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发树机能若是不管不顾,凭这一万重甲步卒的战力,再配上偏厢车,能杀穿他的大本营。
若是伏兵尽出,围攻牛催,邓忠与文鸯便可率六千余精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杀他一个措手不及!
秃发树机能用阴谋,邓忠就用堂堂正正的阳谋,让他自己选择怎么死!
“末将领命!”
牛催满脸喜色。
周围军将纷纷投来羡慕的眼神,让他越发得意了。
邓忠将自己的麾盖、牙纛都交给了他,“打赢这一战,凉州是咱们的,西域也是咱们的!”
“不用夏公出手,末将这一万精锐,定能斩下秃发首级!”
牛催胸口拍的震天响。
“壮哉!要的就是这股气势!”
咚、咚、咚……
激昂的战鼓响彻祁连山之北,响彻河西走廊。
士卒们披挂盔甲,整理刀矛,驱赶着骆驼和牛马,拖着偏厢车从容走向胡虏们设下埋伏的战场。
轰鸣的脚步声跟着战鼓的鼓点前进,仿佛要踏碎这片山河一般。
偌大的“邓”字牙纛矗立在天地之间,随着雪山上席卷下来的凉风猎猎作响。
牙纛之下,无数长矛寒光闪闪,朝向天宇。
“杀胡——”
也不知谁先喊了一嗓子,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跟着呼喊起来。
“杀胡——”
声浪完全掩盖了战鼓和脚步,从一开始的此起彼伏,逐渐整齐划一,聚成了海啸,排山倒海般的向西汹涌而去。
湛蓝色的天空,绿茵的草原,白皑皑的雪山,黑红色的大军穿行其间,构成了一幅大气磅礴的画面。
江山如此妖娆,引无数英雄竞折腰!
一时之间,邓忠的情绪也跟着高涨起来。
华夏的每一次的振兴,都是从控制河西走廊开始。
每一次衰落,也都是从失去河西走廊开始。
“秃发树机能竟然没动!”文鸯满脸讶然。
两个时辰过去,牛催的大军在西面地平线上,逐渐淡化成一条黑红长线。
秃发树机能的伏兵一个都没有动。
“他今日动不动都难逃一死!”邓忠宛如一个老练的猎手,静静等待着猎物出现。
第三百零四章 歧
朔方郡。
“秃发树机能这胡种,竟然想在敦煌伏击邓忠?”
在送出书信的同时,刘渊的斥候也打探到了秃发树机能的部署。
刘绿道:“秃发有十数万兵马,邓忠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就算不能击败他,亦能两败俱伤,当年霸王中了韩信的十面埋伏,自刎于乌江。”
“你觉得秃发这胡种能与韩信相比?”刘渊一口一个“胡种”,他生平最推崇汉高,其次光武,再次刘备。
韩信是汉朝第一任大将军,名震千古。
秃发树机能在刘渊眼中,只是一个下贱胡种,将他跟韩信相提并论,简直辱没了韩信。
而且韩信发起垓下之战时,项羽的楚国已经油尽灯枯了。
“伏兵只有实力相差不多时,才能收效,邓忠麾下诸军皆百战精锐,秃发树机能一群乌合之众,如何能埋伏邓忠?他若能再拖上两年,待朝廷恢复元气,形势或许会逆转,如今却受了粟特人的蛊惑,想要跟邓忠决战,以卵击石。”
刘渊从一开始就看不上秃发树机能。
虽然有些谋略,却生性残暴,只顾眼前小利。
其实邓忠进攻河南地,对刘渊也有好处。
羌胡各部纷纷渡过黄河,投入刘渊麾下,短短半年,手上就多出六万部众。
秃发树机能在贺兰山西面的山丹牧场,刘渊在贺兰山东北面的朔方,两边本来可以互为唇齿,一同抵御邓忠。
没想到他突然跑去攻打敦煌,顿时让刘渊孤立无援。
刘绿干笑一声,“虽然如此,但秃发若是败了,于我不利。”
刘渊道:“为今之计,只能出兵!”
“我军若是西去,朔方空虚,夏军必定长驱直入。”
长安还有两万余中军精锐,加上府兵、豪强部曲,不下四万。
刘渊一走,夏军闻着味就来了。
这半个月来,夏国的斥候已经渡过了黄河,窥视朔方郡的地形和防守。
“秃发树机能说不得已然人头落地,驰援敦煌肯定来不及了,当进兵夏武!”
夏军在贺兰山以东黄河渡口上修建城池,占据黄河上游,堵住匈奴人南下的路径,对朔方威胁极大。
而且此城还是夏军物资粮草转运之地。
若能攻破,非但能拔掉眼皮子下的一根钉子,还能截获夏军的军械和粮草。
刘渊手上的兵马越来越多,粮草也开始捉襟见肘了。
若不是朔方有三四万汉民耕种,刘渊的粮草也早就见底了。
“兄长欲出动多少兵马?”刘绿也赞同出兵,夏武对朔方的威胁太大了,若是发展起来,河南地、朔方都保不住。
邓忠立国也才一年半,但对土地的野心远超常人。
从起兵的那一天起,从未停止过扩张。
“派人去邺城,请求粮草军械,再联络河南地所有羌胡,一同进攻夏武,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
邓忠和秃发树机能决战,刘渊肯定不能无动于衷。
趁着这个机会,正好整合河南地的所有羌胡……
鸣沙山。
“杀胡——”
吼声由远及近,声音中蕴含的杀意与仇恨令人心惊胆战。
轰鸣的脚步声地动山摇。
胡虏诸军的声势完全被压了下去。
秃发树机能忽然有些后悔没有听从刘渊的建议,但现在后悔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龟兹的骑兵何时到!”秃发树机能望着灰袍人。
有高昌和玉门关的阻挡,龟兹的五千骑兵只能从北面的金山山脉穿行,路程至少增加了一千多里。
“该来的时候自然会来,大都督麾下十几万兵马,难道将胜负寄托在五千龟兹骑兵身上?”灰袍人有恃无恐。
“你难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秃发树机能虽不指望五千龟兹骑兵扭转战局,但,龟兹骑兵的进军路线,正好挡在金山山脉南麓,堵住了秃发树机能的后路。
河西走廊上的各种势力,都有着自己的野心。
“我不过是河西走廊上一商贾,大都督杀便杀了。”
“杀胡——”
营地外的呼喊声已经近在咫尺。
秃发树机能再不动手,这支步卒就要杀进他的大本营中。
“不过在下觉得,只要吞掉这一万步卒,便可重创夏军,剩下的几千骑兵独木难支,无伤大雅。”
灰袍人的声音中带着无限的诱惑。
秃发树机能眺望谷底中的夏军,那杆“邓”字牙纛挺立在万军丛中,青天白日之下,无数长矛、斩马刀与铁甲的寒光连成一片。
毫无疑问,这是夏军精锐!
从邓氏父子以往的行径来看,邓忠有极大的可能就在这支步军当中。
只是秃发树机能仍有很多想不通的地方。
邓忠也是沙场宿将了,不会看不出这是一个陷阱,凭什么就敢往里面跳?
一万七千步骑,凭什么敢主动进攻十几万大军?
他的底气何在……
但眼下已经来不及深思了,如果两军对峙,秃发树机能还有机会有时间评估对方战力,邓忠一上来就决战,让他措手不及。
“秃发树机能,贱种杂胡,快来受死!”
一道特别响亮的骂声在营下响起,几乎盖过了战场上的其他声音。
宛如利箭一般射入秃发树机能的耳中。
秃发树机能的瞳孔猛地收缩,眼中血丝根根暴起,连脸皮都跟着颤抖起来。
秃发可不是什么贱种杂胡,而是出自拓跋氏。
一向以黄帝后裔自居,黄帝以土德称王,鲜卑语中称土为“拓”、称后为“跋”,随以“拓跋”作为部族姓氏。
秃发是拓跋的音译,并非改了姓氏,而是中原朝廷为了区分其与拓跋氏差别,独创的蔑称。
在这个重视门第和血统的时代,中原士族门阀歧视寒门庶族,草原上也有歧视链,匈奴人歧视鲜卑人,鲜卑人歧视羌氐,羌氐看不上胡种……
而中原的士族门阀平等的蔑视所有阶层所有外族……
秃发树机能情不自禁的想起刘渊对他的种种歧视,不由得勃然大怒,“汉狗辱我太甚,可恨、可恨!升旗,吹角,伏兵尽出,先吃掉这支步卒,某要亲手撕碎贼将口舌,以泄我心头之恨!”
总这么被人歧视,心胸再豁达的人也受不了,更何况是秃发树机能?
鸣沙山上升起狼头纛。
呜呜呜——
各处山头号角齐鸣,一浪接过一浪,胡虏骑兵潮水一般从山后、谷中奔出,将这万余夏国步军团团围住……
第三百零五章 阵
祁连山上的皑皑雪峰万古不化。
从大漠深处吹来的风亦永不停歇,顺着各处山口,涌向敦煌盆地。
随着乱风倾泻而下的,还有数之不尽胡虏兵马。
四面八方都是胡虏兵马形成的浪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