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道:“我知道,你是定要来的。”
贾琰问道:“如何就知道?”
黛玉道:“就是知道。”
贾琰笑道:“怪不得屋里点的是灵犀香。”
笑罢,将身一转,挥手走了。
黛玉才命紫鹃放下帘子,再回头也笑起来。
紫鹃在廊下道:“姑娘,二爷的伞忘在咱这儿了,我打发人给他送回去。”
黛玉笑道:“不用,就放着罢,雨已停了。”
说罢,才去桌上将香炉熄了。
贾琰转出潇湘馆,先去了怡红院,原以为湘云也在,却不想屋里是宝钗与袭人坐着说话儿。
见礼罢,又问宝玉,袭人道:“老太太叫去了。”
贾琰便不多留,转到缀锦阁时,迎春正坐在桌前打棋谱子。
见他来了,也不起身,笑道:“二哥哥可来手谈一局?”
贾琰忙摆摆手:“不了不了,就是来看看你。”
迎春道:“多久没下过棋了,回回都推三阻四的。”
贾琰笑道:“我又赢你不过,总下个什么意思,手谈手谈,总得找个旗鼓相当的才能谈的下去,若是一方俯就着另一方,谈的就不尽兴了。”
迎春笑道:“这是不是就叫‘谁与争锋’?”
贾琰笑道:“对了,下边几回可都在林妹妹那儿呢,过几日,你们都找她要去。”
迎春笑着点了点头,又自顾自打起谱子来。
贾琰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难解,便抽身走了。
来到秋爽斋里,却见到湘云、宝玉、探春、惜春都在,正围着一张大桌吃蜜瓜。
贾琰便笑道:“好你们几个,偷着窝在这里吃独食。”
说着也上来抓起一块瓜,在桌边坐了。
还未用时,只听湘云冷笑道:“也不知是谁吃独食,我们吃的都是雨前,怎么就有人能得着明前。”
探春听湘云如此说,只以为在说贾琰,忙笑道:“二哥哥爱喝这一口尖儿,想是宫里娘娘赏的头茬儿,上用的东西原就不多得。”
宝玉也忙对贾琰道:“这是老祖宗刚送的蜜瓜,一人一个,你的我也都叫人给送去了。多的这一个,正想着在这屋我们几个分了它,想不到你就来了。快尝尝,可甜了。”
贾琰忙尝了一口,果然清香馥郁,满口余香。遂笑问:“你们几个就为分这点嘴吃,聚的如此齐全,是谁下帖儿请的不成?”
宝玉道:“原是只多这一个,我想着三妹妹现如今操持家事,劳苦功高,说不得多吃一个,正碰见她俩在。”
湘云又笑道:“本就要回林姐姐那儿去的,这不是门口看见屋里有人,生怕若是扰了她的客,林姐姐又得恼了,才来这儿的。我才真是个有家难奔了。”
贾琰听了只无话,心道:怎么湘云就要住潇湘馆呢,倒不如还去住蘅芜苑方便些。
一时惜春又问:“二哥哥明个几时出门儿?”
贾琰道:“卯时就得到宫里,寅时就要出门了。”
探春道:“我们不能去送你,只能等回来再接你的风。”
贾琰笑道:“有什么好送的,以后出门的事儿多着了,回回都要送还了得。”
宝玉也笑道:“就是说呢,这次不知怎地,我心里就不在意,只觉得你是出门打个转儿,就得回来了。”
贾琰笑道:“那等我转回来,你再去找老祖宗,多要几个瓜来一起吃。”
众人又说笑一阵,贾琰见他们兴高,只说还要回去收拾,先自去了。
待转回一水间,却见堂上摆着两只蜜瓜,遂问栖鸾是哪来的。
栖鸾道:“宝三爷让人送来的,说一家两个,让咱晚上吃一个,明儿你带一个,路上解渴。”
贾琰听罢只摇头笑笑:“去切了,咱们一起吃罢。”
第八十五章 晓行夜宿
圣驾出京自然是朝中一等一的大事,一早便有队队仪仗排列,旗罗伞盖遮天蔽日。
有神武将军冯唐专司行军调度,楚王、秦王名义上各引一队扈从圣驾,北静王水溶、内阁次辅陈若芳、礼部尚书孙可守、忠靖侯史鼎等文武官员随帝出京,忠顺亲王及首辅沈凌等留京代理国事。
贾琰随在出行众官员的队伍里,堪堪行了一日。
至晚间宿在行帐,诸项打点毕正在灯下看书,牵黄进帐来报:“冯大爷来了。”
回头看时,冯紫英已带人进来。
贾琰便问:“冯大哥怎么有空,寻我这儿来做些什么?”
冯紫英笑道:“今儿家父安排我巡夜,刚查了一圈儿,见你这儿灯还亮着,过来坐坐。”
说着也不等让,大喇喇坐下,就拿贾琰面前的书来看。
翻了几本,只觉无味,叹道:“出了门怎么也不带点有意思的,还是这些子曰诗云。”
一面又打量帐中陈设,见那边桌上放着贾琏送的剑,起身过去拿起端详一会儿,笑道:“琏二哥竟将这把剑送给你了。”
贾琰问道:“你认得这把剑?”
冯紫英笑道:“原是我送他的,削铁如泥。”说着还拔出挥舞了几下。
又放下剑,拿起一旁备的弓箭来耍。贾琰自不理他,回头灯下看书。
冯紫英转了一圈,才又坐到贾琰对面叹道:“琰兄弟,别人我都不服就只服你了。明明都中了探花,还有心思整日里看书。如今又不在家里,你老爷管你不着,还不紧着乐呵乐呵。”
又看一旁牵黄、擎苍,笑道:“你也真就不带个丫鬟侍女,只带他们两个货,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等我回去挑两个好丫头给你送来。”
贾琰被他闹不过,不得不放下书来,说道:“你是真无事可做了,非要来寻我的开心不成。”
冯紫英笑道:“长夜漫漫,这次来人里边除了你,我还能找谁去。要是薛大哥来了,你看我还找不找你。”
贾琰道:“若是他来了,只怕不出两日,你们俩都得被冯伯父派人押回京里去才算了事。”
冯紫英道:“你这话说的可就太伤人了,我虽好玩笑,又不是那不知轻重的人。”
说着又问牵黄:“可带棋盘了,拿出来我跟你们爷杀两盘。”
牵黄笑着摇了摇头。贾琰道:“我最不爱下棋,要想下棋,你去前边帐里找陈阁老去。”
冯紫英忙摆摆手:“得了吧,他训我老子都像训儿子一样,我才不去他那儿当孙子。”
一面又问:“人都说琴棋书画风雅之事,你这惊才绝艳探花郎,怎么能不会下棋呢。”说着又从腰上解下酒壶来,说道:“夜里风凉,喝两口去去寒气?”
贾琰只摆摆手,忽一眼瞧见冯紫英腰上挂着一个文彩辉煌的金麒麟,又向他招手道:“冯大哥,你过来些。”
冯紫英笑道:“这可是好酒,我装了还没动呢。”又叫牵黄:“快拿杯来。”
贾琰道:“不是要你的酒,是你腰上挂的这个物件,是哪里来的?”
冯紫英见问,便把那金麒麟解下来递给贾琰道:“出京前日去清虚观,草窠里忽然钻出一黄大仙来吓我一跳,顺眼看过去就见这东西在草地里放着。”
贾琰念及前次,史湘云说她的金麒麟丢了,心料八成就是此物,遂笑道:“我知道是谁的,你给我罢,我回去还给她。”
冯紫英笑道:“你怎么知道是谁的?就是想从我这诓去自用罢了。”
贾琰道:“我还稀罕这个不成,确是我家里人的。”
冯紫英摩挲着下巴,想了一晌道:“这倒奇了,前些日子吃酒,小卫说自小带的金麒麟丢了,我只以为是他的,本想着回京了就还给他,怎么又是你家里人的?
罢了,既是你先说的,那就给了你,若是小卫来找,我就只让他找你就是了。”
听他如此说,贾琰便把金麒麟收了。
冯紫英道:“你拿了我的东西,总得还点什么给我,才算个理儿不是。”
贾琰笑道:“你这真叫个贼不走空呢。”
遂叫牵黄将带的那只蜜瓜拿出来,冯紫英自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剖了,一人便吃了大半。
间或又聊起弓马骑射等事,冯紫英道:“山里早撒了许多兔鼠獐狍,后山洼里最多,到时候随着打上两只,也显一显你们武勋世家的本事。”
又问道:“往常射圃约不着你,从来没见过你的能耐,可是真能拉弓射箭?若不行,就推说身上不好,在行宫伺驾就是了。”
贾琰笑道:“君子六艺,怎么能不练过,射虎打狼许是不足,这么多人一道,打几只狐兔总还是能的。”
冯紫英点点头,看了看时辰道:“你早歇着罢,我还得再巡一趟,夜里火烛可得顾好了。”
说罢又带了两块瓜,兀自走了。
贾琰见状,也自梳洗休息,不在话下。
一路上晓行夜宿,队伍终于抵至铁网山。
上山路上只见古树参天,金斑洒地。虽进四月,暑气渐起,山间倒是清凉幽静。
圣驾驻跸猎宫,群臣业已安置妥当后,便行朝见。
正礼毕退出,晚间又召会宴。
群臣排毕,只听太监高宣:“陛下驾到。”
隆嘉皇帝身着窄袖龙纹袍,自侧殿缓缓走出。
以楚王、秦王为首,两侧王公臣子纷纷恭敬下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陛下。”
礼毕,众人归坐。
皇帝自坐于上首,下阶左右坐着两位皇子,再下是陈阁老与北静王水溶。
贾琰如今只是个小小七品翰林编修,自坐在末席,眼观鼻鼻观心。
筵席大开,众人献酒祝词毕,宫女太监往来穿梭,添酒布菜。殿侧又有琴瑟之声,宫乐庄严。
贾琰正自垂首用饭,身后却有一小太监趋步而来,笑道:“贾编修,陛下传见。”
贾琰忙起身,跟着小太监一路至前席见驾。行礼参拜还未起身,只听隆嘉皇帝悠悠道:“‘逐影功名,雕龙文卷,却是平生累’。贾卿既有此言,且去吹箫说剑,何要功名?”
第八十六章 拾人牙慧
贾琰一惊,不想这首《湘月》竟已传入宫中。当时写出,原就将其中嘲弄功名之意减去一些,可如今落到圣上眼里,也不免失之轻佻。
只得俯身答道:“陛下受国之垢,犹自砥砺,为江山社稷,宵衣旰食,日夜辛劳,臣为陛下子民,敢不效死。
柳七奉旨填词,心中亦思报国,何况臣下世受皇恩,惟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隆嘉皇帝大笑:“你倒是想做武侯,只怕没有这个能耐。”
贾琰道:“臣年少才薄,唯陛下简拔才有报国之途,日后定当谨守臣职,多承陛下教诲。”
隆嘉皇帝道:“你也不必过谦,沈阁老与陈阁老看了你的卷子,本欲点你为状元,只是朕看你年纪太小,才降为探花,你可怨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