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刘三飞跑进来道：“回爷的话，那小子刚进点翠楼了。”
冯紫英闻言更怒，对贾琰道：“这什么畜生，后日要下聘，今儿还去逛窑子。你就把这话对你老爷说，再去吏部告他个不修官体，国孝宿娼，整不死他。”
贾琰面色有些古怪，叹道：“你忘了，上次御史参我时，查了点翠楼。如今人家应名儿，是正经的饭馆子了。”
冯紫英怒极反笑，说道：“倒给他留了口子了。”
贾琰道：“快吃罢，吃完街口蹲他去。”
冯紫英点了点头，也不答话，抓起烧饼就咬，又喝了两口汤。贾琰看着他，笑道：“你不是不吃辣。”
冯紫英这才低头，一看这碗羊汤，飘着厚厚一层辣子，成了个大红色儿。便冷笑道：“都这样了，必得下点辣手给他瞧瞧。”
贾琰劝道：“到时你可收着点，别打太狠了，不好收拾。”
冯紫英点了点头，也不答话。众人一齐动筷，不一时将桌上烧饼羊汤吃尽，只在棚下阖眼养神。
等天黑了，几个大汉才三三两两挨次钻出棚，绕过巡查，各往点翠街上去。
最后贾琰与冯紫英到时，街旁几条小巷，铺面门口人都藏好，专等孙绍祖出来。
贾琰与冯紫英藏在一条黑巷里，刘三嘱咐道：“二位爷，小的提醒一句，等会照了面，可别把大爷二爷这样话带出来，须得改个称呼才好。”
贾琰点头道：“这确有理，你说怎么改。”
冯紫英先笑道：“我有个主意，我就叫宋大侠，你叫俞二侠，如何？”
贾琰摆摆手道：“怎么不叫唐大倌儿，孙二倌儿。”
冯紫英笑道：“那样儿谁不知道是假名，还是武当七侠带劲儿。”
说话间，刘三低声道：“出来了！”
二人忙往点翠楼前看，果见一魁梧大汉，趔了歪斜走下阶。四个家丁护着，扳鞍认镫上了马。
这孙绍祖已是喝得两眼发直，口内还嘟嘟囔囔不知说些什么。
刘三见状学了声鸟叫，算是通知街上众人屏息注意。
贾琰拉起颔下的黑布，蒙上半张脸。
一捧乌云飘过，遮住天月。
孙绍祖悠悠打马，殊不知已一步步走至人围正中。
正过贾琰与冯紫英巷口时，才听清孙绍祖口中唱的是一支小曲：
“我爱他身体轻盈，楚腰腻细。行行一派笙歌沸。黄昏人未掩朱扉，潜身撞入纱厨内。款傍香肌，轻怜玉体。嘴到处，胭脂记。耳边厢造就百般声，夜深也不能教他睡……”
冯紫英再忍不得，暴喝一声：“狗贼，纳命来！”
第二百四十四章 行侠仗义
且说冯紫英大喝一声好似雷震，众人一齐抢出。
孙绍祖好歹也练过战阵，一见此状，酒已醒了一半。
四个家丁前后左右，将孙绍祖护住。可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更何况是几个赖汉。
十来个人呼啦啦直奔这四个家丁上去，搂抗摔抱，霎时间打倒在地，挨个制住。
孙绍祖见状不好，鞭鞭打马就要跑。冯紫英已进到跟前，左手在马头前一晃，使马偏过头，右手上抓，刁住马脖子后头鬃毛，接着猛地下压。
那马吃了这招冯家祖传降马拚，前蹄一扑，伏倒在地，将马上孙绍祖向前一掀，滚在路旁。
孙绍祖吃了亏，此时头晕眼花，扔挣扎着爬起，强要站稳身形。
贾琰早两步赶过来，借势飞起一脚，正窝在孙绍祖心口。
孙绍祖向后便倒，刘三又同冯紫英家下两个护卫，抱了路边一根不知谁家还没劈的柳树干子，紧捯两步，朝着孙绍祖后脊梁骨眼上使劲就戳。
孙绍祖一口老血喷出，向前猛地趔趄，又扑倒在贾琰跟前。牵黄、擎苍两个小子，拽着马鞭上去抡圆了就抽。
这孙绍祖开始还在叫骂，待自颈至背，挨了五六十鞭以后，只抱着头，嘴里呜呜得亲爹、亲爷爷的求告。
贾琰又上去，一脚蹬在孙绍祖腰眼上，将他翻过来，喊一声：“按住他！”
众人闻言都丢下手中家伙，上来各踩住孙绍祖一肢。
贾琰反手拔下头上簪子，略认了认，连凿天突、神藏、天枢几处大穴。
挨罢这遭，孙绍祖已是全身酥麻，一丝力气也无，躺在地上烂泥一般。
贾琰趁机扯过孙绍祖左腿，撕开裤管，将簪子举过头顶，对着髌骨猛扎下去，一根五寸长簪，登时没入一半。
孙绍祖原滩在地上，此时乍逢剧痛全身猛地抽紧，似一只下了油锅的大虾，屈背抱腿，满地乱滚，大声哀嚎，众人竟难踩住。
贾琰犹不放过，站起身，对着孙绍祖两股之间狠命上踢。
一面踢，一面骂道：“五千两是罢！醋汁子拧的是罢！撵在下房睡是罢！中山狼是罢……”
那孙绍祖也无力理会，只一味干嚎。
众人自然更听不懂，但见贾琰没有停手的意思，孙绍祖声气儿又渐渐弱下去，一时只有出的气，没有进得气，忙都上来拉。
冯紫英劝道：“老……俞二侠，算了算了，饶他一命罢，再打真要打死了。不好收拾。”
贾琰这才住手，至于孙绍祖的那几个护卫，也都早已被抽的鼻青脸肿，找不着北。
看闹了有一阵了，街口已有巡夜的兵丁亮出火把，冯紫英便叫人都住手。刘三粗着嗓子喊道：“宋大侠，回山罢！”
众人得令，四散而逃。
冯紫英也拉着贾琰，寻了个巷子转头溜了。
二人七拐八绕，再到大路上分了手各转回府。
贾琰自侧门一进府，还未往园子里去，就见燕九倚在墙上，问道：“二爷今儿是哪去了，叫我好找。”
贾琰一惊，原来此事本不想叫燕九知道，只为怕他捅到锦衣府去。毕竟当街行凶，也是不小的罪过。
便笑道：“老九今儿怎么不早歇着，不是给你放了一天假，如何还在府里，也不出去转转。”
燕九也不言语，只盯着贾琰冷笑。
贾琰叫他看的有些发毛，干笑两声就要过去。
燕九却抬手抛过一物来，贾琰接住一看，正是自己的那根，插在孙绍祖髌骨下的簪子，其上的血也已擦干净了。
贾琰笑道：“这是什么，我却不知，哪里来的？”
燕九冷冷说道：“锻钢镀银的簪子，可着京城也没几支，落在锦衣府手里，找到二爷是迟早的事儿。”
贾琰闻言，知他有心包庇，忙笑道：“多谢老九了，我明儿请你。”
燕九道：“谁敢望你请，下次再有这事，带上我就是了。我是奉命要保你的，要是今晚出什么差错，我回去也兜不住。”
贾琰笑道：“好说好说，下次必不落下你的。你回去可千万别跟陆指挥和夏公公说啊。”
一面说，一面快步进大观园去了。
放下一水间里，贾琰如何收拾自己，暂不细表。
且说冯紫英一路回了府里，还不及回自家屋换换衣裳，廊上便被冯夫人屋里丫头拦住，称太太有话问大爷。
冯紫英一想，此事也未必瞒得住，只得将身上衣裳扯了扯，抬头进去，与冯夫人请安。
冯夫人见这做派，只叹道：“活菩萨，你又哪里与人打仗去了。”
冯紫英嘻嘻笑道：“娘别骂我，这回儿子还是跟着贾老二去的。”
冯夫人道：“你们俩这一年，大大小小打了多少回了，怎么就这么多事，就不能消停几天。”
冯紫英道：“娘也不问问，今儿我们是干什么去了。说不得是该干的事儿呢，打的是该打的人呢。”
冯夫人瞥了冯紫英一眼，问道：“又是哪家御史，还是哪个郎中？”
冯紫英道：“不瞒娘说，上次娘见过的贾家二姑娘，如今就要许给别人了。”
冯夫人闻言忙问：“什么时候的事儿？许给谁了？”
冯紫英便把孙绍祖其人，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与冯夫人说了一遍。
冯夫人听罢咬牙道：“什么狗屁指挥，一个啃祖宗的武痞子，咱们家里的狗，也比他尊贵些。就这样人品，还敢打人家的主意，他挨打也是活该。”又问冯紫英：“打得怎么样，可解气不解气。”
冯紫英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打的可能有点重。”
冯夫人笑道：“能有多重，他一个武官，养个半年总也好了。”
冯紫英低声道：“我们废了他一条腿……”
冯夫人吃一惊，定了定神，才强笑道：“不算什么，一条腿罢了，说不得以后上不了战场，还是救了他一命呢。”
冯紫英这才笑道：“娘说的是，我们这也是做好事了。”笑罢，又陪坐一晌，才回屋去了。
至第二日，果然孙家告上顺天府，言说有人在京城之内，夤夜行凶，谋杀命官。手段残忍，令人发指。穷凶极恶，藐视朝廷。豢养死士，意图不轨。请顺天府尽快派兵搜捕，以保京师无虞。
第二百四十五章 你方唱罢
且说顺天府接了举告，不敢怠慢，忙派人踏勘现场，询问证人。
又因兹事体大，不敢擅专，上报刑部议论。
刑部发出海捕文书，搜捕宋大侠、俞二侠等一干悍匪。
有街市闲人举告，案发当天傍黑儿，曾见一伙大汉在东市羊汤铺子密谋。
顺天府立时传唤，羊汤铺老板直言确有一伙大汉，但皆不认识，只听他们说是武当山来的。
朝廷当即行文湖北，严查武当山是否有乱匪啸聚。
又有御史奏说，许是神武将军兵踏山东，小股残匪流窜到京也未可知。
内阁即召九门提督及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大加申饬，严令核查京城出入人员，不得纵放强人入城。
又命顺天府排查京内旅社饭馆，寺庙道观，务必抓住匪徒，以安民心。
京内阵势拉开，百姓一时色变，家家至夜关门闭户，生恐遭乱匪抢劫。
街头二荤铺内，倪二道：“听衙门告示上胡编排呢，哪是什么乱匪，分明是几个大侠。”
便有人问：“二哥竟瞧见了？”
倪二拍着胸脯，笑道：“那晚我本吃醉了，正在街上歇脚，就看见一队人进了街，对那刚从妓院出来的狗官宣了罪名，说他贪污受贿，淫人妻女，是非不分。接着拔出宝剑，摆出三十六天罡大阵……”
围听人说：“老二你又胡扯，京畿以内，谁敢带兵刃上街。”
倪二强辩道：“你好狗嘴，他们带的是软剑，盘在腰上的，寻常看不出。是你见了还是我见了。”
众人正听到兴头，忙喝那人不要打岔，又请倪二细说。
倪二慢悠悠吃了杯酒，接着道：“那天罡大阵，专惩贪官豪强，狗官一见，顿时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
为首的两个大侠，皆是丈八身材，比我还要高半头，那膀子比这门扇都宽。大喝一声：‘狗贼，纳命来。’二人上前，头里宋大侠一掌就把狗官的马打死了。”
众人惊呼：“何等好汉，真乃天神下凡。”
倪二道：“那俞二侠更狠，上去提起狗官，左右打了十来个巴掌，打得狗官见牙不见眼。又往天上一抛，反手接住两条腿，就要将这狗官活撕了。
还是宋大侠秉性良善，劝他说：‘此人虽坏，罪不至死。’俞二侠于是一手捏住狗官大胯，一手攥住小腿，只听‘卡巴’一声，将那狗官的腿掰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