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正家之道
如今且说就在林黛玉回到林府的第二日，朝廷赐婚的旨意便到了荣国府。
这一日，荣国府中门大开，摆香炉设香案，众人皆焚香沐浴，贾政身为主婚人，着公服堂上坐等。
贾府其余有职诸人如贾赦、贾琏、贾琰等素服相陪。
一时街上有礼部官及鸿胪寺官持节，手捧朱批特旨跨门而入。
贾府诸人齐齐跪伏于地，礼部官宣道：
“上谕：
朕惟正家之道，始于夫妇。敦伦之典，重在姻盟。
咨尔荣国府右春坊右中允、翰林编修贾琰，系勋旧之裔，登科入仕，克绍家声，朕心甚嘉。
兹有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林海之女。生长名门，秉性柔嘉，持躬淑慎，娴于礼训，堪为良配。
特以林氏女指配贾琰为妻，命有司择吉行纳采问名等礼，先定婚约。
朕念圣朝以孝治天下，甄氏老太妃薨逝未及期年，诸礼宜从简略。
钦命礼部仪礼司郎中尹原、鸿胪寺少卿洪喜，居中主持，以为婚媒。纳采问名诸仪，一切仪物文辞，当合规制。
俟服制既阕，仍由礼部照例题请，择日成婚。
尔贾政、林海，其钦承朕命，毋违。故谕。”
旨下，贾府阖族行三跪九叩大礼。贾政恭敬接旨置于净室。
贾赦迎二位正副使节入堂稍坐。贾政再取出备好的贾琰官制庚帖，上书贾琰籍贯、门第、功名出身文字、生辰八字、家世谱系等，交与副使洪少卿。
洪少卿笑道：“恭喜老大人了，圣上特沛隆恩，下旨赐婚，可是无上的恩宠。”
贾政道：“圣恩浩荡，垂及敝门，臣下何以克当。”
尹郎中笑道：“贵公子乃是朝廷难得的后起之秀，今日陛下指婚，以后必要尽心国事才是。”
贾琰便上来垂手回道：“多谢尹大人教诲，学生定当常怀圣恩，以报陛下。”
洪喜摆摆手，笑道：“客气话就不说了，我们还要去林大人府上宣旨，改日再来叨扰。”
贾政将人送出门去，笑道：“这次有劳二位大人，待事毕定叫犬子登门拜谢大媒。”
二人口称分所应当，又带队向林府去。
几日间，在礼部官主导下，贾府与林府交换了贾琰与林黛玉二人庚帖。
经钦天监求卜，得兆上上大吉，婚配相宜。
阴阳生择定五月初六，行纳征之礼。
贾政携贾琰入宫，于午门外叩谢皇恩。
礼部所制规程礼单交入贾府，贾琏将礼单交于王夫人看罢，王夫人便命王熙凤尽快置办纳征的一应礼物。
贾琏回到自家院子，将礼单交于家下管事媳妇，让人念来与凤姐儿听，道是：
“玄纁束帛。素绢四匹。
新妇庆云冠一顶。
缘襈长袄、长裙二袭。
银钏一对、银镯一对。
鹅二只、酒二瓮、时果二箱、面仪二坛。”
凤姐儿笑道：“就这个还叫人备什么，开了库房随手拿的都比这个好些，这样寒酸的东西，府里怎么拿得出手。”
贾琏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喝了口茶，笑道：“你懂什么，既然是赐婚，就得按规矩办，如今琰哥儿是六品官，就只能备这些礼，多了便不合仪注。”
凤姐儿笑道：“可这也太寒酸了些，统共算下来，花不了一二百银子，只怕委屈了林丫头。你说咱们面上拿这些过去，私底下再多补些，是不是也使得。”
贾琏嗤笑道：“妇人之见，你懂个什么。”
凤姐儿不依道：“放你的屁！还当我没见过别人办这事，不都是面上一抬，私底下再过重礼。”
贾琏道：“别人以前可以，是大伙儿都有家底，朝廷也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咱们家这一回是万万不行的。
如今正当国孝，就是按仪下聘，已是陛下破例下旨，开了天恩了。
现时外头有礼部和鸿胪寺从中看顾着，仪轨都是朝廷定，不用咱们费心，纵有人找毛病，也不与咱们府里相干。
如若不然，两家议亲最多也就换个庚帖就得打住。就这还得防着那一起言官御史的嘴，真编排上了，都讨不着好。
所以说，这档子事儿就必须得照着礼部的意思预备，一分也不能多，多一分就是一分的罪过，你可晓得？”
凤姐儿听了笑道：“二爷果然知道的清楚，就按你说的，咱们照办就是了。”
便叫平儿过来商议道：“照这个单子上，玄纁束帛就使前年老太太生日，舅太太送的江宁交梭绫。六端玄色的，四端浅绛提花的，扎成一束。
素绢使去年进上的那一批盐亭竹溪绢，拿鹅黄绫子包上。
裙袄不能使旁人做的，你去叫附鹤过来，我再嘱咐她。”
平儿道：“四套衣裳，要的又急，叫她一个只怕做不出来。”
凤姐儿低头想了一晌，贾琏一旁道：“老太太、二太太都吩咐了，知道衣裳要的急，一时做不出来。
往常林妹妹住咱们家里的时候，也都使人给她做过衣裳，都是熟惯的。叫你只把料子备好了，几个姐姐都分一分，把这个活计赶出来。”
凤姐儿道：“这就得了。刚我还想着，总不济使官中针线房的活计，虽说送过去，林丫头也到不得常穿它，可也是咱们府里的心意，外头的总不好看。”
平儿一旁算道：“那就是老太太屋里的鸳鸯、翡翠、琥珀，她们是常做衣裳的。还有太太屋里玉钏儿、绣凤，琰二爷屋里的栖鸾、附鹤，七个人做四套衣裳，想也够了。”
凤姐儿道：“尽快给他们把料子送过去，我记得库房里有两匹绿地凤穿牡丹纹库金缎，就使那个做，再拿一匹卍字不到头的妆花缎做缘襈。
告诉首饰房，银钏、银镯尽快把图样画出来，使人现打。其余的什么鸡鸭鹅，酒果的，叫厨房里挑好的来先预备着，到时送去就是了。”
贾琏又对平儿道：“方才你奶奶说的这些，取好了先拿样子去给老太太、太太看过，再连银器头冠的图样，都交给我，还得叫礼部的人看过了，再着手置办。”
凤姐儿笑道：“我的人还用你嘱咐，你就把外头的事顾好就放心罢。”
第二百三十三章 白雨跳珠
五月六日，宜纳征，订盟，嫁娶。忌开市，兵戈。
贾林两府婚事钦命正使礼部仪礼司郎中尹原、副使鸿胪寺少卿洪喜，一早便至贾府。
宁荣街上一辆黑漆马车已整装待发。正、副使皆着按品官服，持符节仪仗引路。
道旁围观者络绎不绝，有不懂的问：“这是出什么事了，两个官老爷押送一辆车。”
便有人与他解释道：“你看那两个老爷持的符节，这是奉皇命要去人家里说亲。”
又有人凑过来说道：“你们还不知道？是荣国府二房的二少爷，上一科的探花，要娶都察院林老爷家的大姑娘。圣上下旨赐的婚，如今碍着国孝，先把定放了，等出了孝就要完婚。”
最开始那人问道：“这样的人家，怎么就只一车聘礼。我们乡里赵员外家聘儿媳妇，那聘礼一条街都过不完。这还国公府呢，也忒寒碜了点罢。”
那人笑道：“这你就没见识了，你们乡里员外再有钱，能有礼部和鸿胪寺帮着忙前忙后、帮着置办张罗？
别看聘礼少，这可都是祖宗成法，书香世家规矩。荣国府这回，就不再是当年那个勋贵豪门的做派，要成个清流门第咯。”
最开始那人看着远去的马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口中仍说着：“还是多给些金银细软才好。”
人笑他说：“人送的东西，名字你都叫不出来，就知道个金银细软。”
说笑着，人群散了。
待纳征队伍行至林府，林如海着公服出迎，接使者进门。
二使东面立，奉贾府请婚书上，致辞曰：
“兹有工部员外郎贾政之子贾琰，谨以礼采。
以伉俪之重，有先人之礼，使某请纳征。”
林如海答辞曰：“厚贶下临，敢不祗承。”受书面北二拜，使者避辞不受。
再请使者入侧室等候，林如海持贾府请婚书入后堂正案，陈书案上，启坛告事，以昭先祖。
告毕，再具允婚书出，请出使者，西面请使者受书，再拜。使再辞。
礼毕，聘礼入门。
使者与林如海揖让相辞，持林府允婚书再回至荣国府。
贾政接书拜谢，一同林如海事。
再至宗庙，贾琰已着公服肃立，随贾政一同上告宗庙，奠酒燃香。
祭毕，纳征礼成，天地祖宗共鉴。
尹郎中与洪少卿二位婚使回朝复命。
贾琰再入朝谢恩，并去吏部销假，回朝履职侍班。
这些时日，由于带头弹劾贾琰、反对新政的礼部侍郎乌言，因藏匿忠顺王府优伶琪官，被忠顺王府长史官找上门去痛斥一番，颜面尽扫，告病在家，不敢出门。
其他御史见朝廷下旨赐婚荣国府贾琰与林如海之女，自觉二人圣眷非常。
加之林如海甫一到京，几百万两银子送进国库。巡盐及办案各项奏本，就连内阁次辅陈若芳都在廷议上频频赞好。
诸御史、给事中见机，更不敢强撄林如海之锋，便调转枪头，全力弹劾孟辰，决意使他短期内不得江南就职。
谁料次日朝廷下旨，着改授林如海为江苏巡抚，加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衔，提督军务，兼理粮饷。
并统管两淮盐运使司及两淮盐政，按廷阁部议，推行新制试点，保障盐事。
所有两淮盐课、运销、缉查诸事，着林如海稽核督办，会同两江总督商办。
林如海领旨谢恩，即日起程，赶赴姑苏上任。
临走前，将随行家眷安置在京，只带多年长随四人，御赐虎平卫一队，锦衣府兵二队。
圣上怜其多年奔波，着内廷指派女官二人，打理京城林府。
明眼人皆知，这是国丧一过，贾氏子与林氏女便要成婚，林如海不在京中，内廷这是受命要帮林府打点嫁妆，教养女儿。
及至起行当日，林如海拜过家祠起身，贾琏、贾琰、贾宝玉等亲眷子弟送至洒泪亭方归。
时节坐变，夏至生雨，大暑小暑，上蒸下煮。
至六月中，京城暑盛。
正道是：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
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整个京城笼罩在大雨中。
贾琰擎着一柄大大的油纸伞，自宫门口一路往文华殿去。
宫里的金砖上凿的原有钱眼儿，是用于下雨时，雨水经由钱眼儿流入地下，再排进宫墙外的金水河。
近来的雨却大到连宫里的道路上都有了积水，及到了文华殿的廊下时，贾琰的袍襟已然湿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