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军之所以望邓艾旗号而退,忽然是畏惧邓艾的兵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吴军也感染了瘟疫。
每天都有几十具尸体火化。
幸亏陆抗从荆州转运过来了草药,将诸军散开,方才遏制了瘟疫的蔓延。
不过形势刚有所好转,建康的诏令就到了。
“今蜀主降魏,蜀中无主,若为魏据,则西北两面受敌,国中难安,陆氏一门,世受国恩,当思为国尽忠,夺下蜀中,卿其勉力,慎之戒之……”
诏令一字不提其他将领,点名陆抗。
连“为国尽忠”都说出来了,言辞中颇有埋怨不满之意。
陆抗神色平静的接下诏令,但他麾下左奕、吾彦、蔡贡等部将则满脸愤慨。
此次出兵,步协麾下八千部曲,征西将军留平也带了五千水军,西陵还有丁奉的三万兵马,留在江陵的施绩也有几万大军。
孙休不让这些人上,反而点名只有五千兵马的陆抗。
这里面大有文章了。
陆氏一门,世受国恩,基本就是一个笑话。
当年孙策奉袁术之命攻打庐江,庐江太守陆康忠于大汉朝廷,誓死抵抗了两年之久,陆氏宗族一半人死于饥荒和疾病。
到了陆逊这一辈,为东吴立下汗马功劳,火烧夷陵大败刘备、石亭之战击败曹魏,追随孙权四十多年。
陆家也重新崛起为江东士族之翘首。
孙权却借二宫之乱,将一代名将活活骂死。
这也就罢了,孙权怒气未消,拿着杨竺诬告陆逊的二十条罪状质问陆抗,准备将陆家一网打尽。
陆抗当庭一一反驳,孙权实在寻不到把柄,顾忌其他几家江东士族,才勉强放过了陆家,将之前诬告陆逊的文书全部烧毁,不让外人看见……
给了陆抗一个建武校尉,继承陆逊的五千部曲督镇武昌,便草草了事。
陆逊出将入相,担任过的东吴的丞相、上大将军、右都护、荆州牧,陆抗却只得了一个校尉……
但即便如此,孙权对陆抗还是不放心,将其与诸葛恪互换防区,远离陆逊经营多年的荆州,督镇柴桑。
所以诏令中的“世受国恩”,实在有些讽刺。
即便陆抗是孙策的外孙,但陆家与孙家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
而二宫之变中,死在孙权手上的不止陆逊,还有朱据、吾粲、张休、顾谭、顾承等,江东名门,顾陆朱张都遭到了沉重打击。
不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孙权死后,江东士族没几年,又重新崛起。
陆抗背后站着的不仅是陆家,还有顾陆朱张四家。
“皇帝这是让我等去送死!”左奕大为不满。
陆抗心平气和道:“陛下早年被孙綝欺凌,如此得志,难免被奸人蒙蔽。”
吾彦道:“上次盛曼惨败,朝中大为不满,如今进取蜀中失利,皇帝必然怪罪都督,陆家凭什么被他们如此欺凌?这荆州本来就是陆家的!”
罗宪手上只有两千兵马,陆抗几万大军围了半年,攻不下来。
建康朝堂上肯定有话说。
“都督难道看不出来,皇帝这是要置陆家于死地。”左奕脸上怒气越来越重。
他们的父兄都是陆氏部曲,眼中只有陆家,没有建康朝廷。
当年孙策以武力强行入主江东,出身寒门的孙家与本土高门存在天然裂隙。
且孙策麾下诸将,皆为淮泗旧部,挤压江东士族的利益空间,孙策在时,还推行“尽诛豪右”之策,屠戮江东反抗的士族,双方结下血海深仇。
孙权继位,通过各种权谋手段,缓解了双方的对立,但随着淮泗旧部的衰落,江东士族又壮大起来。
孙权便借二宫之争,打压江东士族。
双方的裂隙又开始扩大。
“谁置谁死地,犹未可知,真以为我陆氏是软柿子不成?”陆抗轻言细语,极有名士风范,满脸微笑,眼中却掠过一道阴翳。
“都督……”左奕、吾彦两人被他的眼神吓住,一时竟不敢再抱怨。
陆抗扛住了孙权的“关照”,避开了孙峻、孙?兄弟的屠刀,蛰伏到了现在,自然不是软柿子。
东吴的内斗,比曹魏更剧烈。
这时亲卫前来禀报,“都督,征西将军至!”
众人眉头一皱,孙休派留平来,与其说是主持西征之事,不如说是督促荆州诸将,陆抗自然是重点照顾的对象。
其实无论是资历、名望,还是才干,陆抗都更适合征西将军。
不等陆抗迎接,帐外就传来了留平的笑声,“幼节兄何在?”
陆抗出帐,“留将军大驾光临,未及远迎,还望恕罪。”
“幼节兄言重了,如今邓忠挥军北上,蜀中空虚,正是我与兄台立功之时,不知意下如何?”留平出身江东寒门,跟陆抗不是一路人。
其父留赞从郡吏起家,被凌统举荐,得孙权器重,迁屯骑校尉,东兴之战,留赞率先陷阵大破魏军,迁左将军。
陆抗道:“邓忠北伐,我军非但不应西进,还应出兵协助,牵制魏军!”
“这是为何?”
“三国鼎立,方能持久,蜀汉虽灭,邓氏兴起,与其联盟,共抗司马氏方是上策,且邓忠虽走,邓艾仍在,我军逆江而上,未必能占到什么便宜。”
陆抗的见识远远超过了东吴大部分人。
邓忠在蜀中的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邓忠娶了刘氏宗女,得到了刘禅的支持,又击败了卫瓘胡烈姜维,羽翼已丰。
强行攻打蜀中,只会两败俱伤,便宜了司马昭。
留平也知晓邓艾厉害,不然也不会躲在后面,早就扑上去了,“然则,陛下诏令……”
陆抗一句话就堵回去了,“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我已上书建康,陈述利害,蜀中疲敝之地,不应虚耗国力在此,与邓氏父子反目成仇,陛下若有大志,可先攻合肥,次取襄阳!”
他若不愿西进,朝廷还真拿他没办法。
比起孙权,孙休已经奈何不了江东士族。
“陆将军莫非要抗命?”留平脸上的笑意顿时消散。
“陛下年少,抗身为臣子,当尽人臣之责,以死相谏。”
言语平和,却透着一股寒意。
“告辞!”留平看了一眼帐中的陆氏部将,只得转身就走……
第一百三十章 惊
长安。
“十六万大军,就这么没了?”司马昭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不过他的愤怒,并不是出自十六万大军覆灭,而是邓艾邓忠父子成了最终胜出者。
当初想借钟会、卫瓘之手除掉邓艾,没想到两人先自相残杀,便宜了邓氏父子。
“雍州军陆续回返的将士将近万人,荀恺的三万兵马并未入蜀,此外羊琇、夏侯咸、胡渊率三万兵马退走阴平道。”
西曹属邵悌满脸冷汗。
回来的雍州军建制乱了,士气全无,没有一两年时间,休想恢复。
羊琇、胡渊的三万兵马退走阴平道,跟走鬼门关没什么区别。
能回来一半,就要烧高香了。
“悔不听元凯之言……”司马昭深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烦躁,望向杜预。
当初若是听杜预的建议,亲自率兵南下,蜀中形势也不会恶化到这种地步。
杜预道:“晋公节哀,一时胜败不足论,为今之计,唯有安抚邓氏父子,邓艾乃三朝老臣,向来忠心,可允其督镇蜀中,许其伐吴,以安蜀中人心,待中原稳固,恢复元气,再图伐蜀。”
蜀中无论如何也不是中原的对手。
虽说损失了十几万大军,但中原还在,国力还在。
休养几年,便可卷土重来。
这一战司马昭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阳安关和阳平关在手,汉中门户洞开。
魏军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不过司马昭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本来蜀中已经到手,邓艾几乎必死,没想到一番操作之后,邓艾非但没死,还一口吞下了几万洛阳中军,酿成今日局面,使竖子成名。
“邓艾虽忠,然其子邓忠野心勃勃,只怕今后西北多事。”司马昭从未怀疑过邓艾的忠心,不过身为寒门,战功赫赫,位居三公之位,就必须死。
“邓忠麾下皆是北人,晋公可明示天下,重赏伐蜀诸军,以收其心,并令其返回洛阳,与家眷团聚。”
杜预的建议都颇为精准。
可惜他不是伐蜀统帅,只是司马昭帐下的幕僚,无法总揽全局,每一步都慢了邓忠一拍。
杜预的谏言,司马昭也知晓其中道理,不过他现在的心思并不在此。
邓艾父子拿下蜀中又能如何?
依旧无法与中原对抗,诸葛亮都不行,何况是邓艾邓忠?
而且邓艾年近七十,活不了几年,邓艾一死,邓忠便没了最大靠山。
充其量,也就相当淮南四叛而已。
“元凯真乃吾之子房也!”司马昭轻咳了一声,目光转向另一个心腹邵悌。
邵悌立即心领神会,将杜预比作张良,那么司马昭是想当汉高祖。
当即拱手道:“依属下之见,邓艾父子其实不足为惧,二人都未举旗反叛,仍是晋公臣子,眼下当务之急,是晋公封王之事,望晋公早定大统,以膺人心。”
无论如何,蜀汉灭了,当街弑君的影响差不多消除了。
“卿欲置我于火上烤也?”司马昭目光又转向杜预。
杜预之前请辞,本来不想掺和进来,奈何身为司马昭的妹夫,想躲也躲不过去。
司马昭一直对他青睐有加,依为臂助。
杜预拱手道:“封王之事势在必行,早定王统,方可早日安抚人心。”
曹魏早就被掏空了,朝堂地方,手握大权者,不是司马氏的联姻,便是司马氏的故旧。
如果不是曹髦用自己血溅了司马昭一身,四年前司马昭就登基为帝了。
“元凯……罢了,既然天下人心在我,不可推辞。”司马昭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几人正在兴头上,堂外忽有人高呼:“晋公,大事不好……”
司马昭眉头又蹙起,“何事如此慌张?”
来者是散骑常侍王业,正是此人与王沈一同出卖曹髦,才让闹出当街弑君之事。
司马昭虽然诛杀了成济兄弟,但对王业、王沈、贾充极为优待,当成了心腹。
“禀晋公,邓艾之子邓忠假借故大将军遗令,要拥立司马攸为嗣,挥兵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