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忠向西北望去,秃发部的那几千“精骑”,正向西北面逃窜,虽是败退,却仍旧维持着阵型。
如果没猜错,秃发树机能应该就在里面。
只有他还能维持这支溃军的秩序。
邓忠扫了一眼身边将士,人和马都气喘吁吁,重骑兵不能无敌的,用正面战场所向披靡,爆发力强,却不擅长追击,厮杀到现在,人和马都略显疲惫。
不过文鸯已经率虎骑军跟了上去。
虎骑军都是精骑,人披甲,战马却不披,每人三马,很多士卒一边追击一边换马。
汉人的骑射虽比不上胡虏,但有了马鞍、马镫、马蹄铁,在长期的训练,骑术并不弱于胡虏。
汉朝北击匈奴的主力便是骑兵,白狼山之战,张辽也是骑兵突袭。
文鸯率领的虎骑军在换了马后,追击明显游刃有余,却并不急着杀上去,只是跟在后面,截杀掉队的鲜卑骑兵。
一口一口吃掉鲜卑骑兵。
邓忠松了口气,文鸯勇冠三军,却并非莽夫,天已经黑了,这几千鲜卑骑兵若是誓死反扑,虎骑军就算打赢了,伤亡也会非常大。
毕竟这群鲜卑骑兵也披着铁甲。
邓忠的目光回到战场上。
夜色之中火把如星辰一般,牛催的圆阵已经散开,将胡虏切割开来,点燃了篝火。
胡虏漫山遍野,密密麻麻跪在谷地里,战马漫无目的的游荡,整片谷地如同铺了一层暗灰色的地毯。
一些胡虏还在奋力冲杀,想要冲出分割圈,与牛催的步卒绞杀在一起。
不过绝大多数胡虏,还处于混乱惶恐状态,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些胡虏为何不逃?”姚信大为好奇。
八九万胡虏若是趁着夜色逃亡,牛催的万余步卒根本拦不住。
“往哪逃?吃什么?蝼蚁尚且贪生,而况人乎?”邓忠问出两个最根本的问题。
这些胡虏之所以跟着秃发树机能起兵,是被司马昭的重赋逼的走投无路,正好遇上河西的旱灾,为了活下去,有口饭吃,只能跟着造反。
如今秃发树机能扔下他们逃了,他们的牛羊不是饿死就是骨瘦嶙峋,没有足够的食物维持族群的生存。
留下来,还有一条活路,逃入荒野,便是死路一条。
不管胡虏还是汉人,活下去才是最基本的诉求。
草原上的习惯,谁赢了,其他部族就投奔谁。
“我们的粮食……怕是养不活如此之多俘虏!”姚信满脸担忧。
为了这一万七千人的远征,夏国几乎掏空家底。
谷地中的胡虏,至少九万余众,九万张嘴,九万个无底洞……
“先稳住他们再看,能活多少是多少,传令,凡不下马跪地者,皆斩。”邓忠换了一匹战马,在重骑兵和虎贲的护卫下,走向战场。
只要有一口吃的,这九万胡虏就是九万劳力,关中正在修驰道、兴水利、建城池、开垦荒地,需要用人的地方太多。
但若是没有吃的,这九万胡虏就是一个隐患。
“跪者活,立者杀!”
“跪者活,立者杀……”
各种语言组成的劝降声一遍一遍在战场上传荡开来。
邓忠走到哪里,哪里的胡虏便扔掉兵器,纷纷下马,跪在马蹄之前,头都快杵进泥土里。
跪拜仿佛涟漪一圈一圈的扩展开来。
胡虏连抬头看一眼的胆量都没有,全然没有刚才的疯狂模样。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邓忠从北面走到西面,一群匈奴骑兵簇拥在一起,将近六千余众,长矛竖起,弓箭上弦。
受这群匈奴人的影响,周围原本跪下去的胡虏,又站起来不少。
邓忠还没派人上前劝降,骑阵中就奔出两骑,深目高鼻,明显的胡虏长相,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汉言,“我等乃捍蛭部,愿意归降,为夏公征战,只求分河西一县之地给我们栖身。”
“入塞匈奴十九种之一,与屠各、羌渠、贺赖并列。”旁边的军吏低声报出他们的来历。
即便到现在,还有很多胡虏没有弄清楚现状。
秃发树机能最狂妄时,号称二十万大军,实际上,很多胡虏只是借着他的旗号浑水摸鱼。
“半炷香的功夫,下马跪地。”邓忠也不惯着他们。
河西走廊上遍地黄金,遍地是沃土,现在分一个县的土地给他们,几十年后,就能崛起一个新的部族。
东汉永和年间,羯人被安置到上党武乡,两百年后,整个北方的汉人遭遇灭顶之灾……
两名匈奴骑兵互相看了一眼,调转马头就走。
“众将士听令,一个不留!”邓忠对他们不抱任何期待。
“半炷香不是没到吗?”姚信的眼神中透着清澈的愚蠢。
“我说的是半炷香之内,要将他们斩尽杀绝!”
作为胜利者,顺理成章的拥有解释权,比起动辄屠城、坑杀俘虏的其他胜利者,邓忠已经相当克制了。
令旗挥动,重骑兵在左,虎贲在右,直接俯冲了过去。
重骑兵在这种地形上的杀伤效率堪称恐怖,简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匈奴骑兵身上的锁子甲跟纸糊的没什么区别,一个照面,长槊斩马刀之下,人马俱碎,残肢断臂、内脏骨头散落一地。
“还有谁?”邓忠长槊指着周围胡虏咆哮。
那些站起来的胡虏再度跪了下去,在血地里面瑟瑟发抖,比之前更为顺从。
邓忠率领重骑和虎贲自西向南,又从南面转向东面,一开始还劝降两句,后来一句废话都没有,凡是没有跪下的人,重骑和虎贲直接碾过去。
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谷地里的血腥气越来越重。
第三百零九章 粮
夷狄畏威而不怀德,杀的越狠,便越是顺从。
一夜未眠,到天亮时,总算控制了形势。
伤亡、斩获还在统计当中,文鸯追击秃发树机能也没回来。
邓忠扫了一眼面前跪伏在地的数十个胡酋头领,有匈奴的豪酋,有羌人的首领,有鲜卑折兰、乙弗、车鹿各部渠帅。
皮毛衣袍早已沾满了泥血,跪在大营中一动不动,全都屏气凝神,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尔等率部来犯,屠我边民,焚我城郭,掳我妇孺,按理当尽斩于阵前,一个不留,念尔等今已伏地,留尔等性命,尽贬为奴籍,编入屯营和牧营,世世代代为中夏放牧耕田。”
邓忠话音未落,一个髡发豪酋猛地抬起头,双目圆睁如铜铃,脖子上青筋暴起,“我秃董部世为草原雄鹰,祖上跟随冒顿大单于逐鹿四方,岂能为汉奴耕……”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虎贲手起刀落,寒光一闪,那颗髡发的头颅便滚出去三四步远,腔子里喷出的血溅了旁边几个渠帅满身。
那几个渠帅浑身一哆嗦,伏得更低了。
“将秃董部众,全部斩首。”邓忠眼皮都没抬一下。
本来粮草就不足,不愿意当奴隶,就去做鬼。
入乡随俗,邓忠遵从草原的规矩,胜利者对战败者可以予取予求。
营地外,立即传来一阵阵怒吼声和惨叫声。
不到一炷香功夫,便逐渐沉寂下去,一股血腥气钻入帐中。
邓忠满脸的和蔼可亲,“诸位若有异议,但说无妨。”
“不敢,我等任由夏公处置!”
“诸位果然深明大义,孤深感欣慰,从今往后,你们可以在长安当个富家翁,不愁吃喝。”
这年头能在西北活下来,混成首领的人,都不蠢,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有人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邓忠,然后低下头。
有人身体明显颤了一下,伏在地上的双手捏成了拳头,却还是不敢妄动。
也有人面带喜色,冲邓忠叩头。
邓忠也不管他们的反应,让亲卫押着他们的一家老小上了马车,在骑兵的护送下,向东而去。
没有这些豪酋裹杂在俘虏中,俘虏更加听话了。
甚至有人主动协助打扫战场,清理尸体,还将阵亡的胡虏头颅割下来,堆成京观……
其中不乏他们族人,邓忠不知道他们怎么下得去手的。
至于变成奴隶,更没有人反对,草原上的规矩一向如此,战败方的男人女人孩童都是胜利者的奴隶,牲畜和家产随意处置。
很多俘虏活的还不如奴隶……
将各部的豪酋渠帅大人送走后,又冒出一批人,操着半生不熟的汉言,口口声声要给邓忠当狗,将隐藏身份的豪酋指认出来,举报预谋逃亡的族人……
邓忠以前觉得草原上的人生性耿直,部族内极为团结,没想到也会有这一面。
有这些人的协助,管理俘虏来,轻松了不少。
也让军吏们腾出更多人手清点战场。
“此战我军阵斩两万三千余,俘虏八万六千余,获各类战马七万匹,大小牲畜七万余,获粮草一万七千石,我军步卒阵亡一千五百七十二人,伤两千四百五十七人,骑兵阵亡七百一十五人,伤两百三十二人。”
军吏念完战报,邓忠眉头一皱。
十几万胡虏,竟然只剩下七万头牲畜,和一万七千石粮草……
粮食危机比想象当中还要严峻一些。
伤亡的士卒将近五千人,凡是统计在受伤名单上的士卒,基本就是伤残或者重伤,失去战斗力。
“昨日敦煌不是送来了一批粮草吗?”牛催腰腹上和肩膀上缠了布带。
这一战,他功劳最大,率步卒死死钉在埋伏圈的正中心,扛住了胡虏四面四面八方的围攻,身中六箭。
“杯水车薪,供应我们的将士足够了,八万多俘虏,还有这么多马匹,敦煌也不够。”邓忠望着他身上新伤和旧伤,心中一阵难受。
他现在年轻,还扛得住,一旦上了年纪,旧伤复发,生不如死……
牛催却满脸不在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干脆……”
杀俘在这时代并不常见,东汉名将段颎伐羌,犁庭扫穴,不投降要杀,投降也杀,曹操起家时,粮草不足,曾多次屠城。
对于胡虏,邓忠没什么道德负担。
不过夏国百废待兴,到处都需要人手,上郡、北地郡要修建城池,凉州要修建驰道,邓忠还准备恢复山丹马场,并在河南地再建一座大牧场。
没有奴隶,便无法快速恢复元气,最终还是会压在夏国子民的头上……
一个国家的崛起,总要有人付出代价。
不是外边的奴隶,便是自家的子民,这是这个时代的客观发展规律。
蒙古人横扫欧亚大陆,屠城无数,所过之处尸山血海,但蒙古人却过的猪狗不如,竟然被卖给汉人世侯为奴,还被贩卖到了波斯、高丽、倭国……
这样的崛起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