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姐自然十分忙碌,是以今日并不在房中。
原来初九日是贾琏生日,有人送了他几幅字画,当时没有空闲,今日只为请贾琰来品评一二。
贾琰看时,确都是高手所做。尤其是中有一幅仇十洲的《夏庭乱雨图》,虽言有雨,却不见雨丝。只画荷叶摇摆,池塘涟漪,便能使人想见夏雨磅礴之势,确是十分有趣,因此多看了会子。
贾琏便笑道:“你若喜欢,就给你送去,我也不好这个的。”
贾琰笑道:“你生日人家送你的,我要走了算什么。”于是坚辞不受。
又有奶娘抱了大姐儿与小哥儿过来,逗了会子。因见大姐儿颊上也起了块癣,便问奶娘道:“最近都往哪里去了?可吃了什么新东西不曾?”
奶娘回说前儿往园子里去玩了半日,回来就起了。贾琏笑道:“你侄女与你是一个毛病。”
于是贾琰便嘱咐丰儿,得闲了去潇湘馆,找林姑娘要一些蔷薇硝来,与大姐儿擦一擦。
又对贾琏道:“林妹妹做的这个硝可好用着,我擦了几回,如今已经不痒了。”
正闲聊着,便有人来回说:“忠顺亲王府里有人来,要见琰二爷,老爷已经过去了。”
贾琰听了,因想着自己与忠顺亲王府并无许多交情。前次生日那边府里虽送了例礼来,后来去拜谢时,只说王爷事忙,无暇相见,便回来了。
这次忽然派人来见,不知又是何意。
于是忙换了衣裳,转到前厅来。只见那忠顺王府长史官,正与贾政谈笑风生,说道:“自孝慈县回来,一直无缘再来拜会老大人,实在是下官之罪。”
贾政道:“长官随侍王爷驾前,劳苦功高,责深任重。本应学生前去拜望,又恐多扰王爷及长官公事,十分惶恐。”
长史官笑道:“老大人客气太甚了,下官今日便是奉王命而来。只因前次二公子到府,王爷因故未得一见,着实懊恼。
今日太子殿下正在府中与王爷相叙,特命下官前来请二公子过府一会,不知令公子可有闲暇。”
贾政便忙命人去催贾琰出来,此时贾琰正到前堂,俱行过礼,不及叙谈,那长史官就先说道:“既然二公子已至,下官也不再多留。门外车马已经备好,就请二公子上车。”
贾琰此时还不知何故,贾政便道:“太子殿下与王爷叫你过去见面,快去罢,别使殿下与王爷等急了。”
贾琰心思道:“这估计就是前次皇帝所说的,给自己再找一个靠山之事了。”于是辞别了贾政,同那长史官登车而去。
贾政自然未有多想,转回自己书房便诸事不管。倒是此事兜兜转转,传到了王熙凤耳朵里。
此时凤姐已回至自己房内,听说便问周瑞家的道:“也未提前下帖,家里也未备表礼,就这样把琰哥儿带走了?”
周瑞家的道:“可说是呢,听前院林二管事说,走的还十分匆忙。”
贾琏想了一想,便问道:“上次去送灵,你是跟着去的。我听人说咱们家一直与他们王府住在一所宅院里,可曾得罪过他们?”
周瑞家的笑道:“我的二爷、二奶奶,咱们又不是那不知礼的人家。上至老太太、太太,下到使唤婆子,自然都是尊着敬着的。
他们王府里,也不是跋扈之辈,对咱们家里人也都和善,两家人处得似一家人一般,哪里有过得罪。”
王熙凤道:“那还担心什么,八成就是没见过咱们琰哥儿,趁着太子殿下也在,想请去见见也未可知。”
周瑞家的道:“若是这样倒是不值得什么。只是我听林二管事还说了件事,说是要一并说给二爷和二奶奶听听,看有妨碍无妨碍。”
凤姐儿笑对贾琏道:“平日里锥子扎不出一声儿来的,这回倒奇了。也不知是什么话?”
周瑞家的道:“林二管事说,前些日子京城百草堂黑家老号的二爷,往王府里走了一趟。不知怎么了,就叫人杀了马、砸了车,回去大病一场,关了铺子回老家去了。”
凤姐想了一晌,问道:“王府里是有谁病了不成?”
周瑞家的道:“这倒不知,不过当时两家住在一起时,听说他家郡主身上不太好,按说已过了这样长时候,也该好了才是。”
贾琏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道:“是了,我也想起件事来。”
凤姐道:“别一惊一乍的,吓了我一跳。你倒是说来。”
贾琏道:“前儿听他们说,以前常来咱们家的,那个太医院姓王的供奉。为讨荫封,谋了军前效力,跟着神武将军去山东平乱去了。
还有那个胡太医胡君荣,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家也不要,卷包逃出了京城。”
凤姐儿深想了一回,说道:“必是他们王府里,有谁得了什么疑难杂症,这些人都治不好,这才请咱们琰哥儿去给他瞧瞧。”
贾琏点头道:“倒也有理,只是不知是什么病,哪怕瞧不好,这些人也不至于走的走、逃的逃。”
凤姐儿问道:“你说,要是琰哥儿也瞧不好,王府会不会怪他?”
贾琏想了想道:“这样,昨儿我生日,那边王府也送了例礼,现在赶快给我备份儿回礼,我去那边给王爷磕头。就是不能把琰哥儿带回来,也能听听信儿。”
凤姐听了,也觉是个办法,便忙命人准备回礼,又打发人去告诉贾赦贾政。
贾琏自是匆匆换好了衣裳,点了几个人,带出马来就往忠顺王府里去。
第二百零九章 身病好治
贾琰行至忠顺王府,至门前下了车。
只见王府门口蹲着两只大石狮子,守着五间朱红金钉大门,顶上琉璃瓦耀日生辉。
长史官引着进了角门,一条甬路直通仪门。贾琰自然不能走甬路,只走旁阶。过了仪门便是正殿七间,飞檐翘角,石栏丹墀。
长史官笑道:“太子殿下与王爷正在殿上等着贾探花呢。”
贾琰忙趋步上殿,宫人通报后,忠顺亲王降阶,太子仍坐尊位。
贾琰便先行礼,参拜太子。礼毕,复参拜忠顺亲王,命平身后,赐座,有宫人献茶。
贾琰往日见忠顺亲王,都是在朝会上远远看见,并未曾私下见过面。
今日忠顺王自然未穿朝服,而是一身赤色盘领团龙袍,系着白玉青鞓带,头戴玄色二龙戏珠冲天冠。
其人面方颧阔,眉目凝蹙,目光炯然,唇闭神肃,容色刚毅,怀忧存戒。
太子笑道:“十三叔,这就是前科探花贾琰贾怀玉,朝会之上,十三叔应该也见过的。”
忠顺王面色冷冷道:“一向无缘近会,今日一见果然人才。”说罢仍是凝眉。
太子又道:“怀玉不止是学问好,一手医术也是出神入化,闻听人言,几乎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忠顺王道:“臣倒未曾听闻。”
太子道:“十三叔,怀玉非是外人,你我叔侄之间,不必如此客套。”
忠顺王道:“谢殿下垂爱,臣却不敢乱了尊卑。”
太子无法,只看了看贾琰,撇了撇嘴。又对忠顺亲王道:“父皇听闻宁柔郡主的身子,近来一直不太好。十三叔为这事茶饭不思、日日忧心,这才命我带了怀玉过来。
一来为郡主诊病,二来也是解十三叔心宽。现在既然人已经到了,不如就带他进去,为郡主诊治诊治。”
贾琰这才明白,今日叫自己前来是为什么,忙启道:“臣微末技艺,哪敢擅医郡主贵体。还是请太医院派一老成持重的太医前来,为郡主诊治,才算妥当。”
太子笑道:“太医院都是些什么废物,还是得怀玉你来诊治,才能解十三叔之忧。”
听如此说,忠顺亲王长叹一声道:“也罢,请殿下与贾探花移步。”
说着便命人带路,直走到一处寝殿,请太子在前堂坐了,又带贾琰至后殿。
只见四面轻纱勾在玉钩之上,独榻上放着帘子,遮得严严实实,榻前是十几个老嬷嬷侍候。榻旁屏风后隐隐约约又是十来个穿红着绿的丫头。
忠顺王轻声吩咐道:“请出郡主的脉来,让这位供奉诊一诊。”
贾琰自然垂头,请郡主安。
再抬头时,只见榻里伸出一只手来,放到迎枕上。手上又盖着手帕,只漏出一截细细的苍白腕子。
贾琰告了罪,便屈膝坐到榻前摆的一只小杌子上。歪着头诊了半日,越想越心惊。只得再请出另一只手来,一面诊脉,一面心里沉思。
俱都诊罢,又问病症。
榻前有一个看起来最为得体的嬷嬷,踌躇了一晌,又看了看忠顺王,才咬牙说道:“已是五个月庚信不行,肚腹隆起,时常腹痛呕酸。”
才刚说罢,便听帐内似有呜呜哽咽之声。
忠顺亲王在贾琰身后冷声道:“供奉可问完了,若无事了,就请出去说话。”
贾琰想了一晌,郑重道:“请王爷恕罪,请郡主恕罪。所谓医生要大胆,须得请郡主将金面略露露,使晚生观观气色,方敢下药。”
忠顺亲王颇有些恼怒,压低了声音问道:“何必如此,几番太医前来,也未曾提过此话。”
贾琰听了心中便已了然,起身拱手道:“并非晚生有意唐突郡主,实在是晚生心有猜测却做不得准,必得观过郡主的面色,才能下论断。”
忠顺亲王此时一肚子火,却也无法,只得摆了摆手,命嬷嬷们开帘。
那嬷嬷先俯下身,向帘内低声说了几句话,接着缓缓将帘子拉开一条缝,使郡主露出脸来。
贾琰细瞧了瞧,这郡主面色晦暗,两腮下有瘀斑,独颧上嫣红。又低垂双眼,似是心有哀思。
看罢点了点头,便请嬷嬷闭上帘子,又向忠顺亲王告了罪,请到外间说话。
忠顺亲王此时面如寒霜,只一言不发,坐于太子下手。
太子似也有些紧张,干咳两声,问道:“怎么样怀玉,郡主是什么病症?”
贾琰道:“启禀殿下,臣斗胆,有一句话想问王爷。方才王爷说,以前也来过几位太医,不知都是作何论断。”
忠顺亲王不语半晌,才向后点手,便有一个一直跟随忠顺王的宫监上前说道:“前次确实来过几位医家。先是有太医院的两位供奉,只说是体虚侵寒,开了些温补之药,吃了许久并不见好。再又请了一位也是京里有名的坐堂大夫,却说……说……”
那宫监又看了看忠顺亲王,见王爷并未制止,壮着胆说道:“说是郡主怀有身孕。”
忠顺王爷低声斥道:“那是个庸医,一派胡言!本王已命人将他逐出京去了。”
贾琰又问道:“那不知王爷是如何以为的?”
忠顺亲王道:“小女恭敬守礼,绝不会做出此等丑事,想来太医院的供奉所说应当不错。你又想要说什么,且说便是。”
贾琰道:“既然王爷相信郡主,臣便说了。依臣所见,郡主绝非有孕,但也非是简单的体虚受寒,而是患了一种怪病。”
忠顺王闻言忙问:“仔细说来,什么怪病?”
贾琰道:“此病名为‘石瘕’,民间又有个别名,叫做‘鬼胎’。《黄帝内经》中有载:‘石瘕生于胞中,寒气客于子门,子门闭塞,气不得通,恶血当泻不泻,衃以留止,日以益大,月事不以时下,故状如怀子。’
症多发于体弱之女子,民间不明其故,只说是鬼怪孕子,皆讳莫如深。”
忠顺亲王问道:“此话当真?”
贾琰道:“自不敢有虚言,请问王爷,郡主患病之前,是否受过寒气。”
那宫监道:“去岁初冬,郡主确曾于后园湖中偶然落水,当时用了些胡太医所开的煎药,便放下了。”
贾琰问道:“这胡太医莫非是胡君荣?”
宫监道:“正是此人。”
贾琰摇头道:“也曾有所耳闻,非是贬损同业,此人实在是一个庸医。”
第二百一十章 心病难医
忠顺亲王闻言忙命道:“去太医院,将那胡君荣给本王带来。”
那宫监道:“不敢欺瞒王爷,前日听闻人言,此人不知何故,已逃出京去了。”
忠顺亲王怒道:“派人去找,一定将他给我抓回来。”
又问贾琰道:“按贾探花所言,既是书中有载,那为何前次来的医家都看不出,偏你能诊出来。”
贾琰道:“石瘕之症误诊为喜脉,确也是有的。只因石瘕之脉象,沉、涩且滑,单凭此看,确与怀胎并无大异。若想确诊,必要观病人面色。
女子怀胎,面色当泛红。若得石瘕,则晦暗有瘀斑,一看便知。方才臣冒险求观郡主面色,便是此理。”
忠顺亲王又问:“想那王太医本是家传供奉,他家叔祖王君效,原是太医院正堂,一手好脉息。多与人言王太医已尽得他真传,为何也不与本王说出实情。”
贾琰道:“若说隐瞒,怕也不至于。王太医当有所察觉,却并不敢赌。只因若是郡主真的有孕,此事便是天大丑事,知道了不免惹祸上身。即便不是,此病若想根治,须下猛药破瘀。治疗期间,患者痛苦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