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听了,心下一忖,说道:“外间公事,又是国朝大政,不该拿到家里来说的。”
贾琰道:“方才你还说自己学的是经世学问,姑父视你为男儿教养。如今我以盐政之事,请教盐课林老爷家的大公子,岂不是分所应当。
林公子是并无真才实学,还是不愿教我?”
黛玉闻言笑道:“既如此,还请贤兄细说,愚弟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贾琰便先起身施了一礼,才坐下说道:“如今国朝盐政,为兄以为……”
接着便将如今江南盐事大略说了。
黛玉道:“父亲总理盐政之难,不瞒你说,我也听父亲曾说过一些。”
贾琰奇道:“原来姑父也会与林公子谈公事?”
黛玉道:“往日父亲有了烦恼,不好与外人言说,只能与母亲和我念叨几句。”
贾琰点了点头道:“如此更好。”
接着便将如今纲盐之弊、票盐之法,以及今日自己所拟的实行八策尽皆讲了。
黛玉坐在一旁凝神细听,听到未明处,不时出言询问一二。直到贾琰尽数说毕,问道:“不知林公子对愚兄此策,有何善见。”
黛玉沉思一晌,长声叹道:“二哥哥,你这是要得罪许多人的。”
第二百零三章 俏影红灯
听黛玉如此说,贾琰笑道:“你与三妹妹都不怕得罪人,我又有何惧。”
黛玉道:“我还以为用这法子治家已算破格了,谁承想你竟打算用这法子来治国。”
贾琰道:“《道德经》中有言:治大国如烹小鲜,治家治国本属一理。”
黛玉想了想,又低下声去,问道:“你出此法,是为了父亲罢?”
贾琰原恐黛玉忧心,并未将朝廷众臣指斥林如海之事说出,不想黛玉性原机敏,只听前后竟已猜出一二。便道:“既是为了姑父,自然也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人。”
黛玉长出了口气,轻声道:“多谢你。”
贾琰摇头笑道:“分所应当,何必言谢。”
黛玉才又笑道:“你的票盐八法,已是妥当了,只是我这里还有两条,可以为你查漏补缺。”
贾琰笑道:“我也觉得似有所失,还请林公子以手补天。”
黛玉道:“补天不敢当,只是我请问哥哥,你的法子里,凭票便可领盐,那如果有人领了票引,却不去贩盐呢?”
贾琰道:“领票之时,盐课便已缴纳,即使他们不去兑盐,于朝廷也并无害处。反是自家既花了钱,又无盐可……”
方说到此,贾琰便已觉不对,一时沉思下去。
黛玉也不扰他,只端杯喝茶,静坐等着。
忽然贾琰凝眉道:“我知你的意思了。既然一张票定能买出一引盐来,日后盐引便可以当钱来用,只要一县之内大户之间来回定价流通,互通有无,对于他们便无损害。
反而大户若不去领盐,市面上盐引少了,散商领不到盐引,行销的盐就会变少,大户往年囤积的盐,反能卖出高价。
虽然一时看来于盐课无害,但百姓却吃不到盐,私盐便无法禁绝。”
黛玉道:“正是如此。”
贾琰想了想道:“若想杜绝此病,可以在票引上署名,谁领了票,便是谁来用,换人不可提盐。再加上兑期,逾期不兑,票引作废。”
黛玉笑道:“这便好了,票引不能当钱用,只能领盐回去,便要销出,市面上也不至于缺盐。即使有人囤积,仓储也是要本钱的,存上千引的盐,总比存上千张票要麻烦得多。”
贾琰点头道:“妹妹果然聪颖,这一点确是我起初没料到的,经你这一提醒,竟是必添不可。方才妹妹说有两条要补的,除了这个还有哪一点?”
黛玉奇道:“你先说,谁是你妹妹?”
贾琰闻言失笑道:“我说错了,这里没有妹妹,只有林公子,请林公子说下去。”
黛玉道:“你只说前朝纲盐之法弊病深重,可曾想过其中也有些善政。若是一朝而废,新法中又无有继承,反使贫苦百姓难以为生。”
贾琰正色道:“还请细说。”
黛玉也正襟危坐道:“这事我也是听父亲说过的,两淮的盐场里都有一种叫做保义仓,又叫灶户仓。
每年由在纲的盐商们出银纳粮供给。又有配套的灶田,也是各商所出,一应收成都用于贴补灶户。虽历年来有所拖欠,但多多少少也是灶户的活计。
如今若按你的法子,裁撤了纲商,便无人再出银米田产,灶户每年的家计便少了一块,煮盐难以为生,必然要举家逃亡。影响盐场产出不说,又有多少人口动荡不安。”
贾琰深思一晌,说道:“此事却是不难,只消在每笔票引收课时,多加一分银子,作为灶户的补贴税便可。只是叫官老爷们,把收上来的钱,再用到灶户头上,怕才是最难的。”
黛玉道:“正是如此,这件事必要先定死在新法里,明文写出来,日后才能有一丝限制。若是不写明,只做例规,那才是没人会当真了。”
贾琰点头道:“贤弟说的是,即如此,当共书成票盐十条才好。”
黛玉笑道:“怎么样,盐课林老爷家的大公子,还是有些家学渊源的罢。”
听她如此自豪,贾琰却不语。只歪着头,嘴角噙着笑,盯着黛玉的眼睛看,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黛玉教他看得红了脸,便扭过头去。
过一时再回头偷瞧,见他头又歪向另一边,仍不错眼地看着自己。
屋内灯火亮如明星,又闪闪烁烁,似多情人的眼。
黛玉嗔道:“真该死了!”
贾琰却笑道:“大公子如何还会害羞。”
黛玉道:“以后你再想问我的主意,可不能了!”
贾琰才收起笑,起身朝黛玉深施一礼道:“多谢林公子赐教。”
黛玉道:“你为何谢我?”
贾琰道:“我原以为自己想的可算周全了,于国于朝是何等的有益。却不想眼界狭隘了,只想着庙堂,却忘了盐政之下的百姓与灶户。
子曰:用之仅思为公者,暴政也。施之思为民者,仁政也。
妹妹今日一席话教我,反暴成仁。非是妹妹如此心思,朝廷衮衮诸公,怕也无人再有此议。难道还当不得我一个谢字?”
黛玉问道:“这又是哪个子说过的话,我怎么没听过?”
贾琰笑道:“偏别人能杜撰,我就杜撰不得?”
黛玉以手点指,笑道:“子不子,原来是个燕子。”
贾琰闻言也笑,又吃了茶,便道:“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你早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黛玉道:“也好,回罢。”
方起身,将贾琰送至屋门口。
只见竹影凌乱,风过参差。月光下漏,疏如残雪。
贾琰背手走到院中,一身如水。
黛玉站在廊下,心里想着:“他似是又长高了些,如今我还能够着他的头顶么?”口中却说道:“我不能送你了。”
贾琰只看竹影,半晌才喃喃道:“还好妹妹不是男儿。”
黛玉笑问:“这是怎么说?”
贾琰回头又看黛玉,摇头不语,一径去了。
黛玉不解,转身进了屋,身后紫鹃却笑道:“姑娘若是个男人,叫二爷到哪里再寻一个知心的人儿呢。”
黛玉方悟过来,忙红了脸,啐道:“你又不乏了。”
紫鹃笑笑,自去栉沐。
贾琰走在园中,此时心事已解,春风满怀。
忽见一只玉顶金豆,倚在蔷薇花架下已睡熟了。
于是口中喃喃道:“摇落梨花似春雨,任由先生说无情。”一路朝一水间回去。
第二百零四章 分外眼红
如今且说三月初一,乃是王夫人寿辰。一早贾琰便穿戴整齐,至上房磕了头,才去东宫侍读。
近午时分,贾琰方自东宫出来,冯紫英已等了半日,一见他过来,忙上前招呼。
贾琰却不理,只瞪了他一眼,抬腿便走。
冯紫英不知何故,犹涎皮赖脸凑过来,赔笑道:“老二,今儿累着了罢,中午我请你吃个饭。”
贾琰道:“惯常的经筵日讲,哪里就累着了。今儿家里有事,不劳冯校尉破费。”
冯紫英听他话说的硬,忙又笑道:“哥哥是怎么惹着你了,几日来都不睬我。你也说说,哥哥好改过不是。”
贾琰道:“不敢应承冯校尉尊言,还请冯校尉自重。”
一面说,一面加快了步子就往宫门外赶。
冯紫英见状,也小跑着在后面跟。
及至宫门,小太监见他二人又跑来,气得跺脚。正要出言相阻,却见二人朝他瞪眼摇头,低声止道:“不要高声!这可是宫里!”
小太监一愣神儿,只这会子工夫,二人已出宫门去了。
一路跑到马前,却见刘三身边站着一个面生的年轻汉子。身穿粗布短打,细腰乍背,腰上隐隐盘着一圈不知什么东西,小腿系着绑绳。
朝贾琰拱手作揖道:“见过二爷,在下燕九,奉命随侍。”
冯紫英站住脚,上下打量一番,厉声问道:“你在哪里当过兵!”
燕九昂首道:“现任锦衣府小旗官,见过冯校尉。”
冯紫英吃了一惊,便看贾琰,贾琰笑道:“那就有劳燕大人照看了。”
燕九道:“不敢承二爷称呼,只叫我燕九就是。”
冯紫英忙拉了贾琰到一旁,低声问道:“怎么回事,弄了个锦衣府的小旗跟着你,你不是又闹出什么事了罢。”
贾琰笑道:“放心,圣上恩典,派来保护我的。毕竟我又不像你冯校尉,弓马娴熟,以一当十。”
冯紫英听得直抖搂手,苦笑道:“老二,二爷,二哥!我到底怎么你了,非要这样噎我。”
贾琰见他着急,叹了口气道:“我且问你,前些日我侄儿满月,令慈去我府上,是做什么去了?”
冯紫英原就知必是为了此事,此时终于点破,只得笑道:“自然是去贺喜。”
贾琰冷哼一声,拿起脚又要走,冯紫英忙拦道:“别走别走,老二我与你说实话,我已猜着了,那个……那个菱洲……”
贾琰冷笑道:“猜着便猜着了,又如何?”
冯紫英越性儿说道:“你也知道,我老大不小了,家里愁得慌。上回家母到你府上去,偶然见到了,喜欢得紧。现已请人打听了,你家二妹妹也未许人家。我母亲已定下心来,择日便请官媒,去你府上求亲!”
贾琰笑道:“就这事?”
冯紫英斩钉截铁道:“就是这么回事!”
贾琰道:“那我且问你,当时你既猜着了,为何不先来问我?”
冯紫英脸顿时涨得通红,嘴里吃吃道:“这……这话怎么好问你。”
贾琰故意摇头道:“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藏头露尾!还把卫大妹妹也弄去当细作,如此没胆色,岂是良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