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此行神不知鬼不觉,机关算尽,三将举动并无太大异常,为何将军转眼就能知晓在下的藏身之处。”
周围一片安静。
一同送行的牵弘和杨欣脸色一僵。
卫瓘当着二人的面这么问,心中应该有了答案。
不过这个问题有些难以回答,几句假话骗不了他。
正常情况下,谁也不会防备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更不会相信他能除掉邓艾,邓忠总不能说自己知道历史吧?
“监军千算万算,唯一算错了人心。”邓忠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正常情况下,没有牵弘王昭相助,邓忠绝不是卫瓘对手。
“人心?哈哈哈,如此在下此败不算冤枉,将军年纪轻轻便机智过人,胜钟会远矣,他日不可限量也,后会有期。”卫瓘留下这句话便上了马车。
“起行!”
牵弘帐下的功曹杜轸喊了一声,跟在马车之后,一同向北而去。
牛催道:“没想到这厮也会称赞少将军。”
“这是称赞吗?”邓忠回过味来。
拿钟会作比较,意思再明显不过,是在暗示自己今后也会步钟会的后尘,起兵造反。
这哪里是称赞,分明是卫瓘下的战书。
卫瓘拿下钟会后,下一个目标还是自己。
上了司马昭的棋盘,就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莫非不是?”牛催一对牛眼眨了眨。
邓忠敷衍道:“你觉得是就是。”
“哎呀,可惜,还是放跑了此人。”
“我能抓一次,就能抓第二次!”邓忠望着远去马车,雄心万丈。
牛催大笑,“哈哈哈,少将军所言甚是,一手下败将而已。”
这时牵弘上前主动请缨:“汉嘉郡为蜀南门户,末将愿驻守此地,转为汉嘉太守,剿灭贼寇,防备霍弋所部。”
汉嘉郡虽然也是郡,但跟蜀郡不可同日而语。
人口钱粮不在一个量级上。
杨欣道:“子毅留在汉嘉这等荒凉之地作甚?”
牵弘笑了笑,“人各有志。”
“有牵将军在,蜀南无忧矣。”邓忠知道他是想置身事外,不想卷进这场狂风骤雨之中,便点头同意了。
牵弘满眼感激之色,“少将军正用人之际,某帐下王昭,勇武过人,流落南荒之地着实可惜,愿为少将军牵马执蹬。”
“我正缺一帐下督,多谢将军割爱。”邓忠心照不宣,他不愿意卷进来,却让部将入局,还将蜀郡拱手相让,基本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蜀郡就在成都旁边,相当于关中三辅之一的京兆。
以后征西军府的政令,不用再经过蜀郡太守,邓忠成了实质上的蜀郡太守。
也算此行的意外收获。
整个蜀中最繁华的地方就是蜀郡,是秦朝三十六郡之一,广汉和犍为都是从蜀郡析置的。
留下牵弘,邓忠带着兵马返回成都,路上派出骑兵去追王颀所部。
陇右三将,王颀最善战,但出身不好,是毌丘俭的部将,灭辽东,二破高句丽,虽战功赫赫,却始终不得司马家重用。
混了几十年,从带方太守转为天水太守,原地不动。
邓忠没计较他图谋邓艾之罪,只下令让他返回成都。
王颀若是听令回来,这事就算过去了,天无绝人之路,以后的事,大家再想办法。
解决了卫瓘这个隐患,收了杨欣和王昭,邓忠现在对蜀中的控制越发严密。
要解决王颀,办法实在太多了。
王颀再厉害,在战场上也不是邓艾的对手。
刚返回彭模,不仅斥候回来了,还带回了王颀,一见面便老泪纵横,“少将军恕罪,属下全家都在洛阳,卫瓘以我三族威胁,实在迫不得已……”
“王将军不必多虑,待平定钟会之乱,再向朝廷请功,将军可调回洛阳为官。”
说出这话,邓忠心里也没底,司马昭根本就没给自己留活路。
不过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有少将军此言,在下便放心了。”王颀没再多言。
邓忠连日急行军,与卫瓘斗智斗勇,如今王颀召回,尘埃落定,心中最后一块大石落地,顿觉疲惫不堪。
士卒们也累的不行,就连战马都瘦脱了膘。
只得下令就地修整。
邓忠睡了整整一天一夜,到第三日上午方才起床,还是觉得疲惫。
蜀中气候温润舒适,一躺下就不想起来,连骨头都懒了,偷渡七百里阴平时都没觉得如此疲惫。
这时营外斥候狂奔而来,“报——东方校尉请少将军立即返回成都。”
“何事?”邓忠一愣。
难道是师纂弄出什么事来?
或者蜀国遗老遗少出了幺蛾子?
东方辰为人稳重,绝不会无缘无故派人来催。
斥候道:“校尉没有告知属下,只请少将军速速返回。”
“知道了。”邓忠抖擞精神,心中重新燃起斗志。
只要不是邓艾没了,或者钟会兵临成都之下,就不算什么大事。
第四十七章 来信
还没到成都,东方辰就带着人出城迎接。
邓忠道:“何事如此急切?”
“少将军请看,事关蜀主,属下不敢决断。”东方辰递上来一份素黄缣帛。
邓忠一愣,“难道是衣带诏?”
老刘家最喜欢玩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不过转念一想,刘禅是主动投降,当初有兵有城有粮食,都没反抗,不至于到了今时今日,又想着翻盘。
打开缣帛,一行汉末盛行至今的楷书: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姜维!”邓忠情不自禁的说出两个字。
东方辰诧异,“少将军如何知晓?”
“这天下几人能有如此气魄?”虽然没有落款,但亲眼看到这封信,邓忠仍觉得震撼。
凭姜维如今的名气和才略想要荣华富贵,简直易如反掌,只要投降司马昭,姜氏一族跻身士族行列也是轻而易举。
但姜维依旧做了最坏的决定,不惜赌上全家老小。
还有之前宁死不降的诸葛瞻,为他请封琅琊王虽是邓艾的激将之法,但只要诸葛瞻投降后,写一道歌功颂德的奏表,诸葛一族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六朝何事,只为门户计,在蜀国似乎并不对。
反之,贾逵对曹氏的忠心,与诸葛武侯对刘氏的忠心相差无几,几乎成了曹魏忠臣的标杆,但讽刺的是,贾逵之子贾充为了权势,指使成济当街杀了曹魏的君主……
此次伐蜀,魏国从上到下处处机关算尽,人人自危。
对比蜀汉,实在令人唏嘘。
两人默然的走到城门前,东方辰才长叹一声:“事到如今姜维仍不放弃,此人真豪杰也,蜀国有此忠臣,可以瞑目了。”
“送信之人在何处?”邓忠心中隐隐有个想法。
东方辰惭愧道:“已自尽,莫非少将军想离间姜维钟会二人?”
“二人都是才智卓绝之人,一封信离间不了他们。”邓忠一阵失望,又是一个死无对证。
姜维是出了名的擅长养死士,听说钟会还跟姜维结拜为异姓兄弟,关系好到穿一条裤子,只凭这封无名无姓的缣帛,根本离间不了他们。
而且两人的关系是建立互相利用的基础上。
钟会需要姜维冲锋陷阵,姜维需要借助钟会的权势恢复蜀汉,两边说不定早就心知肚明。
东方辰道:“如此说来,此信无用?”
邓忠再看了一遍缣帛,想找出些蛛丝马迹来,却发现连字迹都是模仿楷书鼻祖钟繇的,风格古朴,自然天成,看不出半点其他人的风格。
不过心中的那个想法却越来越清晰,“也不算无用,你派个可靠之人,将此信送给蜀主。”
东方辰满脸疑惑,“这是为何?”
邓忠停下脚步,“一是成全他们君臣之义,二是试探蜀主。”
刘禅一直被软禁在成都皇宫之中,只知道姜维投降了钟会。
如今姜维想要恢复蜀汉,刘禅的态度就非常重要了。
要知道汉中的汉、乐二城、黄金围至今都在坚守,没有投降钟会,南中、巴东都还忠于刘禅,蜀汉依旧有翻盘的希望。
如果刘禅改变了心意,邓忠就要调整自己的对策了。
只要能活下去,借蜀汉之力,联合姜维、霍弋这些蜀汉残余势力对抗司马昭和钟会,也不是不可能。
比起给司马家当狗,邓忠宁愿选择后者。
至少蜀汉的权力生态更和谐稳固一些,经历卫瓘之事,邓忠明白一个道理,就算司马昭愿意放过自己,魏国的这些士族门阀也不会放过邓家……
他们不会允许寒门掌握兵权,崛起在新朝之中。
“领命。”东方辰接了缣帛,却并没有离去,站在城门楼下。
“还有何事?”邓忠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还有其他事。
东方辰支支吾吾道:“的确有事,两日之前有三个陇右兄弟,喝醉了酒,抢了西市一家店铺,失手杀了店主,还将其妻女玷、玷污后,一并杀了……”
“什么?”邓忠怒气“腾”的一下就窜了起来。
邓艾入成都时,三令五申,不得烧杀掳掠。
邓忠也多次整肃军纪,其实除了女人,钱帛官爵,邓忠都是极力争取。
没想到自己一出去,就有人忍不住了。
“那三人……跟着都督与少将军没少吃苦,几次大战,都冲锋在前……”东方辰看邓忠脸色不对,想为他们辩解。
“那又怎样?”
邓忠平素仁义为怀,爱惜士卒,但出了这种事非同小可。
自己的处境本就艰难,陇右军在蜀中是无根之萍,这场对峙不知道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此事如果传到霍戈、罗宪、蒋斌、王含、柳隐耳中,他们会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