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夏公,前面有人挡路!”冲在前面斥候回返。
“什么人如此大的狗胆!”牛催当场暴怒。
邓忠也有些好奇,这次南下虽然没亮出旗号,但仅凭身边的这些骑兵,就能看出非同一般。
跟着斥候向南走了两里,豁然见到一个村落。
男男女女挡在官道前,拿出了自家的鸡蛋、鸡鸭、白面,以及一些自酿的粟米酒,一个年长一些的人喊道:“夏公的将士过我姜亭乡,些许薄物,奉送给诸位,以表老氐等心意。”
本来杀气腾腾士卒顿时神色温和起来。
“你们以前是氐民?”邓忠下马,步行上前。
“托夏公的福,我等如今都已归入华夏,虽是仆籍,却比以前好过太多,村中还设了公塾,子弟们都能读上书,几辈子都不敢想这等好事。”
羌氐匈奴鲜卑乌桓,汉化最深的就是氐族。
羌人成分复杂,吸纳了不少杂胡,但氐族早就跟汉人没什么两样,以耕作为生,言语衣冠别无二致。
关中的氐人至少有三十万。
齐万年起兵,一次性就拉起了十余万众。
这才两年不到,邓忠的各种举措推行下来,氐人已经完全归心了。
氐族大姓,蒲、李、杨、鱼、强、梁等都彻底变成了汉人,有的府兵中任职,有的迁入长安。
也有几家带着部众逃往南面高原上的白马羌。
但绝大多数都留了下来。
“还请将军带上这些健儿,日后也能为夏公死战。”老氐向身后挥手,几十个年轻后生上前,满脸希冀与乞求。
邓忠心中一笑,这老氐的算盘珠子都快崩自己脸上来了。
劳军是假,真正目的是为了让后辈从军。
无论是府兵还是中军,都能凭借军功获得爵位。
不过这也是好事,以前曹魏伐蜀时,陇右羌氐都是唯恐避之而不及,谁敢主动请求从军的?
“从军之后,可是要上阵杀敌的,辛苦危险。”
“我等死且不惧,还怕什么辛苦!”几十人乱糟糟的喊了起来。
“有志气,上马!”邓忠将人和物都收下,留了一些钱帛。
“敢问将军贵姓?”老氐心思细。
“邓忠!”
邓忠驱动战马,在氐人震惊眼神中,向南而去。
都跑出去百余步了,氐人方才如梦初醒,在身后发出阵阵欢呼,“是夏公,夏公回来了!”
“夏公万岁……”
邓忠心中忍不住感慨,两年功夫,氐人竟已经如此心向自己。
不过对于这时代的普通人而言,谁对他们好,他们就真心拥戴谁。
夏国的各部族中,氐人和熟羌能直接选为府兵,虽也是仆籍,但待遇地位明显高于其他族群。
也正是这种不上不下的地位,让他们对夏国死心塌地,甚至比汉人还要狂热一些。
到了天水郡治所上邽,邓忠没有惊动官府,打着牛催的名义只带着几个亲卫入城,直奔杜宅。
还是跟以前那般清贫,院落中冷冷清清,偶尔传来几声男童的读书声。
邓忠还未报上名号,就有仆人出来,“几位贵客恕罪,我家主人去安定郡拜访玄晏先生去了。”
玄晏先生皇甫谧也是一位神仙级的人物,其曾祖正是汉朝名将皇甫嵩。
不过后来家道中落,苦心向学,精通医术,终成一代大家,著作等身,从不趋炎附势,多次拒绝司马昭和司马炎的征辟,宁愿清贫度日。
邓忠之前也动过征辟他的心思,但想到皇甫谧年事已高,没有出山的心思,也就作罢。
牛催凶神恶煞道:“我等之前就在安定郡,你家主人却一声不吭,害我等走了这么远的路!”
仆人全身一颤,“小人实不知……”
“既然杜使君不在,我等下次再来。”邓忠心平气和。
只要人到了,心意到了到了就成。
杜预明明在安定郡,却不现身,时机未到。
“还来?”牛催却不耐烦了,“他杜预真当自己是诸葛孔明了!”
“不得无礼!既然杜使君不在,我等就不叨扰,告辞。”邓忠拱手一礼,带着人转身离去。
牛催道:“就这么走了?名讳都不报一下?”
“放心,杜预知道我们来过。”邓忠差不多摸清杜预的心思。
他若真想隐退,大可如皇甫谧一般,做个隐士高人,不问世事。
但他献上图纸和治水之策,说明他还是想入仕,一展所长,实现自己的抱负,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一个杜氏。
这世上绝大多数人,放不下自己的家族,皇甫家有人在夏国为将,皇甫家的宗女皇甫丽容去年嫁入国公府为妾,两边是姻亲。
杜家却什么都没有,自从杜恕被司马懿放逐后,杜家已经沉寂了二十年,杜预这一代若不能崛起,杜家便逃不过衰落的格局。
与公与私,杜预都会长期隐退。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牛催满脸疑惑。
“杜预迟早会出山的。”邓忠催动战马,朝着关中狂奔。
第三百二十章 毒
长安。
未央宫是夏国的议论朝政的主殿,而明光宫则是司马攸的寝宫。
论装饰精美,明光宫碾压未央宫,内有长信殿、长秋殿、永寿殿、永宁殿四组宫殿群,曾是老年汉武帝求仙之地。
灯光彻夜不熄,辉煌如明昼,故曰明光宫。
司马炎迁入长安后,邓忠下令工匠修葺,虽不及汉朝时的富丽奢华,但也不弱于洛阳。
今日明光宫里却来一个不速之客。
还是从邺城来的人,司徒荀勖之子荀藩,另一重是司马炎的密使。
“兄长真这么说?”司马攸眼神中全是失望之色。
“这天下是司马家的天下,难道齐王想要天下沦落于外人之手?”
司马攸被邓忠扶上皇位,不过司马炎念及兄弟之情,还是封了一个齐王的爵位。
“只要天下人能安居乐业,华夏复兴,落入谁人之手又能如何?”
“齐王此言差矣,邓贼狼子野心,非但要夺取天下,还要斩断士族之根基,天下若落入他手中,我等岂有生路?”
荀藩是司马攸的发小,说出来的话分量自然不同。
旁边的嵇喜道:“夏国皆是夏公一刀一矛打出来的,凉州为害两百余载,夏公平定叛乱,收复汉家故土,有功于华夏,陛下即便动手,亦不能动摇分毫,且宫中只有宦官与姬妾,如何是夏军虎狼之师的对手?”
荀藩冷冷道:“齐王纵不能如高贵乡公曹髦一般举兵,亦当自裁,令邓贼投鼠忌器,不敢篡夺神器。”
去年的攻势被邓艾破除之后,晋朝在军事已经奈何不得夏国。
邓忠这次横扫凉州,灭了秃发树机能,解除凉州百年之患,消息传到中原,人心振奋,甚至连司马攸身边的嵇喜、刘蕃都倾向于邓忠。
华夷之辩是这时代的主流,胡虏也是中原最大的威胁。
夏国的声望和正统性与日俱增。
相对的,司马家的威望正在跌落。
毕竟秃发树机能之乱和齐万年之乱,都是司马家引发的。
司马家非但无力收拾,反而放弃了关中,迁都至邺城……
两边一对比,天下人心倒向谁,一目了然。
战场上打不赢,声望又争不过,便只能耍弄阴谋诡计。
想让司马攸效仿当年的曹髦,溅邓忠一身血,打击夏国的声望,成全司马炎,让关东士民憎恨邓忠和夏国。
毕竟司马攸是声望一向不错,很多关东士族一直心向着他。
司马攸若是像曹髦那般死了,司马炎可借势整合内外人心,巩固统治。
用心不可谓不歹毒。
“不知兄长有几分胜算?”司马攸盯着荀藩。
荀藩却逃避他的眼神。
这个问题根本用不着回答,当初邓忠手中只有洛阳许昌宛城,司马昭集结天下兵马围攻,尚且不能成功,更何况是如今的司马炎?
邓忠此次收复凉州,引羌氐归夏,均田府兵,国力快速增长,比以前更强大了。
荀藩睁着眼睛说瞎话:“胜负只在一时而已,今日强,明日未必强,陛下推行占田制,关东百姓无不安居乐业,名臣名将层不出穷,邓贼穷兵黩武,焉能持久?且邓贼麾下皆是虎狼之辈,羌氐胡虏掺杂其中,二三十年后,邓贼若是死了,夏国必定分崩离析!”
晋夏对峙的格局已经形成,按三国以来的常态,对峙个三五十年,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司马炎也在关东励精图治,所以在关东士族看来,胜负犹未可知。
“兄长还是没变……”司马攸叹了一声。
“这是最后机会,邓贼返回长安之后,必定称王,届时齐王能活几日,尚不得知!”
嵇喜道:“大胆荀藩,竟敢威胁陛下?夏公与陛下早有约定。”
“约定?邓贼乃董卓之流,君不见董卓废杀汉少帝之事乎?为司马氏、为天下士族,臣恳请齐王赴死,不辱没父祖之威名!”
荀藩长长一跪,将头埋在地上。
“你!”嵇喜怒不可遏,“陛下……”
荀藩这是拿司马懿司马师以及以及天下士族来压司马攸。
司马攸满脸伤感,司马家的天下如何来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但千古艰难唯一死,能活着谁也不想死。
邓忠对司马攸其实还算不错,除了不能随意出宫,要什么给什么,司马攸妻妾成群,这两年生了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人也长胖了一圈。
“朕若死了,兄长便能恢复司马家的天下吗?这天下就能太平吗?”司马攸不是舍不得皇位,真这么干了,他的儿女便要跟着遭殃……
天下更不会太平,邓忠也不会停下自己的步伐。
“陛下……”嵇喜也在跪在地上。
司马攸却只望着荀藩。
“能!”荀藩张口就来,却不敢抬头。
殿中一片沉寂。
司马攸脸上的哀伤却缓缓消散,“来人,将此人拿下,关进狱中,等候夏公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