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边长矛犬牙交错,互相攅刺。
不断有人倒下,新的士卒顶了上来。
牛催率百余甲士,迎着密密麻麻的长矛,凭着铁塔一般的身体,生生撞飞两名蜀军甲士,然后挤入蜀军阵列之中。
蜀军外层都是甲士,环首刀一无所用。
但内层蜀军,连皮甲都装备不齐,身上裹着几块生锈的铁皮或者牛皮,就当是甲胄了。
“哈哈哈……”牛催反手一刀,砍翻一名蜀军。
身边的甲士更是虎入羊群一般横冲直撞,所向披靡。
蜀国以一州之力与魏国鏖战了四十年,早就油尽灯枯了。
诸葛瞻能在几天内拼凑出两三万人马,前来救场,调度能力已经异于常人。
但仓促之间凑出来的军队,遇上喋血沙场十几年的虎狼之师,下场可想而知。
牛催撕开蜀军阵列后,邓忠带着大部一拥而入。
一蓬蓬飞溅的血雾,将战场染成了血红色。
被邓艾压抑多日的怨气,仿佛瞬间找到了宣泄口,每个士卒都陷入疯狂杀戮之中,无情的屠戮着面前的蜀军。
就连邓忠也被这种疯狂感染、裹挟。
尸体一层层的倒下。
即便如此,蜀军在号角和战鼓的激励下,还是悍不畏死的冲了上来,试图以人海淹没这支魏军。
但有甲对无甲,差距太大了。
对方一刀劈过来,甲士毫发无伤,甲士一刀刺过去,对方仰面就倒下了……
厮杀了小半个时辰,邓忠终于凿穿了敌阵,蜀军终于抵挡不住,也不知谁哭喊了一声,蜀军纷纷扔下兵器,掉头就跑。
蜀军左翼崩溃了。
邓忠在一片血污中抬头,正面战场,蜀军前部依旧没有突破邓艾的中军,邓艾高大身躯站在尸堆上,仿佛一面旌旗。
右路战场,蜀军的那支骑兵竟然也被牵弘、师纂的步卒击败了。
不过他们付出的伤亡非常大,三千余众,还站着的不到一半。
“不要恋战,直取敌中军!”邓忠举起环首刀。
缠斗下去没有意义,其他路还在奋战,这么杀下去,不知道杀到什么时候。
邓忠甚至隐隐觉得,诸葛瞻就是要以人命耗干己方。
哪怕对方三换一,只要消耗掉一半陇右军,对蜀国而言,也是划算的。
邓忠心中一时百味杂陈,诸葛瞻能力或许有所欠缺,但对大汉和刘氏的忠诚,诸葛氏父子二人可歌可泣。
想要结束这场厮杀,唯一的机会便是直取中军。
一念及此,邓忠不再犹豫。
领着甲士往蜀军中军杀去。
蜀军左翼崩溃了,恰好也将中军暴露出来。
而诸葛瞻将能战之军集中在前部,中军战力反而是所有蜀军中最底下的。
邓忠甚至看到不少白发老卒和十一二岁的少年,穿着不合身的皮甲,紧握着比他们还长的矛,怯生生的挡在前面。
心中忍不住一声叹息,刺出去的环首刀莫名颤抖起来。
但身为将领,容不得半分仁慈。
“闪开!”邓忠反手一刀,用刀背将一名十一二岁的少年抽翻在地。
但那少年十分倔强,倒下后迅速爬起,挥着环首刀,砍向一旁的邓庆。
邓庆条件反射般的一刀刺出,穿过其胸膛,看清面前之人后,愣了愣,然后义无反顾的拔出环首刀。
几点温热的血溅到邓忠脸上,转眼被横穿战场的风吹凉。
五百余甲士如狼似虎,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杀到蜀军牙纛之下。
牙纛周围,两三百蜀军甲士严阵以待。
簇拥着中间一羽扇纶巾的儒将,恍惚之间,贴近邓忠心目中的武侯形象。
不难猜测此人便是诸葛武侯之子诸葛瞻。
“尔军已败。”邓忠大喝一声。
此言非虚,右路师纂、牵弘部重整士卒,继续厮杀,后军杨欣、王颀二部生力军投入战场,彻底断绝了蜀军获胜的希望。
这两支人马一入战场,便将蜀军拦腰截断。
反向包围了蜀军前部,与邓艾的中军前后夹击。
邓艾领兵,自然不会给蜀军任何希望。
“大势已去,何不早降!”邓忠提刀,指着蜀军甲士。
蜀国中军尚有三四千余众,仍有一战之力,如果拼死反扑,虽不足以扭转败局,却仍能让邓忠所部死无葬身之地。
“尚儿!”甲士之中诸葛瞻一声哀鸣,宛若杜鹃啼血。
邓忠回头,只见一员蜀将被王颀、杨欣联手刺下马来,应该是诸葛瞻之子诸葛尚。
东方辰上前劝道:“足下已经战败,天下大势在魏,何必枉送了将士性命?”
只要是士人,无论寒门高门,多多少少对诸葛武侯怀着几分敬意。
“天下大势在魏?哈哈哈,当今天下还有魏吗?司马氏以诈术取天下,无君无父,不忠不义不仁,我诸葛瞻岂可与此辈同流合污?”
诸葛瞻满脸傲气,而后抢过身旁甲士的环首刀,指着邓忠。
邓忠心中一沉,这是要做困兽之斗了,暗暗有些后悔孤军深入,与李升脱离的太远。
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只有死战了。
却不料诸葛瞻将刀横在脖颈上,仰天长叹:“吾内不除黄皓,外不制姜维,进不守江油,吾有三罪,何面而返?”
刀锋一横,一蓬血雾喷散在夕阳之中。
第十九章 可恨
“这……就自尽了?”牛催摸着后脑勺。
蜀军虽然处于不利局面,但前军还在血战,魏军大部被拖住了,冲到中军的仅是邓忠这支孤军而已。
蜀军中军后军还在,诸葛瞻就算不敌,率残军退回绵竹关还是轻而易举的。
但谁也没想到,三言两语,他就抹脖子自尽了……
虽说刚烈可嘉,但刚烈的有些过于草率了。
他这一死,蜀军中军后军立即崩溃,漫山遍野的向南逃窜。
邓忠所部激战许久,身边士卒皆披铁甲,根本没有追击之力。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蜀军作鸟兽散。
诸葛尚死后,还有几员蜀将率军死战不退,给陇右军造成了不小伤亡。
“眼下……怎么办?”牛催一时没了主意。
邓忠回望身后,蜀军前军大部分是甲士,正被邓艾、杨欣、王颀诸军围攻,败亡是迟早的。
自己过去没什么意义。
师纂、牵弘二部被虎骑军重创,无力再战,退出战场,在西北面休整。
“传令全军,随我直取绵竹关!”邓忠顾不得血战之后的疲惫。
如果蜀将收拾残军,死守绵竹关,这一战基本白打了。
“少将军有令,直取绵竹关!”东方辰一边挥动令旗,一边大声呼喊。
周围甲士无一人抱怨,跟着邓忠向南杀去。
沿途蜀军只要不反抗,邓忠也不理会他们。
只在遇到成建制的蜀军,才会出手,击退他们。
但绝不恋战。
陇右军的耐力和韧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士卒披着铁甲,行军速度不比丢盔卸甲逃命的蜀军慢。
后面李升率领的无甲士卒很快就追了上来。
走了一个时辰,邓忠方才下令甲士休整,无甲士卒继续向前。
老卒们趁机喝水,嚼几口干粮,一部分人互相按压腿脚,一部分直接倒在枯草中,不到五个呼吸便鼾声大作。
约莫一炷香功夫后,一声军令,这些人“腾”地一下站起,各归本屯。
不过脸上的疲惫越发明显了。
邓忠道:“盔甲弓弩一缕抛弃,只带刀盾,留一屯兄弟在此地守住盔甲。”
“没盔甲怎么厮杀?”牛催大惑不解。
“此乃军令。”邓忠没有过多解释。
眼下争的就是时间,溃军若被组织起来,前部的三千人就算人人身披铁甲,也无多大作用。
反之,只要进入绵竹关,蜀军便大势已去。
“唯!”
老卒们纷纷卸甲。
邓忠也脱去了甲胄,只拿了一把满是缺口的环首刀,便与士卒继续向南急行。
赤壁之战,曹操轻骑兵一日一夜行三百余里,追击刘备。
司马懿擒孟达,从宛城出兵,八日行军一千二百里,十六天攻破上庸。
行军能力就是战力,有时候比战场厮杀更重要。
陇右军从沓中翻山越岭,历经险阻,奔袭至此,活下来的每个士卒都是精锐。
士卒脱去了盔甲,速度更快。
不用邓忠下令,士卒便自发的奔跑起来。
奔跑小半个时辰后,又变成疾行,三两下就追上了李升的大部。
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终于见到了绵竹关。
关门大开,仿佛脱光了衣服的女人一般……
这是蜀道上的最后一关,绵竹关的后面,便是富饶的天府之国。
身边的每个士卒都兴奋起来,不停的喘着粗气,眼中升起一层血色。
“不对,怎么没有溃散下来的蜀军?”邓忠望着黑洞洞的关门,敏锐察觉到了一丝诡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