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琰心知,风刀霜剑终归要来了。
果不其然,就在其后数日,朝廷百官纷纷上书,或言新法犹有不妥,请朝廷再议。或言盐政为天下最重,不可轻动,当请暂缓。
就连太上皇都连着两日召皇帝觐见,不知说了什么。甚至于隆嘉皇帝龙体欠安,罢朝数日。
见此情形,百官上书更甚。
逐渐便有人开始弹劾贾琰各项罪名。
诸如,常设局会翰林诸臣及诸勋臣后裔,结党营私,左右朝政,其心可诛。
身为翰林清贵,国丧之时,仍妓馆寻欢,多次被人看见徘徊于点翠楼前。此等不忠不孝之徒,必当严惩,方显圣朝德孝以正天下。
奉钦命赈灾之时,收受贿赂,盘剥乡绅,鱼肉百姓。如此行径,日后必为贪官巨蠹,当深察其究竟,以正视听。
少年时即流连于秦楼楚馆,与歌伎唱和,私德不修。如此轻薄,难当侍读重任。为储君德行计,当罢其坊职。
为官不正,不思报国,整日迟到早退,贻误公事,难堪大任。议请罢其官职。
科考之时,借荣国府祖荫,买通考官,调换号舍,徇私舞弊。当严肃查处,革其功名,追缴出身文字,交法司议处。
桩桩件件,罄竹难书!
一应弹章,经由通政使司交入内阁,直在陈阁老案上堆成小山。
按例,贾琰此时应当上书自辩,说明情由。或是自陈得失,请朝廷裁断。
谁知贾琰却像无事人一般,每日照常当值,八风不动。
又有圣上传下话来,令内阁专心国事,莫要耽误于细枝末节。
陈阁老只得耐着性子,一面应对百官,一面心中大骂贾琰。
就连贾政闻知朝中此状,也不时将贾琰叫去训斥,甚至于罚跪宗祠,以做家风严谨之状。
终于这日,燕九来找贾琰称圣上有意叫他避避风头。
贾琰便以夜奉宗祠,身受风寒,时发高热,病势甚笃告了病假。
圣上下旨,命贾琰好生养病,病愈后再回朝待班。
陈阁老闻听,更加气愤难忍,唤贾政至内阁,大骂一通。问他为何不使贾琰好生保养,致使其不能任事,简直枉为人父。
时人听闻,其言语锋利,竟使贾政两股战战,屁滚尿流。
又与沈凌在内阁高声争辩,几乎挥拳。最终以沈阁老往陈阁老家中送了活鱼肥羊数百斤,才安抚住陈阁老。
第二百一十八章 今日无事
却说贾琰告病在家休养,这一日正是佛诞日,往年这日都由贾琏、贾琰往庙里去进香浴佛。
宝玉是素来不喜做这事的,只因嫌庙里人多,气味不好。今年却自请着与贾琏一同去了。
一早便有铁槛寺送来结缘豆,王夫人便命人分散各屋里,撒在门口,一来驱邪,二来请结善缘。
贾琰往贾母处去请安时,正碰见鸳鸯在门口看着小丫头捡豆子。
便问道:“刚撒上的,还不到晌午,姐姐怎么就打发人捡了。”
鸳鸯道:“出来进去的,谁再滑了,竟不是结缘,反结仇了。横竖人捡起来,又不是炉灰簸箕搓起来的,也算不冒犯。”
又笑问贾琰道:“二爷的磕膝盖儿可好些了,听说前儿在那院祠堂里跪了一夜?”
贾琰悄笑道:“你当我是傻的,还真跪不成。就为老爷长长脸,出出气,做给外人看的。老爷一出门,我就坐起来了。”
鸳鸯拿眼睛溜了一圈左右小丫头,又上下打量了一阵贾琰,也小声道:“你也仔细些,当心说你不敬祖宗,又是一场气生。
为你这个,昨儿老爷又吃了老太太一场排揎。问怎么又听说什么病了,起不来床,差也不当了。老爷只说没这事。看你这样子,竟真是假的不成。”
贾琰笑道:“姐姐也别问了,我说与你,以后老爷再不敢治我的。”
鸳鸯也捂着嘴笑道:“你又弄鬼儿。”又说道:“小时候你好摆弄的那个龙文冻烟鼎,前几日老太太打发人,给林姑娘送去了,说放在她们家里留雨阁里头。”
贾琰咂嘴道:“了不得,我得去给老祖宗把把脉才是。”
鸳鸯问道:“这是什么意思?老太太身上好着。”
贾琰笑道:“身上好着,怎么心都偏到一边子去了。那个鼎,我都要了多少回了,也没舍得给我。林妹妹都不知道影儿,就给送去了。”
鸳鸯听罢,笑弯了腰,又让开身儿,说道:“快进去罢,我看你怎么给老太太,治这个偏心的毛病儿。”
贾琰一侧身儿正要过去,邢夫人却从屋里出来,贾琰便上去请安。
原来邢夫人在里屋,早看见贾琰与鸳鸯说话,见二人分了手,才转出来,说道:“琰哥儿可还好着,听说病了。”
贾琰道:“劳太太念着,已大好了,只养几天不碍的。”
邢夫人道:“可得保重些。快进去罢,老太太等你呢。”
贾琰便告了罪,进屋去了。
邢夫人才回头,拿眼睛将鸳鸯通身瞧了一遍,鸳鸯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抽身进屋。
只留邢夫人站在门口,又想了想方才见他二人笑得亲热,也皱着眉,自回房去了。
贾琰在贾母屋里请罢安,略坐了坐说了会子话,也回园中去。
正四月初,夏未全至,已觉春深。
闲极无事,贾琰便铺了张纸,预备好好画张画来瞧。
左思右想没处下笔,又重撂下。再拿本书来,翻了两页,浑身不舒坦。
越性儿脱了鞋,洒下帐子,躺在榻上发愣。
附鹤进来,看屋里没人,问小丫头说二爷哪去了,都说没瞧见,不知什么时候出去的。
左右找一遍,看见榻下搁着一双蝴蝶落花鞋,便知人在里头。
于是蹑着脚走过来,一把拉开帐子想着吓他一回。
谁知帐子里头贾琰,竟拿了本书遮着脸睡着了。
又听外头有人叫道:“四姑娘来了。”
接着栖鸾引着惜春进屋,附鹤便从里间出去,压低了声儿,笑道:“四姑娘来的不巧,二爷睡了。”
惜春问道:“这个时候不是刚起来,还不到晌午,怎么就又睡了。真是身上不好了?”
栖鸾笑道:“没有不好,好着呢,再不骗姑娘的。好容易歇两天,八成就是缺觉。”
正说着,听里间贾琰懒懒的声音问道:“谁来了?”
附鹤忙道:“四姑娘来了。”
惜春道:“也别叫他起来,我就要回去了,使他多歇歇罢。”
附鹤道:“四姑娘可别走,就把他闹起来。这样懒怠着,没病也作出病来了。”
惜春于是在堂前坐下,栖鸾端上茶来,贾琰又收拾整齐了才出来,笑道:“四妹妹怎么还没来大会儿就说要走。”
惜春道:“看二哥哥睡着,不想扰你的。”
贾琰也坐下,端杯喝了口茶道:“原没睡着,不过略躺一躺。妹妹来可有事?”
惜春道:“也没别的,过几日都要到林姐姐家去,看她家新收拾的园子。大家都想着送点什么,我就画了一幅画,想请你来做个题跋。”
贾琰笑道:“这有何不可,画拿来我看。”
入画便递过来,贾琰擎画在手,过到书房去,将画轴展在案上看,是一幅松壑图。细看一回,便笑道:“功夫又长进了,这几笔松枝,竟把风画出来了。”
惜春笑道:“借池画雨,借旗画风,这本不是什么新鲜法子。”
贾琰道:“也不必太谦,好就是好。”
惜春便请题诗。
附鹤上来磨着墨,贾琰凝神想了一晌,提笔在一旁稿纸写道是:
“山中人自正,路险心亦平。
到此悔读书,朝朝近浮名。”
写罢,给惜春看,问道:“可还使得?”
惜春笑道:“这首确实好,我怎么没想起来。”
于是央着贾琰题上了,又说了会子闲话,便去前头贾母处吃午饭。
贾琰说乏,不过去了,还是在自己屋里吃。
四样小菜端上来,贾琰看了一圈,却也没吃什么。只拿茶泡了饭,扒了两口仍回榻上去看书。说是看书,总也不见翻。
栖鸾、附鹤都不知为何,暗暗心惊。
直又到了晚间,贾琰才半梦半醒过来。省昏也没去,只说身上不好。
传来了饭见他只略尝了两个卷子,便不愿再吃。
如此过了两日,栖鸾与附鹤都有些慌了。
这日晚间,见贾琰又歪在床上闲翻书。栖鸾笑道:“前几日我又养出几株好海棠来,开得灼灼的。预备着装到盆里,趁着那边收拾园子,给林姑娘送去呢。你先出去看看,好是不好。”
贾琰回身向里,闷闷的声音道:“既是你种的,必是好的。天都黑了,今天就不看了,改日再说。”
第二百一十九章 红巾翠袖
见贾琰仍兴致懒懒的,栖鸾忙笑道:“天黑怕什么的,二爷岂不闻苏东坡有诗云,‘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我去把烛台拿来,叫附鹤扶着你,咱们也风雅一回。”
贾琰仍背朝着外头躺着,却噗嗤一声儿,笑道:“你俩扶着我出去看海棠,我可消受不起,担不了这个骂名儿。”
栖鸾附鹤对视一眼,俱摇了摇头,不解其意。
附鹤道:“去年不还出去看了,你还唱了几句,什么‘轻阴风日好,蕊吐红珠小。’怎么今儿就不行了。”
贾琰挥了挥手,说道:“去年那还不是我躺在榻上起不来,任你们摆布。今儿我不乐意动,偏就不去了。”
听他如此说,二人只得作罢,退了出去。
到外间合计了一回,附鹤道:“要我说还是得林姑娘劝劝他,这样整日葳蕤着,又懒吃懒动,总不是个法子。”
栖鸾也点点头,便往潇湘馆去。
通报毕进了门时,黛玉正与紫鹃在那里说话:“家里叫去的人,你明日去问平儿都有谁,按各人的月例发赏。
使动的东西要过价儿来,花草、山石、树木、窗纱……”
紫鹃一一记了,因见栖鸾进来,起身笑问道:“姐姐怎么自己来了。”
又见栖鸾似是忧心忡忡的,黛玉忙让坐,又问道:“可是出什么事了?”
栖鸾笑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近来二爷不知怎么了,总觉得像丢了精气神似的。
就连浴佛节,往年都是我们爷跟琏二爷一道去的,那日二爷却说懒得去,打发宝三爷去了。
去老太太那边也总坐不多会儿,回来了也不看书,也不玩笑,倒头就睡,连饭也不吃了。”
接着又将惜春曾来找贾琰题画,贾琰题了孟郊的几句诗。自己让他到院里看海棠,也被拒绝等事都说了。
紫鹃奇道:“这倒不像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