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牒文则是各地出现的盗贼,都打着为蜀汉复国的名义,招抚流亡,啸聚山头,小者数百,大者数千。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盗贼背后有人支持。
不然不可能雨后春笋般的冒出这么多。
还有一道紧急军情,东吴抚军将军、西陵督步协厉兵秣马,对空虚的永安虎视眈眈,前锋人马几次窥探永安周围地形,还劝降巴东太守罗宪。
罗宪恰好是谯周的学生,邓艾投鼠忌器,蜀中屯田事宜基本搁浅。
现在的蜀中,可谓是内忧外患。
北面、东面、西面,皆有强敌,内部盗贼蜂拥而起。
别说邓艾一六七十岁的人了,就是邓忠看了这些牒文,也是头皮发麻。
不能屯田,就没有稳定的钱粮供给,也就无法彻底掌控蜀中。
第三十六章 内
归根结底,蜀汉自创立之初,就存在诸多弊病。
诸葛武侯死后,内部已经一盘散沙,刘禅通过北伐才勉强将各种势力捏合在一起。
现在换成了邓艾,下面的人根本不鸟。
邓艾又得不到司马昭的支持,在蜀中越发寸步难行。
如果给邓中足够的时间,这些问题都能够解决,问题在于悬在头顶的那两把刀快要落下来了。
姜维与钟会合兵,迟早会南下。
邓忠揉了揉额头,千头万绪,也要从中理出一个头绪来。
屯田之事推行不下去,便令中军清查蜀军的军屯,凡侵占士家田地的,一概严查。
各郡县粮赋遵从旧制,若有短缺、延误者,太守、县令斩首,举家连坐。
邓忠这是在给下面立规矩,阳奉阴违也罢,不服气也罢,粮食送不上来,陇右军的刀斧不讲情面。
粮食是最后的底线,刀子则是邓忠的凭仗。
至于各地盗贼,对邓忠而言更不是问题,正好可以借剿贼的名义招募新军。
邓忠再以刘禅的名义,下了一道扩招虎步军的军令,凡十五以上,身体强壮者,皆可从军,为国效力。
蜀中七成的人口集中在蜀、广汉、犍为三郡,也就是成都周边。
弄出一支两三万的新军应该不难。
江油关的两万陇右军一来,这些盗贼就只有引颈待戮的命。
让新军跟着陇右军一起剿贼,以实战练兵。
新组建起来的军队,没有那么多的盘根错节。
处理完这些积压的公务,一抬头,发现天都黑了。
一道道牒文经爰邵的手送出,掾吏们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忙的脚不沾地。
邓艾的征西军府可以自行招募僚佐官吏,随同出征的只有七人,大部分还是留在了陇右,攻入成都后,也收了不少蜀国降臣。
不过这些人为避嫌,都闭门不出。
邓艾都请不动他们,邓忠更请不动,不过这年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士人遍地都是。
“人手还是太少,以征西军府的名义,下一道求贤令,招募文吏,不问出身,只求才学。”
“唯。”爰邵神色恭敬。
邓忠又去探望了一次邓艾,人倒是醒了,却直愣愣的看着邓忠,不愿说话。
喂了一些汤药后,又睡过去了。
他睡的安稳,邓忠却怎么都睡不着,仔细思索着还有什么遗漏之处。
牵弘、杨欣、王颀这些人全都调出去了,只有师纂留在城中,成都现在基本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控制城门的,都是自己的部曲。
钟会和姜维合军之后,并没有急着南下,毕竟邓艾现在还是魏国的功臣,他没有任何理由攻打成都。
而且背后还有一个司马昭虎视眈眈。
这种局面下,反而给了邓忠一丝喘息之机。
时间拖得越久,邓忠对蜀中的控制便越深。
正来回踱步时,东方辰前来禀报,“少将军,刚抓到一个细作!”
“细作?谁派来的?”邓忠心中一喜。
“不是外面派来的,是城中派出去的,属下没来得及审问,此人就一头撞在雉堞上,自尽了,身上只搜出一样东西。”东方辰满脸的递上一张布条。
上面只有三个蝇头小字:艾病重!
邓忠“腾”的一下站起,这三个字非同小可。
如是传到北面钟会耳中,十九万大军转眼就来,不,甚至只要传出去,军心就会跟着浮动起来。
东方辰道:“一定是师纂!”
自从摩天岭之事后,师纂就被邓艾边缘化了,入成都后,形同羁押,出入都不自由,其部众也被牵弘带走。
邓忠来回踱了几步,邓艾做事堂堂正正,不屑于阴谋诡计,他的征西军府早就被渗透成了筛子。
司马家最擅长的就是搞这些见不得光的事。
当年司马师在洛阳养了三千死士,举朝上下竟无一人知晓……
高平陵之变距今也不过十四年时间,司马家养的死士并没有销声匿迹。
“陇右军中军校尉以上,只要不是我们的人,全部控制起来,严密监视!”邓忠懒得跟司马昭玩无间道。
如今也没时间一一甄别谁是人谁是鬼,只能一网打尽,全部换成自己的人。
东方辰面有难色,“这……只怕属下人手不够。”
“我从我父部曲中抽调两百人给你。”邓忠转眼就有了对策。
邓艾的五百多部曲,身为其子,可以名正言顺的驱使他们。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邓艾的部曲都是一些能征惯战之士,不必担心军官被抽走后,陇右军崩溃。
部曲跟死士差不多,与主人绑定,区别在于,死士见不得光,部曲受律法维护,世世代代,父死子继。
军中还有不少新野、汝南二郡来邓氏宗族,关键时候也能顶上去。
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某种程度上,权斗与兵法是相通的。
钟会、姜维都是当世数一数二的人物,邓忠不求速胜,只求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再以拖待变。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钟会先吞并了诸葛绪的三万大军,又招降姜维六万兵马,手握十九万大军,也不知司马昭睡不睡的着。
只要邓忠撑住了,事情总会迎来转机。
夜越深,邓忠的头脑反而越发清晰了,全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东方辰也是一样,忙了一夜,天刚亮时,将中军校尉以上军官的名单送了过来,还有各人的出身、籍贯、姻亲。
查出这些东西并不难,这年头,出身、籍贯、姻亲都是炫耀的资本,在军中早就不是什么秘密。
有嫌疑之人,都被东方辰以朱笔标了出来。
“郭昀、贾虎、辛庸、李允……”
每念出一个人的名字,邓忠额头上的冷汗就多了一层。
东方辰道:“证据还不确凿,不过这些人都是关右豪族,有亲属在洛阳任职,或全家皆在洛阳。”
只凭姓氏就能看出这些人的出身,没想到中军之中,竟有这么多跟洛阳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
屁股决定脑袋,全家老小都迁移去了洛阳,对邓家的忠心,就可想而知了。
当然,这些人中,肯定不都是司马氏的死忠,而是被时代浪潮裹挟,身不由己。
邓忠反复看了几遍名单,“我们又不是断案,何须证据?”
“不知少将军准备如何处置他们?”
找出这些人容易,怎么处理又是一件难事。
名单上将近三十人,没有罪名直接杀了,中军必然大乱。
邓忠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不是正在招募新军吗?全部编入虎卫军中,提拔一级,训练新军,放出去剿贼,再从部曲中挑选两人为其副将,若发现其与北面勾结,直接动手,先斩后奏!”
这些人一调离中军,位置便空缺出来,邓忠正好提拔一批自己人起来。
加强对中军的掌控。
第三十七章 忠
蜀中只是寒风呼啸,关中早已大雪皑皑。
偌大的长安换上了一件白袍,少了几分杀伐之气,多了几分安宁祥和。
也只有雍州都督府甲胄森然,长戈如林,原因无他,这里除了晋公之位的司马昭,还有曹魏皇帝曹奂。
自从曹髦之事发生后,司马昭无论干什么都会带上这位十八岁的小皇帝。
就连与贾充的密谋,也从不避着他。
今日亦是如此,曹奂身为皇帝,却坐在下首,与贾充对坐,司马昭是臣子,却坐在主座上。
三人皆是理所当然,没人觉得有何不妥。
寒暄了一阵,贾充最先带入正题,“晋公,南征诸将多人上表邓艾欲据蜀地而反。”
“据蜀地而反?”司马昭嘴角卷起一抹笑意,脸上的皱纹越发深刻。
他年纪也不大,五十三岁对一个执掌权柄之人而言,正当盛年,只是白皙的脸皮下总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老态。
贾充察言观色,“臣亦觉此事颇为蹊跷,奈何邓艾在蜀中所作所为,多有僭越之举。”
司马昭望了一眼曹奂,曹奂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座泥塑一般。
“邓艾追随我父子三代近四十载,年近七十捐躯赴国难,率万人偷渡阴平,灭亡蜀国,忠心可鉴也。”
司马昭只是面相老,心却没老糊涂。
邓艾手上一万兵马,在蜀中既没有根基,又出身寒门,根本没有造反的可能。
贾充诧异,“晋公莫非要对邓艾网开一面?”
“非也,邓艾必须死,否则各镇人人都如他一般自行其是,这天下岂不是要乱了?”
魏国有关中、河北、荆州、江北、扬州、淮北、青徐各大都督,后来又增设了陇右、江南、豫州、青州、兖州等都督或监军。
虽然一些关中、淮北、河北等重地的都督都由司马家连任。
但淮南、江南、江北、陇右等边地,则由石苞、陈骞、王沈、邓艾等外姓重臣担任。
尤其是淮南,家家户户与司马氏有血海深仇,石苞还是邓艾的故友,司马昭不得不杀一儆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