿下说是房陵王让带给你的。”
贾琰遂问:“什么话?”
冯紫英道:“房陵王说‘多谢你’。”
贾琰听了,微微摇了摇头,笑道:“理所应当,何必言谢呢。”
说罢,冯紫英又叫贾琰接着下棋,贾琰忙又问光禄寺卿之事,冯紫英才道,确是原光禄寺少卿卫亢升任了。
贾琰便从枕下摸出那金麒麟来,交于冯紫英道:“这个东西估摸着应是小卫的,你还拿回去,还给他罢。”
冯紫英却不接手,只问道:“你不是说是你家里人的?”
贾琰笑道:“原是问过,她的已找着了。”
冯紫英奇道:“这倒怪事了,我昨儿见了小卫,他也说他的找着了。”
贾琰也觉奇怪,只得将手又缩回来,想了一想道:“那这东西就先放我这儿,改日真有了主儿,我再还给他罢。”
冯紫英笑道:“老二啊老二,这明明是我捡的,就是寻不到失主,也需是我得着,怎么能放在你那儿呢。”
贾琰道:“那你把肚子里的瓜,剖出来还我不成。”
冯紫英这才无话,笑道:“我看你做个侍读真是屈才了,你若是去当个户部尚书,赵盈咨都未必能有你会找银子去。”
说毕二人笑了一场,有婆子进来报说:“前院里夏老爷打发人来问,冯大爷何时回去,他自在前院等着冯大爷呢。”
冯紫英听了忙站起,又对贾琰道:“那局棋你可留着啊,我都记着呢,等有机会了,我再找你接着下。”
说毕,一径去了。
第一百零九章 口没遮拦
冯紫英去后,贾琰才又躺下,一时栖鸾、附鹤进来,栖鸾笑道:“恭喜二爷,步步高升了。”
贾琰道:“我从授了官,掰着手指头算,正经衙门都没坐过十天去。怎么还就加官了呢,你们说说可笑不可笑。”
附鹤道:“像现在这样筋断骨折的家躺着,我们倒宁愿二爷不升官,安安稳稳的衙门里坐着才好呢。”
贾琰道:“你看你,又埋怨我,整日衙门里坐着苦哈哈的,哪有现在这样家躺着舒坦。”
附鹤冷笑道:“可别自打嘴了,你倒还舒坦,真是有本事的,站起来走两步?”说着话,也不理会,甩手出门去了。
贾琰见了,只在屋里苦笑。又对栖鸾道:“你看看,都是往日里你纵坏了她。”
栖鸾也笑道:“这如何也能赖到我头上?”
贾琰笑道:“不赖你又赖谁去?往常家里,她就欺负你是个呆丫头,行动拿你打趣。你又说她不过,还跟着傻乐。现如今都打趣到我的头上了。”
栖鸾道:“附鹤她嘴上尖刻,又不是那真没大没小的,这还不是看你伤的紧,自己又装的没事人似的,她心里可难受着呢。”
贾琰笑道:“说你呆你还真呆,我还真能怪她不成。”
正说着,附鹤又端了纱布剪子等物进来,往床上一放,沉着脸儿说道:“今儿又该换药了,你要是疼就哼哼出来。”
贾琰、栖鸾对视一眼,都止不住笑起来。
附鹤气道:“你们又在这跟我弄鬼儿,背后说我什么呢。”
栖鸾过来,接过剪子,笑道:“我们说有人就跟这剪子似的,又尖又快,行动做活又离不了她呢。”
一面说着,一面将贾琰扶起来。细细剪开纱布一看,肩上皮肉已长好许多了,附鹤道:“宝姑娘送来的丸药还真好用的,这样快就要好了。”
贾琰看了看也道:“确是好的,竟比我自己配的还强些。”又道:“这样就不必再包了,见见风也好的快。”
附鹤点点头,又去架上取了一件鹅黄斗纹烟纱褂子来,给贾琰披上说道:“皮肉还嫩着,穿这个省的再磨红了。”
栖鸾又放贾琰躺下,抬起受伤的左腿来,一蜷一抻为他活动筋骨。
忙了一阵儿又用罢饭,及至午错,贾琰刚睡醒时,就听人来报说,琏二爷与琏二奶奶来了。
一进门,只听凤姐儿笑道:“琰兄弟,哥哥嫂子来向你道喜了。”
贾琰道:“多谢二哥、嫂子,快请坐吧。”
贾琏忙扶着凤姐儿要坐下,凤姐儿一把拍在贾琏伸出的胳膊上,咧了他一眼。
见这情景,贾琰笑道:“兄弟也要向二哥和嫂子道喜呢。”
凤姐儿忙笑道:“还没影儿的事儿呢,都是你哥哥口没遮拦的。”
贾琏道:“我就只告诉了他,又没告诉别人,不妨事的。快让他给你瞧瞧,是准的不是?”
凤姐儿不理,只自说着:“一早儿夏老爷来传旨,老太太、太太听说了都欢喜着呢。原说要来看看你的,偏冯大爷在,这会子老太太还没醒,再过一会儿怕就要来了。”
贾琏道:“今儿你们是没见着夏老爷,常日里来宣旨哪能这么客气,又和老爷说了半晌的话儿。
还有临走时给的荷包,推了十来次都不收。日后要都是这样儿,光这打点的银子,就能省下多少去。”
贾琰笑道:“省下来就又能买几张地下的土方子了不是。”
凤姐儿不知何意,贾琏忙岔开道:“你今儿怎么样了,可有空给你嫂子把把脉,若不能够就算了,再过几日叫总管房还请王太医来。”
贾琰道:“这有什么不行的。”说着叫栖鸾扶起来,又叫人搬了圈椅桌案放在床边,附鹤捧过迎枕来请凤姐儿坐了,拉起袖管伸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