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众人多挤在前院,天上十五的月亮高悬,倒显得后院里愈发清静。
歇了一会儿,宝玉才低声问道:“难道大姐姐做了贵妃,就不是咱们的姐姐了么?”
第四十八章 不知乘月
贾琰只能沉默,并不知该如何回答宝玉的话。
在这世上,纲常伦理,君权神授。姐姐如何?女儿又如何?岂不见贾母、贾政、王夫人等,见了如今已是贵妃的元春,仍需大礼参拜。
何况是两个弟弟呢。
宝玉又道:“我也不是不懂,忠孝礼义,忠要放在最前面。大姐姐如今先是朝廷的贵妃,后才是咱们的姐姐。
只是一想到,都这么久没见过了,等会儿也只能隔着帘子看一眼,磕个头,连对面说句话都难。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得劲儿。”
贾琰道:“会见面的,姐姐如此疼你,定会召你进见的。”
宝玉道:“真的么?我们现在可都是外男了。”
贾琰道:“你难道忘了,从小姐姐教你吃饭,教你说话,教你识字,你每有进步,她都比老祖宗、太太还高兴。
姐姐心里最是牵挂你的,等会要是见了她,需得拿出个样儿来。让姐姐看看,当年的那个小孩子,如今也是翩翩佳公子了。”
宝玉这才略微开心了些,笑笑道:“那要我说,姐姐一定也会叫你去见面的。”
贾琰不语,只抬头望天。
相比于宝玉,两世为人的他,对元春的记忆才更加深刻。
自小元春长在贾母身边,又体贴王夫人,对贾琰、宝玉的教养之责,大部分多是落在元春身上。
贾琰自是不劳她多费心,宝玉这个混世魔王,却不知倾注元春多少心血。
那时宝玉还小,牙牙学语之事,怕是多不记得。
直到元春入宫,贾琰才把教养宝玉的责任全部接过,一晃多年,元春再回来时,他们竟只是臣子了。
正自想着,宝玉道:“大姐姐何止是牵挂我一个,只是你比我省心罢了。你自想想,你的字、你的琴不都是大姐姐教的?
姐姐还把她最爱的那把琴都留给了你,今天肯定也会召你进见的。”
贾琰笑笑,他当然不会忘,甚至他都记得刚出生时,元春抓着他的胳膊一摇一摇,一边说着:“来,叫姐姐。”
遂回头对宝玉道:“你说得对,姐姐肯定会见咱们的。”
宝玉眯起眼睛,笑道:“你错了,不能叫姐姐,要叫贵妃娘娘。”
贾琰也笑,拉了宝玉又往西街门外赶去。
半日静悄悄的。忽见一对红衣太监骑马缓缓走来。下马站毕,半日又来一对。少时来了十来对,才闻隐隐细乐,得见队队旌旗。
众人都知,终于是贵妃来了。
于是云罗伞盖,冠袍带履,一队队过去,方见得八个太监,抬着一顶绣凤版舆缓缓行来。
众人忙跪了行礼,自是都不敢抬头。直到元妃过去,进了街道才得起身。
却说元妃进了荣府正门,更衣入园,登舟观景,又驻至在行宫受了礼,才转回贾母上房。欲与贾母、王夫人等行家礼厮见,娘们儿自不敢受。
元妃只得执手揽腕,备述离情,与贾母、王夫人等呜咽对泣。
叙毕,早有太监引阖家大小分班至院内,与元妃隔帘行礼。
元妃自在帘后受了礼,问向贾母道:“琰儿和宝玉为何不来进见?”
贾母乃启:“无谕,外男不敢擅入。”
元妃道:“本是一母同胞,至亲骨肉,何谈内外。”忙命太监引进来。
院外二人得谕,宝玉冲贾琰眨眨眼,小声笑道:“看我说吧,贵妃娘娘定也要见你的。”
贾琰也自笑笑冲他摆摆手,二人跟着传谕太监,一路进得内室,行国礼参拜。
元妃见了,忙命二人近前来。
二人奉命垂首近前,元妃携住宝玉,一把揽入怀中,又来回摩挲宝玉头颈,声音颤巍巍的,却还强笑着道:“怎么比先前,长大这么些了……”
一语未毕,泪如雨下。
贾琰站在一旁,劝道:“望娘娘珍重贵体……”
不等贾琰说完,元妃又牵起贾琰的手,摇了摇,道:“来,叫姐姐。”
一旁昭容忙咳嗽两声,贾琰只得住嘴,元春也不得不撒开手,正经端坐。
贾琰、宝玉默立一旁,皆是心下酸楚。
平静了一会儿,元妃又道:“琰儿如今,愈发能干了,前岁听闻你中了解元,我在宫里自是欢喜。还望你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贾琰道:“多谢贵妃娘娘挂念,臣自当砥砺德行,以报天恩。”
元妃又道:“也需珍重自身,过严恐生不虞,又至父母忧心。”
贾琰回道:“深谢贵妃娘娘厚爱,愿娘娘莫以臣下鄙躯为念,更祈自加珍重。”
听罢,元妃只暗自低头不语。
又有尤氏、王熙凤等上前启请贵妃游幸。
元妃命贾琰、宝玉引导,遂同诸人一起入园观赏。
但见园中灯光火树,排珍列锦,众人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百般眺览徘徊。
又至正殿,大开筵宴。元妃乃传笔墨,择园中最爱几处赐名。
“有凤来仪”赐名曰“潇湘馆”。
“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即名曰“怡红院”。
“蘅芷清芬”赐名曰“蘅芜苑”。
“杏帘在望”赐名曰“浣葛山庄”。
“云谷石泠”赐名曰“一水间”。
又赐园名曰“大观园”。
题罢,笑对众人道:“我素乏捷才,今日诸姊妹都在,便各题一诗来,以助游兴。”
又命宝玉道:“前叙五处,是我所极爱,必得再有题咏方妙,如今你再各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
又对贾琰道:“你素来才高,今日就不使你展才,且去看顾诸弟妹,提点一二便是。”
众人领命自下来构思。贾琰乐得轻松,来回走过,看诸人诗作,不时提醒用词,指教笔墨。
却说宝玉领了五处大题,苦思冥想只得了三首,大费神思,趁贾琰路过,忙回身拽住衣袖道:“二哥哥,好哥哥,求你了,帮我做两首吧。”
贾琰看了看面前诗稿,原是还剩“浣葛山庄”与“一水间”两处不得,便笑向宝玉,指着身边黛玉道:“你来求我,不如去求求林妹妹。”
黛玉诗作早已写就,本自愣神,听贾琰在旁如此说,笑道:“他求了你,就是你的事,要想让我作来,他求我可算不得数,须得你来求我,还得看我乐意不乐意。”
第四十九章 于无声处
贾琰听了黛玉的话,暗自可笑,只得做拱手状,求道:“就算我求求林姑娘,帮帮我,给我弟弟做两首诗来,救他一救可好?”
黛玉原想今夜大展奇才,可贵妃只命众人各作一首,也不好违拗多作。
今看宝玉词穷,又有贾琰相求,遂动了争胜之心,笑道:“依我看,不如我与二哥哥各作一首,让贵妃品评,看看到底谁作的好?”
宝玉一听,抚掌笑道:“妙极妙极,我倒也想看看,林妹妹之才,是不是能压倒二哥哥。”
一旁宝钗听见,也凑上前来,笑道:“颦儿这是要与你打擂台呢,二哥哥,你可不能临阵怯战,更不能笔下放水,须得拿出你解元公的本事来。”
贾琰见宝玉宝钗起哄,又看黛玉面带挑衅,嘴角含笑。也不多推辞,向黛玉道:“那就请妹妹选题。”
黛玉斟酌一晌,拈了“杏帘在望”一题自去思索。
宝玉忙拿了“云谷石泠”一题过来,请贾琰作诗。
贾琰只不言,眼光落在黛玉身上,见她先是蹙眉深思,又忽然舒展秀颜,点头微笑,才下笔急书。
自己便也回身搦起湘管,一挥而就。
两诗拿来,宝玉与宝钗看了,只觉这两首诗,皆比宝玉所做高出十倍。宝玉自然喜不自胜,忙恭敬誊录,上呈元妃。
元妃看时,诸姊妹所做及宝玉前几首,尽是平平。或言园林锦绣,或言风月情怀,皆不能解歌功颂圣之意,心下略微不喜。
直看到最后两首,方才展颜。
原来黛玉代宝玉所作乃是:
杏帘在望——浣葛山庄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再看后一首,贾琰代宝玉所作的是:
云谷石泠——一水间
凤銮初驻浴兰天,碧瓦朱旗共一川。
润抹仙桃红自舞,醉酣人柳绿犹眠。
吹成暖律回燕谷,散作薰风入舜弦。
最是垂衣深圣德,不须词笔颂甘泉。
元妃看罢,喜之不尽:“果然进益了。”
品评道:“‘云谷石泠’一首,旁征博引,章法严整。如精金美玉,尽态极妍。若论匠心工稳,当是此首为冠。”
黛玉听了,不禁回头瞪了贾琰一眼,贝齿轻咬下唇。
却听元妃又道:“然‘杏帘在望’一首,优雅恬淡,不落凡俗。如空谷幽兰,妙趣天然。若论立意高远,必是此首最佳。”
黛玉听了,方才欢喜,又得意地回看了一眼贾琰,却见贾琰也在微笑看她。忙回过头去,佯装冷脸。
二人举动,元妃在上,自然落入眼中,便也心知这两首诗,当是二人代宝玉所做,只在心下暗喜。
元妃道:“依我之见,此二首当并列第一,‘浣葛山庄’应改名曰‘稻香村’。”
言罢,又命随侍太监将所得诗作,尽数拿出给外间众人看,贾政等看了,皆称颂不止。
评完诗作,王熙凤请元妃点戏开筵,众人用罢,又在园中流连许久,不觉忘返。
少时,昭容彩嫔启奏:“赐物俱齐,请验等例。”
元妃不得不一一看过,再命赐赏。
赐罢,即有执事太监回启:“时已丑正三刻,请驾回銮。”
元妃听了,不由得满眼又滚下泪来。
却只能强自堆笑,叮咛众人:“不需挂念,我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