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笑推他说道:“快醒醒儿,叫风扑了不是顽的。”
湘云慢启秋波,见了众人,又低头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来因今日多罚了两杯酒,娇弱不胜,一时睡着了。
见众人来,心中反觉自愧,连忙起身。将身上花瓣抖了又抖,满地成锦。使人扶着回到留雨阁中,只在一楼坐下,端过酽茶来喝了两盏,方才觉得好了些。
众人放心,也各吃了茶,因贾母还睡着,不好打扰。有在楼下歇着的,也有到园子里再去逛的。
林黛玉素来怕日头,今日因陪众人走了一圈,已很乏了,便也在楼下歇息。
宝玉仍有兴致,要拉贾琰再去园子里逛。贾琰无法,只跟着去。
园子本就不大,俱都逛过,又走到山子石下,只听前头有人说话。
宝玉伸头一看,见是平儿与鸳鸯。便对贾琰悄笑道:“想是看老太太睡着了,鸳鸯姐姐也出来逛园子呢。”
还未出去,又见袭人自那边过来,三人聊到一处。
宝玉便又往前凑。贾琰拉他道:“她们几个想是有话要讲,咱们背地里听什么,还是到那边玩去。”
宝玉回身要走,却听鸳鸯说道:“别说大老爷要我作小老婆,就是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二人吃了一惊,宝玉又站住脚,拉贾琰悄道:“咱们且再听一听,说不得也有个主意。老祖宗素来最爱鸳鸯姐姐,这些年了,一时片刻也难离了她,哪里就舍得了。回头闹起来,又惹出一场事。”
于是细听,平儿笑道:“你既不愿意,我教给你个法子,不用费事。你只向老太太说,已经给了琏二爷了,大老爷就不好要了。”
袭人也笑道:“你若怕平儿吃醋,我就和老太太说,叫老太太就说,把你已经许了宝玉了,大老爷也就死了心了。”
鸳鸯啐道:“两个蹄子还说这话!前儿我就与我嫂子说了,让她回了去。我哥哥又来,说是大老爷的话,说我必是看上琰二爷了,叫我尽早歇了心,上赶着的多呢!”
平儿道:“是真有这回事?你的主意告诉我们知道,也好放心。”
鸳鸯道:“什么主意!我是横了心的,莫说是二爷,便是天王老子来了,横竖不嫁人就完了。
一辈子不嫁男人,又怎么样?乐得干净!”
第二百二十九章 闻听人来
听了鸳鸯的话,平儿袭人笑道:“真这蹄子没了脸,越发信口儿都说出来了。”
鸳鸯道:“事到如此,臊一会子怎么样!你们不信,慢慢的看着就是了。”
正说着,有小丫头来叫鸳鸯说:“老太太醒了,正找姐姐呢。”
鸳鸯听说,急慌慌去了。平儿与袭人又咕哝一会子,也去了。
贾琰与宝玉才转出来,看着几人去的方向,宝玉愣愣说道:“平日看鸳鸯姐姐就是个有见识的,没想到碰见这事,也真有这样的胆色。”
贾琰笑道:“女儿家也不止是柔柔弱弱,总有刚硬的。”
宝玉回头道:“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真叫鸳鸯姐姐为这个闹翻了,若是不成,再叫大老爷弄了去。”
贾琰道:“要咱们做什么,她自有她的道理。她既不愿靠着别人,咱们只看着就是。有的事咱们能帮,有的事咱们不能帮,也不必帮。
她的主意你也听见了,还怕什么,由着她闹去,她必能闹成的。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她自己立得起来,咱们何必强拉她,反显得她没有主见。有时候自己的事,还是得自己办。”
宝玉听罢,深想了一回,暗暗点头。
贾琰因看宝玉方才在山子石里,后襟子上蹭了一块青苔,便要伸手帮他掸。
宝玉瞧见,忙避开,自己撩起来掸了,笑道:“自己能办的事,还是得自己办,是不是?”
贾琰收回手,笑道:“你也悟了,可是了不得的事。”
宝玉道:“我只怕如今这一关鸳鸯姐姐能过去,可总有个以后,老太太又顾不得她一辈子,又怎么样呢。”
贾琰笑道:“真有各人自己办不成的了,不是还有我呢。”
宝玉这才笑道:“老太太既醒了,出来了这半日,咱们也该家去了。”
二人转回,果见众人已收拾齐整了,便出园来,再回荣国府去。
翌日近晌午,宝玉又跑来一水间,进门看贾琰还在堂前看信,便过来笑道:“你不在前头,少瞧了一大出戏。真如你说的,鸳鸯姐姐大闹了一通儿。
老祖宗发了脾气,莫说大老爷大太太,就是太太和凤嫂子,连我都有了不是。这一遭闹罢,再没人敢打鸳鸯姐姐的主意了。”
贾琰合上手中信,笑道:“我就说用不着咱们。”
栖鸾、附鹤听见问出了何事,宝玉便将鸳鸯如何赌咒发誓不嫁人,一辈子伺候老太太的话学了一回。
栖鸾笑道:“自小我们一同长起来,她就是个别另样的,比我们都强些。”
附鹤笑道:“要不怎么老祖宗只偏疼她,留着她谁也不给呢。”
正说着,有小丫头进门报说:“外书房里有人请二爷,说有要事回。”
贾琰点点头,往园外去。宝玉这里仍与鸾鹤二人说着:“鸳鸯姐姐抄起一把剪刀,就要剪自己的头发,多亏几个婆子站得近,忙上去按住,还好头发够厚……”
走至外间书房,果然又是燕九有消息传来。
燕九难得笑道:“宫里夏老爷有话,使我告诉二爷,今儿一早林如海林大人进宫了。”
贾琰一惊,心思道:昨日接到姑父的信,还说三日后才能到京,怎么今日就进宫了。
忙问燕九还有何话,燕九笑道:“夏老爷还说恭喜二爷。”于是便将皇帝指婚一事,说与他听。
贾琰听罢,自然先是惊喜,接着便又疑惑,皇帝为何要给他赐婚。再一想林如海加急进京面圣,便悟过来。
恐怕孟辰如今不好离京,这推行新法的事,最后还是要落到林如海的头上。
想毕,打发了燕九又回园子里去。
至下午,林如海便登门拜见史老太君,言说要接林黛玉回林府居住。
原来按着规矩,定亲后的夫妻反更须避嫌。何况是圣上赐婚,若仍同处一府,未免有失两家体面。如今林府早已收拾停当,于情于理也不能回绝。
贾母便问随行家眷可曾安置妥当,林如海道:“家眷还都在船上,得再过三五日才能到京,只小婿奉皇命先回来的。”
贾母笑道:“大喜的事儿,怪不得你这样急。原我还说等你回来,叫政儿与你好好商量这事儿。
碍着国丧,咱们这样人家原不好为的。如今既然是圣上下旨,便也无碍了。这都是圣上的皇恩浩荡。
既然家下人还得三五日才能到京,玉儿住了这么久了,东西也还需打点。那就过几日两边收拾齐全了,再把玉儿接回去罢。”
林如海笑道:“全凭老太太安排。”
贾母又叫人传林黛玉来拜林如海,父女相见,自然又是一番欢喜落泪。
送走林如海后,黛玉回至潇湘馆,只觉面上作烧,两腮通红。
湘云见了,忙问道:“姐姐这是怎么了,难道路上受了风不成,怎么这般烫。”
黛玉在常坐的搭着灰鼠椅搭的一张椅上坐下,曲肘支在扶手上。许是脸色太重,只以手托着腮打量四面。长叹一声,说道:“潇湘馆真是要留给你了。”
湘云不解,问道:“怎么好端端的说这样的话,林姑父还真要接你家去不成。”
黛玉点了点头,却见湘云眼圈已红了,泪汪汪地说道:“林姐姐,怎么真就要走,咱们一路住了也有几年了,我可舍不得你。”
便也过来挨着黛玉坐下,悄悄垂泪。
黛玉见了,心下酸楚,也只滴下泪来,紫鹃在一旁苦劝不住。
只听院外一路环佩叮当,是凤姐儿来了。还在院子里没进门便笑道:“这样大喜的事儿,院子里怎么都没声儿啊。”
湘云一愣,接着颇有些不忿,见凤姐进屋,便冷笑道:“我竟不知林姐姐是哪里得罪了凤嫂子,早早盼着林姐姐走不成。看来我们都是客,在这死住着惹人嫌了。”
凤姐儿听这话不对路数,再看二人依偎着垂泪,便知黛玉定是自己不好意思对史湘云说出缘故,才引来一场误会,忙笑道:“云妹妹可冤枉我了,我盼着林丫头早些走,更是盼着她早些回来,才好长长久久的住下去呢。”
史湘云不解,还要再问,凤姐儿怕黛玉臊住,只说叫湘云去问贾琰。
第二百三十章 试看春残
湘云闻言,知这里头有缘故,忙出门往一水间去。
屋里凤姐儿见没有别人,才笑向黛玉道:“老祖宗说了,叫我来帮着妹妹打点。
东西也不必全带去,回头老祖宗想妹妹了,还要打发人去接妹妹来家住几天的。”
黛玉点头道:“多劳嫂子了。”又叫紫鹃倒茶来。
凤姐儿坐下,接过茶来吃了一口,忽笑道:“果然你吃了我家的茶,就要给我家做媳妇了。”
黛玉脸色微红,啐道:“这难道是当嫂子的人该说的话。”
凤姐儿笑道:“圣上指婚多大的体面,这么大的事儿,要是有什么差错,妹妹别怨嫂子才好。”
黛玉闻言脸色更红,只别过脸去,不再看凤姐儿。
史湘云这边出了潇湘馆,便看园子里众人皆是欢天喜地,原来赐婚之事,合宅尽知。
还未至一水间,湘云早已将来龙去脉听了清楚,心中也自为黛玉欢喜。
及进了院子,却见与潇湘馆一样四下里静静的。
见湘云来,栖鸾忙迎进去,悄笑道:“史大姑娘来了,我们还正要去请你呢。”
湘云问道:“好端端的,找我做什么?倒是你们可听说了?”
栖鸾忙道:“自然是听说了,贺喜的人都打发走好几波了。”
湘云笑道:“那这屋里怎么还这样静,我只当你们不知道呢。难道爱哥哥还不高兴不成?”
栖鸾悄笑道:“高兴是自然,但是看二爷还有些心事,只说叫我们请姑娘过来商量。”
湘云隐约也察觉了些,便跟着进屋。
只见贾琰坐在堂上以手托腮,愣愣地看着窗外花枝。
枝上叶稠阴翠,犹见残英青果,几只惊雀啼鸦。
湘云进屋笑道:“如此大喜的事儿,怎么你们两个,倒还不如我们旁人高兴儿呢。”
贾琰这才回神,起身笑让道:“云妹妹来了,快请坐。”
又叫人倒茶来给湘云,湘云坐下说道:“先不忙,听说爱哥哥有事找我,是为了何事?”
贾琰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问问你,林妹妹如何了。方才你说‘你们两个’,是不是林妹妹不高兴了。”
湘云想了想道:“若说不高兴,倒也没有。只是看她那样子,也与你方才一样,怔愣愣的。”
贾琰苦笑道:“我就知道,她必是如此的。”
湘云道:“我真是不懂你们的心思,怎么有了这样大喜的事儿,反落了兴儿。”
贾琰道:“你不懂便罢了,只是请你来是想托付你,这几日多看顾些你林姐姐,别使她独个伤心。”
湘云反问道:“爱哥哥怎么不去?难道还害臊不成?”
贾琰笑笑,点了点头道:“我自然也会去,只是不如你近水楼台。”
湘云道:“且放心罢,都在我身上。一定把个林妹妹给你照料得好好的。”
贾琰笑道:“你越发淘气了,叫你林姐姐听见,岂不是又要挠你。”
湘云笑道:“林姐姐听见倒不怕,爱嫂子听见,可就饶我不得了。”
听湘云说罢,贾琰脸也有些红,拿手点她。湘云忙告辞走了。
后两日,大观园里众姊妹,知黛玉要走,便常往潇湘馆里去,互叙离情。
贾琰也往潇湘馆去过一趟,黛玉只说打点物品忙得很,推了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