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百年下来，羌人氐人已经习惯臣服于中原王朝。
内迁的羌氐也大多改了汉名汉姓。
归汉的念头也不是现在才有的，早就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怀归怀归，归向何处，不言而喻，足见其对中夏的向往。
而氐人其实就是汉化会种田织布的羌人，不仅衣冠跟汉人一样，连祭祀丧葬婚嫁也跟汉人一样。
“帅主所言极是，归汉乃大势所趋，唯有归汉，方有我等生路，帅主亦能受夏公重用。”
几个部将点头同意。
关陇已经没有小部族左右逢源的机会，邓忠对付胡虏的手段，一点儿也不比秃发树机能仁慈。
现在归汉，还能得到重用。
等别人抢在前面，便没这么多好处了。
第两百八十章 能
“大部督，昨日北地胡三部脱离我们投奔刘渊！”
两名斥候跪在突发树机能马前。
北地胡不仅有世居于此的羌人和西域来的杂胡，还有不少铁弗部和赀虏，与刘渊同种，都是匈奴后裔。
树倒猢狲散，秃发树机能这棵树还没倒下，猢狲们便要散了。
跟着他起兵造反容易，但想要养活这么多部族却不容易。
本来还指望秋收之后劫掠关中，没想到反过来，被关中豪强和羌氐劫掠了……
最可怕的是，两支夏国骑兵杀到了贺兰山下，烧了鲜卑人赖以为生的草场。
而蒲怀归三千步骑大破七千卢水胡，更让河西诸族回忆起四十多年前，魏军大破河西诸胡时的场景。
秃发树机能起兵至今已经两年，却还在武威、北地二郡之间转悠，迟迟打不开局面，让河西诸胡对他倍感失望。
打不开局面也就罢了，邓忠一道军令，河西士族豪强群起响应，更令秃发树机能陷入孤立境地。
所以他才会屠了先零羌，筑京观震慑诸胡，炫耀武力。
现在看来，效果寥寥。
连刘渊都将手伸进来。
“还有什么坏消息，一并说来。”秃发树机能遥望昏昏沉沉的天空。
河西入秋之后，朔风连绵，一天比一天冷了。
这个冬天注定要饿死冻死不少人。
“五日之前，武威三个羌部投奔马隆……”斥候声音越说越小。
秃发树机能最大的威胁不是河西豪族，也不是匈奴人。
而是西平的马隆所部。
像一柄匕首顶在武威的腹心处。
当初这一部人马杀入河湟时，秃发树机能并没有太当一回事，毕竟只有三千人，放在河西，跟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不曾想，短短一年半，马隆一边招抚，一边征伐，将河湟诸羌收拾的服服帖帖，开辟了大片的屯田，修建了一座座坞堡。
在西平郭、田、麹、游诸姓豪强的支持下，迅速壮大。
隐隐有跟敦煌豪族联手的迹象。
鲜卑人虽然落地河西有四十多年，但跟这些盘踞了三四百年的汉人豪族相比，底蕴还是差太多了。
堂弟秃发思斤驱马上前，“邓忠在关中化胡为汉，分田免赋，不如……暂时投了他，休养生息，以大部督的才干，分个刺史、郡公不在话下，待他日邓氏与司马氏自相残杀，中原大乱，实力衰弱，我等再起兵不迟！”
此言一出，周围的豪酋们神色各异。
虽然不少人挂着鲜卑或者匈奴的名头，但其实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一部的。
绝大多数部族连文字都没有，更别提史书。
匈奴人强，就都是匈奴人，鲜卑人强，自然而然成了鲜卑人……
如今汉人强，邓忠又打开了大门，只要换个名头，便能进入关中分宅分田，这种诱惑实在太大了。
活着、吃上饭，是所有人最基本的需求。
诸部跟着秃发树机能起兵，是为了进入关中抢粮抢地。
现在邓忠直接把门打开了，投降过去，什么都有……
更何况还能直接成为汉人！
千年以来，羌人不断东迁，为的不就是这个？
“你想投降？”秃发树机能面无表情，骑着马围着他旋转。
“权宜之计……”
秃发思斤话刚说到一半，忽然胸口一凉，一柄环首刀透胸而出。
“唰”的一声，秃发树机能拔出刀锋，秃发思斤从马上倒下。
“还有谁？”秃发树机能提着带血的环首刀，眼皮都不眨一下。
豪酋和部将们都不敢说话，连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京观没吓住羌部，却着实吓到了他们，谁也不想自己的部族和家眷被端上桌，供其他部族分食。
“邓忠是虎是狼，岂会放过我等？投奔他，会被吃的连骨头渣滓都不剩，我秃发鲜卑几代经营，宁死不屈！”
秃发树机能扬起了刀。
但下一瞬，话锋忽变，“要投降，也应该向司马炎投降！”
众人惊讶的抬头，不明所以。
但慑于他的威势，无人敢开口询问。
秃发树机能起兵的原因，便是司马昭横征暴敛，如今反而要向司马家投降。
很多人心中不满，却不敢宣之于口。
“放心，此乃权宜之计，司马炎不会眼睁睁看着我等被邓忠剿灭，定会支援我等，许以高官，到时候可以借晋朝的名义，号令河西士族豪强，继续与邓忠争锋！”
秃发树机能没读过兵书，嗅觉却极为敏锐。
邓忠最大的倚仗便是中原王朝。
但现在中原王朝一分为二，司马家的声势更大一些，也是名正言顺的君主。
“司马氏得国不正，四方诸部无不虎视眈眈，天下必有大乱，灭邓忠之后，我等只需蛰伏数年，休养生息，壮大实力后，再席卷关中！”
秃发者，拓跋也。
秃发树机能的曾祖父拓跋匹孤，是拓跋力微的长兄，因争不过拓跋力微，率领部众从代北迁徙到河西。
因此比拓跋部的野心更大，对土地的渴望更甚！
“大部督英明！”
豪酋们心服口服。
投降过去，最大受益者是下面的部众，而非他们，所以只要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能拖一天是一天。
“立即联络刘渊，就说我秃发树机能愿与他皆为兄弟，一同对抗邓忠，届时平分关中！”
匈奴人在河陇势力颇强。
刘渊出自屠各部，祖上是冒顿，在河西号召力极强，秃发树机能与他结为兄弟，便能化敌为友，得到屠各、铁弗、赀虏等部族的支持。
几名使者向东而去，秃发树机能下马，一刀接一刀，砍下秃发思斤的头颅。
提在手上，望着众豪酋，“司马炎看不上凉州，我等尚有一条活路，但若是投降邓忠，今后便再无鲜卑匈奴，亦不得祖宗保佑，今后再有人敢提投降邓忠，便如此人！”
“我等不敢！”
很多豪酋人高马大，却在秃发树机能面前如同绵羊一般。
“入冬之后，各部随我迁居山丹马场，那里秋草丰美，遍地都是猎物，熬过这个冬天，明年什么都有了。”
秃发树机能声音温和了许多。
第两百八十一章 盟
“我身上流着冒顿大单于与汉高祖的血，秃发树机能一羌胡，与他结拜为兄弟，岂不辱没了祖先？”
刘渊原本温文尔雅，但一听到秃发树机能要给他结拜，顿时大怒。
秃发树机能什么人？
逆贼、杂胡！
跟他结拜，刘渊这些年经营的人设就全崩了。
中原讲究门第出身，匈奴人最重视血脉。
秃发树机能找刘渊结拜，只会拉低刘渊的档次。
刘绿道：“此次河西之乱，将士族推向邓忠，秃发树机能如今三面受敌，形势不妙。”
刘渊叹道：“邓忠虽是我等之敌，然此人雄才大略，不亚于魏武、晋宣，竟然有化羌为汉的魄力，开天下之先河，秃发树机能非其敌手。”
“秃发若灭，我族危矣！”
匈奴在关陇亦有不少势力，如今司马炎坐镇太原，并州诸胡无人敢动。
南匈奴想要壮大，只能向西拓展，收拢其他匈奴后裔。
“孟子有言，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汉末大乱至今，百年间，中夏英雄辈出，魏武、大汉昭烈、诸葛武侯，关羽张飞，孙坚孙策，周瑜陆逊，我本以为司马懿司马师之后，中夏便会衰微，未想又出了一个邓忠……”
刘渊这两年到处奔走，却还是一事无成。
五部匈奴加在一起，也无法与中原抗衡。
刘绿道：“兄长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无论邓氏灭司马氏，还是司马氏灭邓氏，中原都会元气大伤，兄长如今不到三十，谁胜谁败，犹未可知也！”
刘渊两眼一亮，大笑，“不错不错，司马懿七十方才篡了曹魏，天命难测，谁能尽知？邓氏父子当初在蜀中也是九死一生！”
匈奴人日子不好过，但也比二十年前强多了。
汉魏都设有护匈奴中郎将，规格远高于羌氐鲜卑，看管的最严密，曹魏每次大战，匈奴出钱出力，伤亡无数。
但这两年身上的束缚逐渐松脱，刘渊也成了五部匈奴大都督，
只要仗继续打下去，匈奴人未必没有崛起的机会。
“秃发那边……”
“先安抚他，结盟一同对抗邓忠可以，结义就免了，谅他也不敢多言。”刘渊昂起下巴，眼神倨傲。
现在秃发树机能求着他，不是他求着秃发树机能。
刘绿松了口气，“小弟这就派人前去。”
刘渊勒转马头朝着北面，“传令全军，随我直奔朔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