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鹤道:“林姑娘都几日不来找我们了,你也不问问,她不来找我们,你不会去找她?”
贾琰道:“我还想着呢,是你们谁惹到她了?从来也没给我这样的脸色看过。”
附鹤有些急道:“你坐在屋里,捶破了头又能怎样,去她屋里问问,说几句好话,兴许就好了。真真的,哄姐姐妹妹这一点上,你还不如宝玉!”
贾琰这才一拍脑门,这么多年的《红楼梦》真的白读了,贾宝玉的长处自己是一点没学到。
连忙站起身,对附鹤道:“你说得太对了,真得多学学宝玉。”说着,端起托盘,一径朝林黛玉房里去了。
只留附鹤在屋里看着他的背影,栖鸾刚从里屋出来,见她如此,问道:“你在看什么?”
附鹤回过头来笑道:“原来再聪明的人,也都有笨的时候。”
栖鸾自是不解其意,附鹤忙拉着她道:“走,我带你看呆雁去。”
这边贾琰走到黛玉房门前,反而又停下脚步踌躇起来。
心里想着,这样进去,是不是不好,她若恼了,又该怎么办。
正自想着对策,紫鹃早看见他,偷偷走出来,小声道:“我的二爷,您还知道来呢?”
贾琰举了举手里的荸荠百合羹,也小声道:“我来送吃的。”
紫鹃忙绕到他背后道:“随你是来干什么的呢,快进去瞧瞧吧。”
一边又故意放重了声音道:“姑娘,二爷来了!”说着便推贾琰进门去。
一进门,正看见黛玉独自坐在窗前发怔,见他来了只是气闷,别过头也不言语。
贾琰将手里托盘放下,自顾自地说:“哎呀,羹都冷了,得热热才行。”
说罢又叫紫鹃。紫鹃忙上前接了,又在他手背打了一巴掌,才端着托盘敞开门走了出去。
贾琰不解,再看黛玉,却流下泪来。这却慌了,以前见黛玉哭到底知道个缘法,怎么安慰,怎么逗乐,心里也有数。这等飞来的情绪,正是砸到了他的短处上。
只得硬着头皮走上来:“好妹妹,到底是怎么了,你也教我一教。”
黛玉不理,越发抽抽噎噎哭个不住。
贾琰也越慌,只道:“究竟是谁惹了你?是为了什么?是哪句话说错了?还是身上不好了?总有个缘法才是,你这样话也不说,东西也不吃,只作践自己的身子,何苦来哉?”
黛玉道:“我作践坏了身子,我死!与你何干!”
贾琰越发上头,只在一旁胡猜起来:“是不是那天我下船晚了,让你等我了?是不是附鹤又说什么话冒犯你了?”
门口紫鹃听得直摇头,冲着刚过来不久,同样躲在门口偷听的栖鸾附鹤悄悄道:“你们爷平常不是可明白了?说话做事一套一套的,又会讲故事,又会说笑话,怎么这时候又不灵了?”
栖鸾附鹤对视一眼,也都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附鹤小声道:“他这是当局者迷。平常家里的姐姐妹妹们,谁会生他的气?谁敢生他的气?他为了什么事去劝谁,都与他自己不相干的。”
屋里贾琰还在胡猜,猜的越来越离谱,黛玉终于撑不住,嗤得笑出声来。
贾琰这才笑道:“好妹妹,你就告诉我吧。”
黛玉却又板起脸道:“你自己做的事情,自己都不记得了?”
贾琰才知,原来还真是自己的缘故,只得更加小心谨慎,因陪笑道:“缘是这几日睡迷了,还请林姑娘教我。”
黛玉又剜了他一眼,才悠悠道:“乡亲苏小,定应笑我非计。我倒想问问琰二爷,这苏小小是钱塘人,苏莺莺又是扬州人,怎么就跟你这个金陵公子‘乡亲’了?”
第三十八章 两样销魂
听黛玉这样问起,贾琰才硬着头皮解释说:“这个‘乡亲’原是指飘零江湖,浮萍无根的意思,并不拘是谁生在哪儿的缘故。”
黛玉冷笑道:“怕不是有人满心里想着,和人家姑娘相爱‘相亲’吧!”
贾琰急道:“这是哪里来的话?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罢了,哪儿就存了这些心思。”
黛玉奇道:“哦?都‘我们’了?我怎么不知道,这个‘你们’是谁们?”
贾琰忙掩住嘴,后悔失言,只得又笑道:“是我一时嘴快说错话了,她不是我们,你才是我们。”
谁知黛玉听了反而更气,又转头哭道:“她是个什么人,也要拿我去比?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我为的是……”
话未说完,却又闭口不言暗自垂泪。
贾琰只得又上来,悄悄说道:“你这么个明白人,怎么连‘逢场作戏’的意思都不懂。她原是个苦命女子,我送她一首词能让她多得几年风光,也算是做个善事。你若为这事恼了我,我这善事,倒是办成坏事了。”
黛玉啐道:“凭你怎么样她,哪怕你真的拿银子去,把她买来服侍你,谁又说什么?我只是问你,怎么她的东西,就金贵到如此,我连看都看不得了?”
贾琰愣了一晌,这才明白症结在哪,脱口而出道:“我哪里有什么她的东西?”
黛玉道:“她送你的那个香囊,怎么怕我看见,还专门藏起来了?”
贾琰知是误会大了,忙把赵明皋怎么送香囊,苏莺莺送香囊自己怎么没收,以及为什么不拿给黛玉看,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
黛玉听了,低头想了一会儿,歪着头问他:“这是真的?”
贾琰道:“千真万确,不信下次你去问范伯父。”
黛玉道:“范伯父快要去杭州赴任了,我哪里问得着,可见你还是哄我。”
贾琰又急道:“那我们就去杭州找他,他就是去了惠州、去了儋州,我都带你去。”
黛玉听他言语,这才笑道:“你倒是几句话,就给他贬到天边去了。”
贾琰见她笑了,这才放下心,笑道:“你竟是为了这事儿疑我,我的东西,有什么是不能给你的?”
罢了又觉着话说得有些唐突,忙找补道:“从小我的东西,宝玉、二妹妹、三妹妹、四妹妹他们,喜欢什么就拿什么,我也从没不给过。你想要,自然也给你。”
话刚说完,就听门口紫鹃不自觉地笑出声来,栖鸾附鹤忙拉她,却听屋里贾琰问道:“是不是热好了,快端进来。”
附鹤气得照紫鹃腰上掐了一把,紫鹃只得应了一声,端羹进去。
看着黛玉喝完,紫鹃收拾罢又要走,贾琰略有些尴尬,忙道:“今日还要去给姑父施针,我改日再来看妹妹。”
说罢匆匆走了。
看贾琰出门,黛玉才笑骂紫鹃道:“死丫头,在门口听了多久了,连我的羹都不热了。”
紫鹃只得笑笑,赶忙也跑了出去。
扬州这边暂且不提,荣国府里宝玉这些日子却也十分不快。
只因府里不知从哪儿传出了些“金玉良缘”的说法。说是薛宝钗自小遇得一个老神仙,送给她一把金锁,还说等日后遇到一个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
宝钗觉得没趣儿,所以总也远着宝玉。
有时在王夫人或是贾母房里遇见了,只略打个招呼。
同别的姊妹玩儿时,见宝玉来了,也坐不多时就走。
就是宝玉专为寻她,往梨香院去找,她也推说病了不见。
宝玉哪里受得了这个,隔三差五就要凑上前去,一定要把这个心思扭转过来。
这一日,在王夫人处吃罢午饭,正碰上薛姨妈来与王夫人说话。宝玉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皆是长篇大套的家务人情,只插口问道:“哥哥今儿在家吗?”
薛姨妈笑笑:“他有哪日在家过?屁股上长了疔似的坐不住。”
宝玉又问:“姐姐可大安了?”
薛姨妈道:“可是呢,好了许多了,只是还不大愿意出门。”
宝玉忙道:“那我去陪姐姐说说话,也省得她闷着。”
说罢告了别,急往梨香院去。
到了门口,丫鬟方通报毕,宝玉掀开门帘一迈步就进了里间,一边嘴里笑道:“姐姐可大愈了?”
宝钗忙起身含笑答说:“好许多了,多谢记挂着。”即命莺儿斟茶,又问老太太姨娘安。
宝玉具一一答了,又吃了茶,只见宝钗穿着家常裙袄,神色也淡淡的,因问道:“姐姐可是要歇午觉了?”
宝钗只说:“正是呢,想要倒一会子,你就过来了。”
这时若是换了别人,怕就要识趣儿告别走了。
宝玉却笑道:“刚吃了午饭,这时睡了,晚间又要闹肚子疼,不如咱们去后院里逛一会儿,将这股子困劲儿混过去就好了。”
宝钗刚要开口拒绝,宝玉却抢着道:“不好不好,若是再受了风,那才真是我该死了,还是我陪姐姐说会儿话稳妥。”
说着便开始天南海北的扯起来,一会儿想起个笑话儿,一会儿忆起句旧诗。
只把宝钗和莺儿逗得浅笑晏晏,宝玉才道:“这不是很好么?大家兄弟姐妹们就是要相亲相爱的,日子才能长久。
前些日子总也见不着姐姐,我这心里觉得空落落的,今儿终于又看见姐姐笑了,我这心里比吃了蜜都甜。”
听罢宝玉这话,宝钗又不言语,只在心里忖度,旁边莺儿却道:“我们姑娘是……”
不等说完,宝钗嗔她:“还不去倒茶。”
宝玉便笑:“还倒什么茶呢,我都吃上一会子了。我也知道姐姐想什么,横竖咱们不理就是了。
你这么个明白人,难道不知道‘要看人的本心为上’这个道理?我与姐姐好,是为了姐姐人好,又岂是为了什么金的玉的?”
宝钗因笑道:“那你对其他的姊妹们,当做一样的敬爱才是。”
宝玉也笑道:“家里这么多姊妹,各有各的好法,姐姐的好,自然与别人不同。”
宝钗啐道:“怪道颦丫头说你,嘴里就喜欢胡吣。”
既提到黛玉,则又聊到贾琰,再聊到二人何时回京,话一长远,心里便再无芥蒂,自此宝玉宝钗还复如初。
第三十九章 浮生一日
在扬州林府又过了近半年,经贾琰的精心诊治调养,林如海的身体已恢复大半,也开始回衙理事。
眼见将要入秋,贾琰与黛玉也准备着要回神京去了。
黛玉本来十分伤感,但见林如海身康体健,心中又觉庆幸。
加之林如海常来安慰解劝,许诺日后多通书信,年时若有机会上京,再去贾府看她。
如此劝了数日,黛玉才止住离愁。
临走时林如海自然百般叮嘱,又备了许多礼品特产,银钱花费更不必细说。
黛玉自交割了府里事务,做足安排,打点行装,才同贾琰一道登舟而去。
船行水面,归去时虽又增添了携带,但已不似来时那般匆匆。
这天一早,贾琰用罢早饭只坐在船舱内,回想扬州之行,可算收获颇丰。
经林如海教导,自己学业进步许多,面对接下来的会试当可以更加从容。
还了解到了朝廷如今深度的权力格局,这对日后如何从中寻机保住贾府大有作用。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留住了林如海,林妹妹终于不再是孤苦伶仃的一个人了。
就这样想着想着,看舱外行船方向,似乎不太对劲,再仔细看起时,竟离金陵越来越近,最后停泊了下来。
正待叫人去问时,却有舱门外附鹤憋着笑通报:“林姑娘来了。”
贾琰抬头看时,只见黛玉穿着外出的衣裙,拢着钗发,已摇摇的走了进来。
笑着对他说道:“二哥哥带我到金陵城里去看看可好?”
贾琰一愣,但看附鹤、紫鹃几人的模样,又一想这两日,他们每每拦着自己不让去甲板上看,原来是早有预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