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人马顿时吵闹起来,若不是都没有兵刃,只怕早就厮杀起来。
钟会顿感头大,杀了这些魏将,军中大乱,不杀,这些人越发肆无忌惮了。
不过他并未动怒,而是心平气和的敲了敲案几,帐中争吵声顿时降了下去,“诸位若是这般争吵下去,便是沉水入火,自取灭亡。”
参军皇甫闿听出言外之意,“都督此言何意?何为自取灭亡?”
“诸位先看看此物!”钟会将一份黄缣扔给了皇甫闿。
看完上面的字,皇甫闿立即脸色一变,“这……”
旁边王买伸头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
黄缣从诸将手中一一传阅,送到胡烈手中,被他读了出来,“晋公谕蜀中诸将,十日之内,若不能平蜀,按罪论处!”
“这该不会是有人伪作的?”胡烈满脸狐疑。
毕竟钟会经常伪造别人书信,这道谕令的来历十分可疑。
钟会冷笑一声,从案几上抽出第二份、第三份、第四份缣帛,一并扔给了胡烈,“是不是伪作,汝一看便知!”
缣帛上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催促钟会用兵。
只不过语气一次比一次严厉。
钟会和邓艾这么熬着,不胜不败,不战不和,最难受的其实是司马昭。
“诸位莫要忘了,司马氏是如何得了天下,邓艾为司马氏三代披肝沥胆三四十载,晋公尚且不容,而况诸位?”
谕令只是引子,说是按罪论处,但其实也都是场面上官话。
但放在今时今日,由钟会挑出来,意境就又不一样了。
论忠心,在场诸将没一个忠的过邓艾。
司马昭连邓艾都要杀,日后又会怎么对待他们?
帐中顿时鸦雀无声,有些东西其实心照不宣。
就像当年的淮南三叛,诸葛诞拒绝毌丘俭的拉拢,协助司马师平定毌丘俭之乱,司马昭一上来,立马就冲诸葛诞磨刀霍霍。
每一个领兵之人,其实都是司马昭猜忌的对象。
众将爬得越高,受到的猜忌越重。
一个月之前,司马昭还令贾充十万大军南下,驻守阳安关,几乎掐断了所有人的退路。
庶族出身的王买恰到好处的来了一句:“还请都督救我等……”
“等人来救,不如自救,诸位请看!”钟会变戏法一般从怀中掏出一份白娟,当着众人的面抖开,殷红的字迹,明显是用血写成的。
“这是……”众将再也坐不住了。
“此乃郭太后遗诏,令我等率军北还,剿灭国贼,匡扶曹魏社稷!”钟会两手端着白绢,一一展示给众将看。
字字哀切,字字泣血。
仿佛真有一个深宫老妇人在众人之间诉说多年的冤屈。
几年前曹髦喋血街亭,洛阳全城封禁,消息本来被封锁,知情之人并不多。
后来郭太后下了一道《追贬高贵乡公令》,明为贬低曹髦性情暴戾,不配为人君,实则将当街弑君的详细过程,参与者全部公之于众。
汉魏推行律令治国,郭太后的一道诏令,直接传遍天下。
一时间弄得天下人尽皆知。
司马昭想掩盖都掩盖不了,被彻底钉在历史耻辱柱上。
钟会掏出郭太后的遗诏,可谓一记绝杀,两汉多有幼主,太后动辄临朝称制。
“诸位犹记成济之事乎?”
成济帮司马昭解决了祸患,转手就被夷灭了三族。
覆灭之时,成济兄弟爬上屋顶,在众目睽睽之下裸衣跳骂司马昭。
此事过去三四年,帐中很多人亲眼所见,记忆犹新。
“如今我军被阻于绵竹,后路又被掐断,还能如何?”皇甫闿望了一眼胡烈。
胡烈愁眉深锁,一时也没有办法反驳。
司马家干的事根本反驳不了。
钟会等的就是皇甫闿这句话,“今有郭太后遗诏,我等岂能坐视?诸位可随我挥军北上,经汉中出斜谷,顺渭水而下,直扑长安,再挥师向东,五日内便可会师洛阳,成,则一战定乾坤,与诸位同享富贵,留名青史,不成,则退守关中汉中,亦不失为汉高!”
汉高祖以汉中和关中而得天下,成了钟会效仿的对象。
蜀中疲敝,比关中差多了。
既然啃不下蜀中,不如直奔关中。
钟会对自己如今处境心知肚明,手上兵力加起来,仍有十五万,与其留在绵竹被邓氏父子活活耗死,便只能引兵向北,反戈一击。
司马昭和贾充有几斤几两,与他们相处二十多年的钟会再清楚不过。
都是洛阳一个圈子的人,从小玩到大。
对付不了邓艾父子,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贾充?
第九十一章 诏
帐中诸将都被钟会的野心惊呆了,只觉得此人的胆子比天还大,纷纷望向右列首席的姜维。
不过姜维还是跟往常一样,一言不发。
皇甫闿提醒道:“我等家眷皆在洛阳……”
“大丈夫行事何必为家室所累?”钟会带头在白绢上署下自己的名字,走到最末的爰青席位前,笑道:“爰将军请!”
爰青脸色变了变,却始终没有提笔,“我等受晋公之托……”
钟会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拖下去,斩!”
两名甲士不由分说,便上前来将爰青拖了下去,须臾之间,一个血淋淋的人头送回帐内。
钟会走到倒数第二席夏侯咸的面前,“足下乃夏侯之后,曹魏外宗。”
夏侯咸一脸正气,“哼,吾与乱臣贼子势不两立!”
周围将领皆投来敬佩的眼神。
胡烈赞道:“公真乃义士也!”
“有骨气!拖下去——”钟会话还没说完,夏侯咸义正言辞道:“都督且慢,当今天下,司马氏才是最大的乱臣贼子,吾与司马氏势不两立!”
说完,急不可耐的在白绢上署名,还咬破手指,按下血手印。
胡烈目瞪口呆。
对面蜀将忍不住大笑起来。
连姜维都有些忍俊不禁。
“夏侯兄真乃妙人也!”钟会赞许的拍了拍夏侯咸的肩膀,“皇甫将军,到你了!”
爰青是庶族武人,在生死面前还能有几分气节,但夏侯咸和皇甫闿都是士族,越是富贵,便越是怕死。
皇甫闿脸色数变,情不自禁的望向羊琇和胡烈。
羊琇和胡烈却不敢看他。
“皇甫将军莫要辱没了安定皇甫氏的名声!”钟会对付不了邓艾邓忠父子,但对付起这些士族,简直手拿把掐。
一句话,就让皇甫闿不得不署名,还按下了手印。
皇甫闿如此,羊琇也不敢耽搁,连忙署下自己的名字。
有这三人带头,在场二十多员魏将,纷纷署下名字,按下手印。
钟会吹干了白绢上面的墨迹和血迹,一脸得意的走到胡烈面前,“是生是死,全在玄武一念之间。”
如果一开始找上胡烈,胡烈很可能宁死不屈,为众人做个表率。
但如今所有人都签了,他再坚持已经没意义。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胡烈拿起笔,在白绢上写下名字,按了手印。
钟会将白绢收入怀中,扫了一眼众将,“看来诸位都是忠臣义士,事不宜迟,后日拔营起寨,随我北还,伯约兄为前锋,明日先行一步,胡渊所部留下断后,诸位早些休息!”
“领命!”
剑拔弩张的中军大营恢复安宁。
夜色渐深,细雨已停。
左营的一处营帐内,传来几声咳嗽。
两道人影循着咳嗽声,鬼鬼祟祟的潜入营帐内。
“钟会……非常人也,竟这般轻易破了我的浑水摸鱼之计。”卫瓘声音无比低沉。
原本军中怨气已被挑动起来,只差一点火星,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钟会釜底抽薪,将魏蜀二军分开,军中还是没乱起来。
“监军卧床许久,依然健在,都督迟早会怀疑,监军早作打算!”丘建忍不住提醒。
胡渊怒道:“可恨!诸将平日一个个自称为晋公效忠,事到临头,还不如一个爰青有气节!”
“随波逐流,人之常情也,一封矫诏而已,晋公不会怪罪。”卫瓘云淡风轻。
丘建道:“后日便要退军,姜维为前锋,小胡将军断后,监军可有对策?”
断后,其实就是送死。
大军一退,邓艾必定出兵跟在后面紧咬不放,巴东那边的邓忠也不会坐视。
卫瓘却察觉到了什么,眼神一亮,“姜维为前锋?”
丘建道:“是,蜀军已在准备,明日就要出征!”
“天助我也,士季呀士季,终于让我抓到破绽!”卫瓘喜上眉梢。
以往钟会与姜维形影不离,出则同车,入则同寝,身边还跟着一大批甲士。
如今姜维去了,钟会便是孤家寡人!
这可能是卫瓘能抓住的最后机会,一旦钟会领兵向北,攻入关中,他这个监军逃不了干系。
贾充是什么货色,卫瓘亦心知肚明,早年他也是洛阳权贵圈中的人物。
司马昭十万大军交到他手上,跟打水漂没什么区别。
胡渊满眼期待,“监军有对策了?”
“那就要看小胡将军有没有这个胆量!”卫瓘眼神变得阴狠起来。
“只要能救出我父,粉身碎骨在所不惜!”胡渊为人至孝。
卫瓘让卫寔取来黄绢和笔墨,当着几人的面,写了一封诏令。
“制诏征西诸军:钟会昔以干习之才,忝受统征之任,朕推心以待,授以重兵,谓其感知遇之恩,罄股肱之力,共成克敌之勋,永垂名于竹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