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城四通八达,虽有城池,却位于平原河谷之上,易攻难守。
而身后的魏军虽只有万余兵马,但狗急跳墙。
涪城失守,十几万大军不出数日便要断粮,生死存亡就在旬月之间。
“领命!”众将领兵而去。
姜维令六百甲士当途列阵,四千无当飞军埋伏在峡谷两侧的山林之中,军中唯一的一支两千人骑兵,留在后阵养精蓄锐。
六千余步骑迎战一万魏军,压力不小。
不过所有蜀军士卒士气如虹,只要他们的大将军还在,军魂就在,大汉就还没有倒下。
当初在沓中,邓艾父子三万大军正面猛攻,诸葛绪绕后屯兵阴平桥,截断了退路,蜀军腹背受敌,危在旦夕。
当时只要诸葛绪坚守住阴平桥,等到钟会大军合围,姜维插翅难飞。
姜维却虚晃一刀,北走孔函道,摆出绕道攻打诸葛绪后背的架势。
诸葛绪果然中计,向北移动了三十里,想将姜维堵在孔函道中。
没想到姜维忽然掉头,迅速通过阴平桥头,诸葛绪引兵退守,只晚了一天,让姜维跳出包围圈,与廖化、胡济等军汇合,退守剑阁。
越是这种危险局面,士卒对姜维信任就越高。
蜀军上下,非但众志成城,反而有了哀兵之势。
不过魏军同样如此,拿不下涪城,大军便要饿死,即便知道山谷中有埋伏,也不得不往里面跳。
蜀军是哀兵之势,魏军则是破釜沉舟。
“杀!”千余魏军甲士扛着大盾向前推进。
其他兵马则留在后面。
没有任何犹豫,两军便绞杀在一起。
两侧山林箭如飞蝗,将那些魏军甲士射成了刺猬,山谷中变成血肉磨盘,河水眨眼间就被染红,血腥气冲天而起。
但受地形限制,王买的一万魏军无法在狭窄的河谷展开,只能采取添油战术,一点一点往上填充兵力。
寄希望于消耗蜀军。
然而蜀军士气高涨,不知疲倦,亦不畏死,任凭潮水一般的魏军袭来,只要那杆“汉”字大旗屹立不倒,旗下的身影还在,蜀军便一步不退。
接连击退三次魏军进攻,阵斩将近两千,伤者不可胜数。
王买所部已然被打残了。
蜀军以逸待劳,占据地利,配之以伏兵,伤亡仅数百。
不过厮杀了大半日,后续的魏军也赶来了,漫山遍野,密密麻麻,如果王买的一万兵马是潮水,那么现在的魏军便是洪流。
铁甲如山,旌旗如云,铺天盖地。
姜维策马走上军前的一座尸堆上,左手章武剑,右手长槊,身后一面“汉”字牙纛,神威凛凛,不可一世。
一人之威,竟生生压住了数万魏军。
“大将军威武!大汉万岁!”
无数蜀军歇斯底里的高呼。
大汉的第一位大将军韩信,也曾是力挽狂澜的英雄。
其后有平定六国之乱的窦婴,北击匈奴的卫青,辅佐汉室的霍光,燕然勒功的窦宪,都是彪炳青史的英杰。
姜维虽是蜀汉的大将军,气节与气魄不亚于两汉英杰。
呼喊声此起彼伏,魏军声势北压了下去,一时之间,竟然不敢进攻。
“虎骑军,杀!”姜维不退反进,先声夺人,竟然率两千骑兵主动发起了进攻。
马蹄奔踏,两千骑兵势如雷霆,杀入措手不及的魏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顿时人仰马翻,带起了一道道血雾。
后面的四千余蜀中则呐喊助威。
战马几乎腾空而起,长槊如龙,剑气直冲牛斗,“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第九十九章 推
王买后悔了,不该听卫瓘的话,说什么姜维垂垂老矣,无力再战。
迷失在夏侯咸、羊琇等人吹捧中,莫名其妙的就走上了战场。
不曾想蜀军竟有决一死战的胆量,不曾想蜀军会留下一支骑兵,更不曾想姜维身为大将军会主动断后。
但事已至此,退兵回去必死无疑。
卫瓘绝不会对一个庶族出身的将领手下留情。
武人的荣耀也不允许他逃走,“老匹夫,王买在此!”王买鼓起勇气,挺起长槊,冲战场上冲驰的姜维大喊。
喊声果然吸引到了姜维。
两千精骑在人群中划过一道弧线,仿佛一柄弯刀,收割了上百条魏军性命后,朝王买冲了过来。
魏军长矛根根竖起,朝向冲来的蜀军骑兵。
相剧六七十步,眼看就要撞到,骑兵方向又变了,贴着矛阵自西向东,向左翼杀去。
魏军矛手顿时松了一口气。
却不料蜀军骑兵根本就恋战,一阵风似的从东向南,杀到了他们背后。
“变阵!”王买也算反应及时。
但魏军本来就被夺了声势,士气低下,战场又十分混乱,溃军互相冲击,等王买的军令传下去的时候,蜀军已经冲到了面前。
姜维一马当先,跃入矛阵之中,槊挑剑砍,连杀数人。
人虽老,长矟和宝剑却锋利如故。
骑兵眨眼就冲到了内阵,此时王买还要逃命的机会,但他却挺起一直长跑,朝着姜维,“老贼受死。”
长矛想要刺中高速奔跑的骑兵,并不容易。
姜维手中的长槊也并不比他手中的长矛短,十几年的沙场生涯,王买有把握在姜维刺中他时,自己的长矛也能戳穿他。
剩下的就看谁的命大。
只要能将姜维跳落马下,王买就能拿下头功,为他在洛阳的四个人儿子趟出一条路。
身为寒门庶族,生在这个时代,只能拿命去拼,去赌!
幽州出身的王买,身上最不缺的便是赴死的勇气!
但这时候姜维的战马一声嘶鸣,高高跃起,手中一团银光激射而出。
王买还在调整角度,却忽然发现胸前一凉,低头一看,一柄长剑贯穿了胸口,原来是姜维掷出的章武剑,锋利无匹,轻易的就刺穿了王买的盔甲。
“噗!”王买嘴中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长矛再也握不住,双膝跪地。
姜维战马四蹄落地,长槊刺出,直接将王买挑了起来。
“老夫纵横沙场四十余载,无名下将,也敢来捋虎须!”
长槊一斗,将王买的尸体扔了出去。
周围魏军无不惊骇,再也没有抵抗的勇气,潮水一般的退下。
不过姜维也没有继续追杀,而是勒转马头,带着骑兵返回河谷。
河谷外的高坡上,卫瓘等人也无不惊骇。
猛虎老了,依旧还是猛虎。
“姜维不过一老匹夫而已,谁人若能擒斩此贼,某必上表晋公,为其请封!”卫瓘本以为十二万魏军对付区区四万蜀军,手到擒来。
没想到竟被姜维压着打,甚至两千骑兵杀入本阵之中。
钟会毕竟朝廷任命的三军统帅,有假节之权,卫瓘不由分说将其斩杀,让魏军军心涣散。
而凭卫瓘的威信还不足以掌控全军,所以才会造成今日之困局。
不过他依旧相信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目光不禁落在皇甫闿、夏侯咸、羊琇等士族将领身上。
岂料这些人躲躲闪闪,竟没有一人应命。
倒是最末的胡渊踏前一步,正准备领命的时候,却被身后的胡烈拉了回来。
困兽犹斗,猛兽越是绝境,爆发出来的力量越是恐怖。
姜维几十年的声威,名震天下,除了在邓艾手上吃过两次亏,还从未遇到过敌手。
胡烈再怎么狂妄,也不敢说能击败姜维。
而且河谷中的地势不利于大军展开。
人多了反而互相踩踏,姜维占尽了天时地利。
“此战非同小可,我军粮草不足半月,周围无地屯垦,诸位若是这般消极,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卫瓘有些着急了。
羊琇抱拳道:“此地易守难攻,急切南下,依在下之见,不如就地修整,每日诸军轮战,姜维势单力孤,必难持久。”
羊琇是司马炎的心腹,母亲是一代才女辛宪英。
堂姐羊徽瑜是司马师的正妻。
论军中地位,隐隐在卫瓘之上。
此言一出,立即得到了诸将的拥护,“羊参军所言甚是,并非我等不敌姜维,而是天时地利人和不齐。”
蜀军已是哀兵,谁也不愿上去搏命。
这些士族将领,本来就是司马昭派过来,牵制钟会的。
钟会在的时候,能压他的他们服服帖帖,钟会死了,烂摊子就落在卫瓘身上。
行军打仗与阴谋诡计完全是两码事。
“诸位莫要忘记了,我们的粮草不够半个月!”卫瓘现在有些焦头烂额。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还是没有应声。
就在这时,几名血迹斑斑的斥候从北而来,半跪在胡烈面前,“启禀将军,前将军邓忠从梓潼北上,偷袭剑阁,如今剑门关、白水关、葭萌关全部落入邓忠之手。”
卫瓘脸色铁青,众人鸦雀无声。
北面的大门已被锁死。
这些人的生死基本落入邓氏父子的手中。
沉默许久,终是皇甫闿拱手道:“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都火烧眉毛了,还有什么说不得的?”卫瓘如今是病急乱投医。
“其实还有一条生路。”。
“生路?”众人都来了兴趣。
“邓都督对于晋公忠心耿耿,之前死守绵竹观,是为了防备钟会造反,与我等无冤无仇,如今钟会已死,理当冰释前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