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心空虚!
拿下了南阳,便能反过来将邓忠一刀两断,切断汉水诸郡与洛阳的联系……
中原乃百战之地,邓忠占据宛洛,便要承受四面受敌的窘境!
这便是王濬与羊祜商议多日的策略。
“夷狄虎狼之性,事不成,必反噬,若属下……有去无回,还请明公对在下家眷照顾一二……”王濬眉间升起一道忧色。
以往调遣边境上的夷狄充当徒卒,都有中军在后押阵。
如今这三万胡骑的后面,没有任何约束。
王濬麾下只有三千部曲,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
“你我相处时日虽短,却是莫逆之交,你放心前去,事成之后,出将入相不在话下。”
以泰山羊氏的能力,照顾王濬的家眷还是没问题的。
“多谢明公。”王濬眉间的忧色并未消散。
“邓贼能战之将,不过邓艾与邓忠,邓艾年事已高,常年卧床不起,今邓忠提兵北上,洛阳无人矣,以士治之才,此去定能旗开得胜!”
羊祜之所以折节下交,便是看重王濬的才干。
虽不比邓艾,但也差不了多少,只是一直不得重用。
第两百章 反
关中,扶风郡,美阳县。
“行行好,给我等留点吧……今年已经交过一次,只剩这么些活命……”
一群衣衫褴褛的氐人跪差役面前,苦苦哀求。
“朝廷打仗,汝等纳粮,天经地义,今日交不够粮,就拿人抵、拿屋抵!再敢啰嗦,直接锁拿回大牢!”
长安派出来的差役不会有半分心软。
上面下了死令,凑不够粮草,便要拿差役的家当去抵。
“我等世世代代纳粮,从无怨言,朝廷为何将我等往死路上逼……”
一个老氐死死抱住麻袋。
“走开!”差役低声喊了一次。
老氐抱的更紧了。
“锵”的一声,差役拔出腰间的环首刀,不由分说的举起。
周围传来阵阵惊呼,胆小之人甚至捂住了双眼。
不过刀锋即将落下时,被一只强壮的手臂握住。
鲜血顺着那只手滴落。
差役脸色一变,用力抽刀,刀锋却纹丝不动,被那人死死捏在手中。
“齐万年,你好大的胆子,想造反么?”
此言一出,周围的氐人的眼神立即变了。
仿佛有一团火光在燃动。
扶风郡的氐人,东汉时,便从陇右迁徙至此,曾追随马超参与渭南之战,大战魏武帝曹操。
“我等怎敢造反,今年秋粮已经交足,剩下的粮食若是再被收走,我等便没了活路,没了活路,便会有人作乱,还请官府体谅我等难处。”
扶风郡最大的一股氐人,便是齐氏,其豪酋便是齐万年。
“敢抗拒朝廷征令,不怕夷灭三族吗?”
差役望着围拢上来的氐人,心中发虚。
“若是交出粮食,我等合族上下,全都要饿死。”齐万年一把松开刀刃,将血涂在脸上。
本来老实憨厚的一张脸,立即变得狰狞无比。
这个举动仿佛是一个信号。
其他氐人也纷纷咬破手指,将血涂在脸上。
“你们……”几个差役一步一步后退。
“去年朝廷伐蜀,我族出粮出人出牲畜,伤亡过半,今年朝廷又要平定中原,还是找上我们,既然朝廷不给我们活路,我们也不给朝廷活路!”
齐万年眼中冒出一团凶光。
“反了!”
“反了!”
周围的氐人纷纷举起了锄头、木锸,这口气已经憋在胸口多年。
朝廷连汉人都不当人,更何况是这些边境上的羌氐部落?
不过之前关中有十几万大军镇着,无人敢动,如今司马昭御驾亲征,长安的大军只剩下两三万……
“就凭你们!”直到躲不过去,差役反倒硬气起来。
齐万年冷笑一声,“只凭我们当然不够,但若是算是北地郡的马兰羌、河西的鲜卑人,便足够攻破长安!”
从邓忠攻入洛阳的那一刻起,司马家昔日的威严便被扫落在地。
西北的羌氐鲜卑匈奴,早已蠢蠢欲动。
早在曹操时期,关中的叛乱、骚动、民变便此起彼伏。
如今魏晋易鼎,司马家威严扫地,更加镇不住这些羌氐。
而为了支持这一场大战,司马昭对关中课以重税,逼得这些人不得不反。
“尔等羌氐,狼心狗肺,当年若不是魏武收留你们,你们早就饿死冻死!”差役将近五十多岁,知道一些旧事。
“收留?分明是掳掠,这些年你们的朝廷视我等为牛马猪狗,予取予求,如今司马家能篡夺天下,我们为何不能?”
齐万年是氐豪,迁居扶风郡几代人,衣冠言语与中原人无异。
自然也读过不少中夏典籍。
“我们生在关中,长在关中,这关中便是我们的!”
齐万年举起了带血的拳头。
“杀——”
人群登时沸腾起来,一拥而上,手中的锄头、木锸一起落下,几声惨叫,差役们被砸成了一滩肉泥……
南阳。
正如羊祜预料的一样,南阳正处于空虚之时。
汉水沿线的乱军,都集中在襄阳和上庸二郡,正全力围剿新城郡的陈骞,宛城的守军,也大多跟随田章支援许昌去了,所以防守南阳郡的兵力并不多。
挡在王濬面前的只有一些屯营和士家的坞堡。
“尔等世受国恩,不得已才降了贼,放下兵器,便饶尔等一命!”
王濬策马上前,朝坞堡上的士家喊话。
坞堡有四五百步大小,只能容两百余众。
而坞堡之外,千军万马,将小小坞堡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濬本不想理会这座坞堡,但坞堡正好堵在行军路线之上,绕不过去。
“放屁,魏国已经亡了,司马昭才是贼,窃国之贼!”
几个灰发苍苍的老卒在城头痛骂。
王濬眉头一皱,士家他见过不少,如同地里的野草,风往哪边吹,他们就往哪里倒,从来没有主见,如同牛马一般被驱赶。
今日遇到的这些士家,跟以前相比,仿佛脱胎换骨。
“你等不怕死吗?”王濬满脸怒气。
“给朝廷当了一辈子的牛马,累死累活,从来没吃饱过,追随大将军才半年,我家吃了两次羊肉,这辈子够了!”
“死有何惧?我等生是大将军的兵卒,死是大将军的鬼!”
“老匹夫,你勾结胡虏屠戮中夏,侵我家园,我等恨不能食汝肉,寝汝皮……”
城头一声声喝骂,令王濬无言以对,回头望了望身后被胡虏劫掠而来的数千关中百姓,不禁面红耳赤。
这一路行来,匈奴人和鲜卑人没那么好说话,一路上烧杀淫掠,从来就没断过。
王濬的军法,根本管不到他们头上。
旁边的匈奴军将哈哈大笑,也不等王濬的军令,直接就攻城了。
小小一座坞堡,两百来人,填也能将它填平了。
但真正打起来,才知坞堡的厉害。
里面箭如雨发,一个照面就射杀了三四十骑兵。
坞堡里面的男女老少一起上阵,刀矛并举,连续击退匈奴人的三次猛攻。
坞堡毫发无伤,匈奴人死伤三四百人。
不过匈奴人说得出做得到,驱赶劫掠而来的百姓上前,用尸体堆出一条斜坡。
付出千余人的伤亡后,尸墙终于堆到了坞堡城头。
坞堡中的箭矢也用尽了。
匈奴人踩着尸体继续往里面冲。
即便如此,里面的人依旧没有投降,更没有放弃,提着刀矛,继续与匈奴人鲜卑人厮杀。
“时日曷丧?予与汝皆亡……”
第两百零一章 见
坞堡里面男人、女人、孩童齐声呐喊。
一个老叟身上插着四五支箭,拼着最后一口气,抱着匈奴人一同从城墙上滚下来。
一个六七岁的孩童,提着一把断刀,闭着眼冲向了前面的鲜卑人……
眼前的惨烈场面,让王濬呆若木鸡。
战争持续了一个时辰,终究还是结束了。
坞堡里面两百五十六口人,四十余户士家,全部死绝,竟无一人投降……
即便投降了,以匈奴人的残暴,也不会放过他们。
但,这场面带来的震撼,令王濬久久回不过神来。
似乎有什么东西悄然之间苏醒了。
民气、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