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邓忠从摩天岭上下来,也没好到哪儿去。
几个领头的军将一见邓忠便嚎啕大哭,“少将军啊,我等活着见到你了!”
“诸位辛苦了。”邓忠拉起几人。
但后面的人却没这么客气,一见到路旁的酒肉,顿时两眼冒绿光,直接扑了过去……
邓忠非但没觉得他们冒昧,反而心生惭愧,是自己没考虑周全,邓艾的一万人马需要两万人负责后勤,这两万人马,几乎没有后勤补给。
不过话说回来,当初是邓艾下令让他们南下,邓忠后来才知道,根本没经手此事。
邓艾自然不会管他们的死活。
“我等这一路,受了大罪。”征西司马段灼一边往自己嘴里狂塞酒肉,一边抹着眼泪。
“来了便好。”邓忠拍着他的背,怕他噎到了。
“对了,属下路上遇到了从汉中过来的人。”
“汉中过来的人?”邓忠心中一动。
段灼朝身后挥手,一衣衫楚楚的士人缓缓走出,别人都是惨不忍睹,他却神采奕奕,面如冠玉,“在下卫寔,见过邓将军。”
“足下是卫监军何人?”邓忠有些失望,竟然不是卫瓘。
“正是家兄。”
第三十九章 踪迹
若来的是卫瓘,邓忠直接拿下,悬在头顶上的刀就少了一把。
但这厮滑不留手,竟然只派他的弟弟来,邓忠不动声色,“不知卫监军现在何处?”
“家兄染上风寒,留在涪城休养,在下此来,是奉钟都督之令,巡视陇右诸军,安抚蜀中百姓。”卫寔回答的滴水不漏。
脸上也无半点惊慌之色,颇有几分名士风范。
“钟都督体恤民生,真国之忠臣也,足下原来劳顿,请入城安歇。”邓忠讥讽了一句。
如果不知道历史,只怕真会把面前之人当成人畜无害的小白脸。
钟会关心的也不是蜀中百姓,而是自己父子的项上人头。
卫寔像是没听出邓忠的讥讽,“将军父子不计生死偷渡阴平,历经险阻,灭亡敌国,西南自此无忧,关中百姓安居乐业,方是忠臣所为。”
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态度简直没话说,邓忠忍不住对他生出几分好感,便也不再为难他,“来人,备车。”
卫寔道:“多谢将军美意,将士们一路忍饥挨饿,跋山涉水,寔怎敢乘车?步行足矣。”
旁边的段灼感叹道:“卫司马真君子也。”
“在下先行一步。”卫寔拱手一礼。
邓忠也还了一礼,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却疑惑起来,卫瓘派这么一个榆木疙瘩来,难道是为了迷惑自己,放松警惕?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陇右军基本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成都也是铁板一块,别说卫寔一个镇西司马,就是卫瓘来了也没用。
“牛催何在?”卫寔人一走,邓忠立马变了脸色。
“属下在。”牛催拱手而出。
“立率三百骑兵赶赴涪城,将卫瓘请来成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领命!”牛催神色严肃起来,当即领着骑兵,向涪城赶去。
“少将军……卫监军是朝廷的持节监军……”段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你觉得卫瓘为何此时入蜀?难道真是为了安抚蜀中百姓?”邓忠笑的杀气腾腾。
段灼是邓艾亲手提拔起来的,心腹中心腹,自然也站在邓艾这一边,“莫非……”
“你我心知肚明即可。”邓忠言尽于此。
历史上邓艾和邓忠已在槛送洛阳的途中,是卫瓘痛下杀手。
比起明面上的钟会,此人更加危险,就像一条藏在阴影中的毒蛇。
士卒们吃饱喝足,就在郫江边上安营扎寨。
到第三天,牛催率军返回,满脸惭愧的半跪于地,“禀少将军,属下无能,翻遍了涪城,未能寻到卫瓘!”
“罢了,不怪你。”毒蛇果然不是那么好找的。
这么容易就抓到了他,就不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卫瓘了,邓忠也是本着有枣无枣先打上一竿子的想法。
不过他既然不在涪城,很有可能已经入蜀。
邓忠让人快马回城,让东方辰再加强戒备。
到第四天,后续人马陆续赶来。
不过出征时的两万大军,进入蜀中的不足一万六,减员将近七分之一。
段灼道:“摩天岭摔死了六百多兄弟,路上病死了三百多人,都督军令下的急,我等不敢耽搁,实在走不动的,落在了后面不知所踪。”
这年头在荒山野岭里面不知所踪,基本没有什么活下来的可能。
一道简单军令,就去了四千条人命,竟比战场上的损失还大。
邓忠又是心疼又是自责,“让兄弟们好生休养几日,粮食管够。”
“谢少将军,只是以后还有肉吗?”段灼小眼珠子转了两圈。
邓忠哈哈一笑,“那就要看你们的本事了,蜀中到处遍地盗贼,还怕没有肉吃?”
这一万六千陇右军到来,心中踏实多了。
连续两日,邓忠留在营地里,将全军重新梳理了一番。
士卒籍贯多是南安、汝南,邓艾最初从汝南太守调任南安太守,这两郡出身的人,最是忠诚。
但毕竟是二线辎重军,军中五十以上的老卒十五以下少年比比皆是。
除了这两郡人马,竟然还有八百多人羌人。
南安郡赤亭,自东汉永平年间便聚集着一支烧当羌,繁衍生息至今已经两百年,世授西羌校尉之职。
现任首领姚柯回听从邓艾军令,协助南征,一同进攻沓中的姜维。
不过这些羌人跟魏人区别不大,穿一样的衣服,说一样的话,唯一的区别就是身材普遍矮小黑瘦一些。
邓忠裁汰老弱病残,一万六千人马去了四千,还剩下一万二。
铁甲基本没有,兵器都是一些破烂货色。
好在成都有不少存货,都是从蜀国降军身上脱下来的。
所有军官,包括伍长在内,邓忠重新审查了一番,空缺职位,以南安汝南出身之人补充。
几个军侯,打着让他们休养的名义,全部调去成都。
最高军职只有校尉一级,扁平化管理,十七个校尉中有十一个是新提拔上来的,只对邓忠一人负责。
军队还是还是那个军队,但内核已经变了。
就算现在邓艾来了,使唤他们的时候,也要看几分邓忠的眼色。
别人都是挟天子以令诸侯,邓忠则是挟便宜老父而令诸军。
趁他卧床不起,墙角挖到底……
邓忠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将这支人马改为右军,驻扎在成都的五千精锐改为左军,寓意左膀右臂。
刀只有捏在自己手上,才能安心。
一番折腾,右军之前的萎靡之气一扫而空。
吃饱喝足,配上铁甲、旌旗、冬衣后,精气神瞬间就上来了。
陇右苦寒之地出身的士卒,底子本就不差,秦汉的尚武之风,一半来自于他们。
正如火如荼之时,爰邵领着新招募的三千余虎步军赶来。
“怎如此之少?”邓忠眉头一皱,不为不满。
成都青壮不下两万,广汉、蜀郡、犍为三郡的在籍人口加起来,将近八十万,却只召来了三千余众。
这还是打着刘禅的名义。
爰邵苦着一张脸,“蜀中人心厌战,百姓不愿从军,这三千虎步军还是属下耗了九牛二虎之力,多是无儿无女无家无室之人,少将军若是下令强征,休说三千,便是三万也不难。”
“我要的是精锐,不是滥竽充数的乌合之众,罢了,三千就三千。”
几十年的北伐,潜力基本耗尽了,有家有室的良家子没剩下多少。
好在这些人一看就是亡命之徒,人人脸上都杀气腾腾的,不少人是从前线溃退下来的蜀军老卒。
邓忠一视同仁,虎步军吃喝与右军一样,每日供给六升粟豆二两菹菜,肉食就要看各郡县供给,不常有。
粮食不足,训练也跟不上。
按这时代的规矩,能十日一操练就是精锐。
好在这些士卒常年征战,提起刀就是一支强军,操练就免了,邓忠也拿不出多余的粮食让他们每日操练。
如果在陇右,还能去西边羌人的地盘上打打牙祭,但蜀中到处都穷,羌人都住在西面大山中,想抢也抢不到。
第四十章 催命
白日治军,晚上还要处理各地庶务。
刘禅投降后,南中与成都的联系也就断了,以往每年年底都会有金、银、丹、漆、耕牛、战马输送而来,如今也没了。
不过相对的,姜维的六万大军粮草,成都也不需要再供应了。
蜀中钱粮不用那么紧张。
邓忠一部分存在成都府库中,以备不时之需,一部分粮草用来供应陇右诸军,包括牵弘、杨欣、王颀三军。
同时严令他们自行征收粮草,军队所需,全由成都转运。
但各郡县送上来的牒文,不是哭穷,就是找各种理由请求减免钱粮,甚至汉嘉郡的几个县,反过来向邓忠索要钱粮。
汉嘉太守郑渊在牒文中毫不遮掩,如果不给,汉嘉郡就要陷入贼手……
“这是在要挟我?”邓忠被气笑了。
爰邵道:“汉嘉郡在蜀郡西南,地势险要,背靠南中霍弋,有恃无恐,此地最是桀骜,夷陵之战后,刘备病逝白帝城,汉嘉太守黄元起兵反叛。”
“地势再险要,有七百里阴平道险要吗?来的正好。”
邓忠等的就是有人主动跳出来。
陇右军最擅长的便是山地地形,如果换成平原,邓忠反而要考虑一番。
汉嘉背靠南中,扼守沫水、青衣江,沫水就是后世的大渡河,东北而望蜀中,很难说这不是汉嘉太守郑渊联合霍弋的一次试探。
如果不作应对,南中的两万大军说不定就要“北伐”了。
蜀中比陇右暖和多了,士卒太安逸,身体里的那股血性也就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