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为都督死战!”
士卒对谁造反其实并不感兴趣,但是绵竹关若是被攻破,他们这些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到手的钱帛、田地、女人,到时候还是不是他们的就不一定了。
邓忠拿他们当自己人,钟会却不一定,他麾下十几万人马,投降过去的陇右军肯定不受待见。
“老匹夫不见棺材不掉泪,破关之后,鸡犬不留!”胡渊勃然大怒,冲着关上大吼。
但这句话恰好刺激到了陇右军,也印证了钟会要杀尽陇右军的流言。
一时间,雉堞后的陇右军额头上青筋直冒,紧握刀矛的手嘎吱作响。
呜呜呜——
号角声连天。
几千青壮被后面的甲士驱赶上来,顶着盾牌扛着长梯,眼中全是绝望。
这些都是从汉中抓来的俘虏,被胡烈编成了“徒卒”,专门用来送死,吸引弓弩,消耗敌军士气。
还未上阵,便哭喊震天。
有人甚至还跪在地上求饶,但换来的只是荆州军的弩箭,哪怕走慢一些,也会被督战队追上,一刀砍翻在地。
还未开战,崎岖的山路上就血流遍地。
陇右军同样不会怜悯这些徒卒,万箭齐发,不到半个时辰,徒卒死伤遍地。
但这时后面的荆州军甲士也杀了上来。
人人身披铁甲,顶着盾牌,三五成群,踩着徒卒的尸体,缓缓推进。
弩箭射在他们身上,不是被弹开就是嵌在甲胄上,伤不到他们分毫。
荆州军常年在襄阳与吴军对峙,战力倒也中规中矩。
不过胡渊没有跟士卒一同推进,而是带着兵马在关下驱赶士卒上前。
“诸军勿动,放他们上来。”邓艾面无表情。
绵竹关建在鹿头山上,山路难行,荆州军穿着几十斤重的铁甲,提着刀矛,还举着盾牌,才走了一半就气喘吁吁。
“诸军听令,随本将出关冲、冲杀!”邓艾提起一柄长矛。
将领们愣愣的看着他,既惊讶,又钦佩。
“还愣着做甚!”邓艾一马当先,杀出城去。
“杀!”
陇右军刚才积攒的怒火瞬间释放,宛如一柄长剑,从关上劈了下来。
这一剑实在太突然太凶猛,荆州军完全没有防备,再看到邓艾手持长矛,身先士卒,勇猛无畏,更是心胆俱裂。
回头看看胡渊,只敢在关下叫嚣,此消彼长,士气瞬间就衰落下去。
抵抗不到半炷香,留下一地尸体,仓皇退散。
陇右军士气如虹,正要乘胜追击,杀到关下,却听到邓艾一声大喝,“穷寇勿追。”
杀红了眼的士卒依旧令行禁止,停下脚步,退回绵竹关。
邓艾护在最后,指着关下胡渊傲气道:“休说你一黄口小、小儿,今日便是胡遵亲、亲至,也休想渡过此、此关,回去告诉胡、胡烈,让他想清、清除,追随钟会作、作乱,当心晋公灭汝三、三族!”
第五十八章 暗流
“老将军当为我等做主!”
十几个蜀军老卒半跪在廖化面前,满脸悲愤。
刘禅投降,大汉已亡,蜀中断了粮草,也断了与家人的联系,六万蜀军每日粮草都要从魏军中调拨。
既然端了别人的碗,当然就要受别人的气。
两军在陇山厮杀了几十年,仇深似海,短期内还能勉强撮合在一起,时间一长,龃龉不断。
这一次更是过分,蜀军领到的粮食比上一次少了三分之一。
原本就填不饱肚子,现在越发吃不饱。
现在又是寒冬腊月,万里肃杀,连打猎挖野菜的地方都没有。
蜀军的不满一日一日积累。
而成都送来的家书,更是点燃的蜀军将士的情绪。
他们不明白,为何大汉亡了,他们这些人还要继续为钟会厮杀……
六年前的段谷惨败,蜀军的士气就跌落低谷,去年的段谷惨败,蜀军普遍生出厌战之心,如果是为了保家卫国倒也罢了。
现在家书里面说的清清楚楚,陇右军非但秋毫无犯,还给他们发了粮食。
连蜀主刘禅都将孙女嫁给了邓艾之子邓忠。
战争对于他们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诸位在忍耐几日,大将军自有良策。”廖化也很为难。
事实上,他一直反对姜维北伐,休养生息,只是姜维从来没有听他的,方才酿成了侯和惨败。
但大汉就这么亡了,他也不甘心。
“还望老将军告诉我等,究竟要忍到何时?大将军要恢复大汉,我等义不容辞,杀回蜀中夺回成都便是,为何要在此地受这等活罪?”
这几个校尉明显跟前几日不太一样,脸上挂着杀气。
“大胆,军国大事岂是尔等可知?”廖化勃然色变,想用几十年的军威压住这些人。
却不料“锵”的一声,为首一名校尉拔刀在手。
“薛横,你小子成器了,竟敢让老夫面前拔刀?来来来,让老夫看看你本事如何。”廖化不怒反笑。
名叫薛横的校尉眼中厉芒一闪,踏前一步,却忽然双膝跪地,双手将刀捧高:“老将军当年背负老母,千里迢迢从东吴逃回蜀中,我等六万兄弟虽命如草芥,亦有父母妻儿。”
“我等为大汉征战一生,只剩这白老骨头,死不足惜,然则家中儿孙却是无辜……”
在场的十几个老卒全都跪下,泪流满面。
廖化眼中也泛起了泪光,左手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这些老卒曾经跟着诸葛武侯六出祁山,几十年来血洒疆场,年过五十,仍不得安宁。
“老将军若是不为我等做主,便一刀了却我等,一了百了,免得属下再去受魏狗的鸟气!”薛横越说越是气愤。
“你们……”廖化无言以对。
年纪越大,看的也越开。
姜维想要借钟会恢复大汉,其志气固然令人钦佩,但大汉真的救得回来吗……
夜色渐深,与此同时,卫瓘的营帐中也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监军救我!”
卫瓘看清来人,吃了一惊,“胡将军,你不是在绵竹前线,怎会夤夜至此?”
来人正是征蜀护军胡烈。
“钟会欲借邓艾之手杀我,我血战数日,绵竹关固若金汤,实在无法,只得向监军求救!”胡烈脸上再也没有之前的傲气。
本以为凭着手上三万荆州军,攻破绵竹易如反掌。
没想到邓艾老而弥坚,将绵竹打造成了铜墙铁壁。
连日猛攻,伤亡将近七千,荆州军士气大跌,再打下去,荆州军就全部残了。
卫瓘掀开帐帘,小心翼翼的朝外瞄了几眼,除了胡烈的十几个亲卫,没其他人跟踪,便合上帐帘,回到帐内。
“胡将军过于轻敌了,邓艾戎马一生,从无一败,仲达公、子元公在世时,倚为左膀右臂,岂是易与之辈?”
胡烈脸上愤愤不平。
正是因为司马懿和司马师对邓艾的器重,让胡家一直怀恨在心。
歧视无处不在,胡氏为安定郡望,自然不太看得上放牛娃屯田客出身的邓艾。
胡烈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机会,本想在战场上彻底击败邓艾,向司马昭证明胡氏的价值,奈何现实给了他残酷的一击。
邓艾只凭三四千人,便令胡烈的三万大军不得寸进,还损兵折将。
卫瓘深深地看了胡烈一眼,两人现在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都是司马昭在伐蜀大军中安插的亲信。
胡烈若被钟会除去,卫瓘越发孤掌难鸣。
沉吟许久,卫瓘悠悠道:“眼下形势,胡将军不可再战,亦不可率军返回涪城。”
“监军教我。”
不可再战,胡烈能理解,毕竟他现在就算想打也打不下去了。
“可向钟会上表求援,就说邓艾亦伤亡惨重,只需万余兵马,就能擒杀邓艾,钟会必然派军支援。”
伐蜀大军中,忠于司马昭的人还有很多。
钟会自然愿意这些人与邓艾父子两败俱伤,他来坐收渔利。
“监军之意是养寇自重?”胡烈双眼一亮。
卫瓘却摇头,“非也,此釜底抽薪之计也,钟会与姜维勾结,借蜀军钳制我等,正可借邓艾之手,集中晋公亲信,尔后反戈一击!”
胡烈倒抽一口凉气,“嘶,监军要对钟会出手?不是先拿下邓艾父子?”
“钟会与邓艾,谁对晋公威胁大?”
“自然是钟会!”
钟会与姜维勾结,手握十九万大军,而邓艾父子手上兵力不过两三万。
“然不杀邓艾老匹夫,我寝食难安!”胡烈念念不忘。
“胡将军多虑了,邓艾入蜀,恰如瓮中之鳖,没有汉中为屏障,邓艾焉能成事?且蜀中早已油尽灯枯,只须除掉钟会姜维,十几万大军一鼓而下,邓艾能撑几日?”
摇曳的灯火下,卫瓘眸子中亮起一团微光。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们现在动不了邓艾父子,便只能先除掉钟会,对司马昭也有了交代。
至于邓艾父子,早就是必死之人。
即便这次不能攻破蜀中,回去休整一两年,二十万大军卷土重来。
时代已经变了,中原一统,蜀中不可能割据自立。
胡烈放下心来,“哈哈哈,还是监军神机妙算,在下这就回营。”
第五十九章 寻盟
锦官城坐落在成都之南。
里面住着的不仅仅是织工家眷,还有大量士家。
既然是士家,待遇与曹魏相差无几,男丁征战沙场,女眷还要在城中织造锦帛,很多男丁即便安然无恙的活到五十岁,也休想颐养天年,会被转为辎重兵,向前线输送粮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