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忠对有才华的人一向包容。
“少将军求贤若渴,明主之风也。”樊显连忙奉承。
旁边的牛催受不了了,一直哼哼唧唧的。
樊显这才有所收敛。
“樊从事速回陇右,准备粮草接应我军。”邓忠也没工夫叙旧。
拔掉陈仓这根钉子,关中便只剩下一座长安。
“领命!”樊显在邓艾手下任事,也是个干吏,当即翻身上马,向西北而去。
“传令诸军,攻城!”
邓忠一刻都不耽误。
陇右归降,羌氐鲜卑诸军士气高涨,该他们出力了。
为了提高他们的积极性,邓忠了还设了一个彩头,先破陈仓城者,升冠军将军,晋爵左庶长,所部兵马,每人分良田百亩。
文鸯升左将军,冠军将军便空缺出来。
冠军是霍去病用过的名头,魏晋以来,非勇冠三军者不能当之。
一时间,羌氐诸营反而寂静下来。
邓忠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带着骑兵巡视,方才发现这些羌氐鲜卑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些人在陇右喝西北风长大,穷的两眼冒光,一百良亩能直接让他们当上小地主。
邓忠心中苦笑,穷,就是战斗力。
中夏历史上的强军,大多是从关中、并州、辽东杀出来的。
陇右民风强劲,烈士武臣层出不穷,无论是羌氐,还是汉人,无不骁勇善战。
咚、咚、咚——
战鼓声隆隆响起。
邓忠也不排兵布阵了,一股脑的堆上去,直接泰山压顶。
六万余羌氐鲜卑,分成十七路,诸族豪酋,各统其众。
中军跟在后面,维持秩序,防备各部互相掣肘、乃至自相残杀。
第两百五十六章 钱
“我不明白……”司马亮站在城头,仰望苍穹。
护军刘旂、骑督敬琰、帐下督李龙等人的目光一同望了过来。
“邓忠一介寒门,为何能有今日之声势,朝廷大军屡战屡败,损兵折将。”
司马家自高平陵之变以来,王凌、毌丘俭、夏侯玄、诸葛诞这些人无不授首。
邓艾邓忠必死之人,非但逃出生天,还攻破了洛阳,成了心腹之患。
不过这个问题众人回答不出来,也不敢回答。
司马亮也没指望部下能回答,双手负在身后,颇有几分名士风范,“三年之前,某从洛阳都督关中,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但无论怎么讲,陈仓乃是铜墙铁壁,当年郝昭一千兵马就挡住了诸葛亮五万大军,如今城中有六千精锐,上万青壮,粮草军械足支三年,优势在我!”
司马亮的眼神从苍穹落了下来,望着潮水一样涌来的贼军,脸皮轻轻的颤抖。
周围部将更不敢说话,谁也没想到形势变化如此之快。
“诸位皆我心腹,可有破敌之法?”
司马亮这句话说完,下面的人才能进言。
刘旂顺着他的心意道:“扶风王之言甚是,邓贼率数万大军西进,中原必定空虚,朝廷不日将兴大军,羌氐皆乌合之众,又无攻城器械,绝难攻破陈仓。”
“邓贼溯水而来,粮草转运千里,赵王还在坚守长安,只需抵挡两三个月,贼军必然粮尽,羌氐无以为食,定自相残杀,大乱一起,东西两面同时进军,便可大破邓贼,届时扶风王便是匡扶社稷的功臣,天下人心归之……”
骑督敬琰话中有话。
司马亮两眼眯着,溜出一道精光,“不错不错。”
手下的这几人见识并不差,看出了邓忠的窘境,更看懂司马亮的心思。
帐下督李龙拱手道:“只是……将士多日辛劳,只须赏赐些钱帛,定会士气大振。”
司马亮督镇陈仓的三年以来,竭尽全力搜刮民脂民膏,齐万年之乱,有他的一半功劳。
搜刮附近郡县的百姓也就罢了,连麾下士卒也一并压榨,屯田之余,还要为他伐木取石,修建宫殿。
司马亮的脸皮抖了三下,“守土御贼,乃士卒本分,难道不赏赐,他们就不守城了吗?”
李龙望了一眼护军刘旂。
刘旂拱手道:“贼军押境,钱帛无用,不如赏赐些猪羊,大飨士卒,亦可提升士气。”
“城中猪羊粮草就这么多,今日吃了,明日怎么办?还未大战,便索要钱粮猪羊,若是战胜,本王该拿什么赏赐他们?告诉他们,仗打赢了才有肉吃。”
司马亮出了名的守财奴。
众将面面相觑。
这时东北面骤然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
众人扭头望去,只见汧水北段的河面上黑压压一片人头,氐人赤着半边膀子,嘴里衔着短刀,像一群被捅了巢穴的蚁群,从水中蜂拥攀上西岸。
他们甚至不等爬上岸站稳,便嗷嗷叫着往土围冲去。
弓箭手慌忙放箭,冲在最前的十几个氐人应声栽倒,但后面的人踩过同伴的尸身,速度丝毫不减。
第一排氐人撞上鹿角尖梢,木刺贯胸而入,有人被钉在斜枝上,四肢抽搐,后面的人不管不顾,踩着血肉模糊的躯体往前冲。
手抓、脚蹬,生生把密密麻麻的鹿角扯开了豁口。
土围上的晋军长矛手往下捅刺,一矛扎穿一个,扎穿胸膛的羌氐临死前死死攥住矛杆不放,让同伴趁机冲上土围。
一个氐人半边脸被削去,露出颧骨和牙床,依然挥刀疯狂劈砍栅栏上的横木……
司马亮在城头看的真切,手心沁出冷汗。
以前羌氐在他治下,跟牛羊没什么区别,予取予夺,肆意欺凌,没想今日会这般疯狂。
南面也同样不容乐观。
不知何时渭水上铺了一条浮桥,鲜卑骑兵狂奔而过。
从西南面扑向土围的后方。
里面的青壮顿时措手不及,扔下长矛和弓弩,掉头就跑。
鲜卑骑兵冲入内围,肆意砍杀……
司马亮望向东北面,火光冲天,氐人点燃了木栅,黑红色的火舌舔舐着暮空,烟尘中隐约可见无数黑影在跳动。
再往南看,鲜卑骑兵的冲锋一浪高过一浪,马蹄踏碎了最后一排鹿角,狂风一般卷向南岸腹地。
三个时辰前,司马亮自信满满。
如今壕沟填满了尸首,鹿角间卡着残肢断臂,土围上插满了断矛和箭矢,鲜血朝低洼处聚。
而城外的晋军,不是四处逃散,便是跪在地上求饶。
司马亮拔出腰间的剑,剑刃映出一张煞白的脸。
南风卷着焦糊烟气灌进鼻腔,呛得他眼眶发酸,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城上的守军正拼命拉起吊桥,可溃兵已经涌到护城河边,密密麻麻的人头挤在一起,哭喊声震天动地。
“关城门!快关城门!”司马亮大声喊道。
吊桥缓缓拉起,直接将城下的溃军抛弃了。
但城上的守军眼神中多了一些莫名的东西,怔怔的看着司马亮,士气肉眼可见的衰落下来。
“去,将府中的钱帛全都搬出来,赏赐给士卒,定要挡住贼军。”
司马亮怕了,怕的不是城下的贼军,而是城上的守军。
恍然之间,这些守军的眼神跟贼军的眼神似乎有些相同……
过不多时,一项项钱帛摆上了城头,司马亮抓起一把五铢钱,都是汉五铢,黄橙橙的,分外诱人,“只要守住城池,要什么,本王给你们什么!”
但这些东西对士卒已经没那么大的吸引力了。
生死存亡之际,钱帛买不来性命。
护军刘旂高声大喊:“城若破了,玉石俱焚,汝等亦难保性命!”
士卒眼中的异样之色这才缓缓褪了下去,重新握紧刀矛,与攀附上来的贼军厮杀在一起。
司马亮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刚要下城,忽然瞥见有士卒望着他。
脚下就跟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邓忠忽然发现,羌氐鲜卑如此疯狂,并不完全因为赏赐。
而是因为仇恨。
齐万年虽然死了,但矛盾并未消失。
第两百五十七章 火
羌氐的疯狂令人侧目。
半人深的堑壕,半个时辰就被双方的尸体填满了。
堆在陈仓城前的鹿角,也很快被血肉之躯推翻。
无数羌氐士卒抱着简易木梯,直接跳入护城河中,顶着城墙上箭雨朝城墙涌去。
护城河很快就被鲜血染红,成了一条血河。
邓忠一开始也不明白这些羌氐为何如此疯狂。
不过后来逐渐明白了,伟人说过,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士族豪强连自己的族人都不当人看,寒门庶族备受歧视、排挤,又怎么会将这些羌氐当成人?从东汉开始,羌氐就被压迫、奴役、欺凌、歧视。
仇恨一代代的累积,虽然中途被曹魏暂时平息,但现在曹魏没了,司马家镇不住,被齐万年和秃发树机能点燃。
齐万年虽然死了,但事情并未终结。
以司马家的德行,封国无不是天下最富庶的膏腴之地,司马亮在扶风郡肯定没少祸害人。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士族若不歧视、奴役下面的人,便无法体现出自身优越。
这年头绝大多数人都在忍饥挨饿,徘徊在生死的边缘。
司马亮锦衣玉食犹不知足,占据良田、搜刮财帛,也继承了原罪,自然而然的成为众矢之的。
而且每个士族下面都会依附一群小豪强,士族吃肉,下面的豪强喝血刮骨。
曹魏时代,便三年一小反,五年一大反,更何况是得国不正的司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