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后,他开口道:“既然都是大才,那便一定要留下。
崇文院那边多给他们些便利,经义策论之外,也让他们多接触实务。”
“即入吾彀,断无脱身之理。”陆雍与郭嘉齐声回了一句。
刘备莞尔,然后又问起了“阚泽”的情况。
他是所有前来考试的学子里,排名的最高的普通百姓。
是的,他甚至不是寒门,而是庶民!
“阚泽,字德润,会稽山阴人。“
陆雍为刘备介绍道:
“他家中世代务农,生计极为窘迫,出身庶民。
他少时嗜学,却无钱购置典籍。
便靠替当地士族抄书换取钱粮,并借抄书的机会通读经史、算学、历法诸书。
日积月累下来,反倒攒下了扎实的学问根底。“
刘备有些震惊地扶了扶胡须,喃喃道:“庶民出身,佣书自学,还能考出这等成绩!“
这一刻,陆雍“开科取士,不问出身”的意义,具象化了。
郭嘉在旁接着说道:“此次三科考试,他的经义稳扎稳打,虽无惊世之论,却句句贴合典义。
策论题论的是会稽郡水利疏浚与屯田之法,条目清晰,有理有据,而且具有很强的可操作性。
算学五题他只算错了最后那道大题的最后结果,步骤对了大部分。”
陆雍又说道:“此人与庞士元、徐元直不同,不是运筹帷幄的谋主坯子,却是实打实的内政干才。
如今各郡县推行新政,正缺这样能沉下心做事的官吏。
等他从崇文院结业,放到县里练上两年,便能独当一面。”
刘备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神色:
“好啊!
能从普通百姓中发掘这般人才,咱们‘开科取士’就有意义了!
崇文院的月钱、笔墨供给,
对这些生活窘迫的学子要多倾斜些,别让他们因生计耽误了学业。”
“主公放心,”郭嘉回道,“书院统一安排食宿,每月还发一贯月钱添置衣物纸笔,他们不会为生计而发愁。”
“甚至,我们还可以安排一些临时工作给他们。
不仅可以提前熟悉各种工作,
还能让他们凭借自己的能力赚取额外的零花钱。”陆雍说道。
“这个办法好!既照顾了他们的面子,也解决了咱们人手不足的问题。”郭嘉冲着陆雍竖了一根的大拇指,“还得是你老六啊!”
“……”陆雍白了郭嘉一眼。
三人又说了些各州士子的分布情况。
最后,才说道陆逊。
“陆逊作为陆家实际的掌权人,此次进入崇文院,相当于是正式表态归附了。”
陆雍顿了顿继续说道:
“如此一来,
吴郡四大顶尖家族皆已归附,其余观望的士族也将纷纷做出抉择。
吴郡这一江东腹心之地便再无士族掣肘。”
郭嘉在旁,笑着说了一句,
“从此之后,我们江东人心凝聚,大事可期!”
第151章 落凤坡的残阳,挡住身影的桃林
眼见天色渐晚,
外间侍从进来禀报,说中榜的士子都已经到了前院宴院,
徐琨、诸葛玄等人正在陪着招呼。
刘备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吧,去见见这些年轻士子。”
前院里灯火通明,
一百二十名士子按名次分桌坐好。
众人大多神色拘谨,偶尔低声交谈两句,但目光里都有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陆逊坐在第二桌,身侧是顾谭和阚泽。
再旁边则是庞统与徐庶。
庞统拎着酒壶自斟自饮,毫不在意周遭的目光。
徐庶则端拿着一卷随身携带的兵书仔细研读着,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不多时,
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刘备当先走了进来,
陆雍、徐琨、王朗、诸葛玄一行人紧随其后。
原本低声交谈的院内瞬间静了下来,所有士子都站起身,齐齐躬身行礼。
刘备抬手虚扶,语气平和的说道:“诸位不必多礼,都请坐吧。”
待众人落座。
刘备这才走到主位前站定。
他目光扫过院内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用温润醇厚的却有力的声音说道:
“今日召诸位前来,
一是贺诸位金榜题名,凭真才学入了崇文院。
二是有几句话,想当面与诸位说与诸位。”
刘备组织了一下语言,接着说道:
“今天子蒙难,汉室倾颓,中原烽烟四起,百姓流离失所。
我刘备身为汉室宗亲,
不敢说能立刻平定天下,
却也想尽力让治下百姓吃饱穿暖,
让有志之士有施展抱负的门路。”
“此前设崇文院、开科取士,便是要打破门第之限。
不论出身贵贱,不管是世家子弟还是农家子弟,只要有真才实学、品行端正,就能进入其中深造。
诸位能从数百考生里脱颖而出,都是有真本事的人。
往后入了崇文院,
当潜心治学,
日后自然能有机会进入各州县甚至是军中任职。”
“只盼诸位学有所成之后,能与我一同安定江东,匡扶汉室,让天下百姓都能过上安稳日子。”
说完,刘备朝着众人躬身一礼。
院内众士子再度躬身,齐声应道:“我等定不负使君厚望!”
徐琨这时上前一步,对着众士子拱了拱手,开口补充:
“主公的意思,诸位需牢牢记在心中。
徐某再补两句书院的大规制:
其一:九月初一正式入学,食宿统一由书院供给,家贫的士子另有月钱补贴笔墨衣物。
其二:入院之后每月一小考,每季一大考,考核优异者另有赏赐,也能优先接触郡县实务。
其三:平日里需遵守院规,不得无故缺课,更不许寻衅滋事、欺压同窗。”
等徐琨说完,陆雍也出声补充了一句:
“书院不只教经义文章,
往后还会安排诸位轮值各县衙、工坊、屯田处,学的都是能落地用在实处的东西。
诸位不必有出身顾虑,只要有真才实学,主公绝不会亏待。”
陆雍说完,转头看向刘备。
见刘备微微颔首,于是扬声道:“时辰不早,开宴吧。”
旁侧立着的乐师闻声奏起轻缓的乐声。
侍从们鱼贯而入,端着酒食布到各席案上。
陶碗里盛着清酒,木盘里码着切好的肉脯与菜蔬,不算奢靡,却足量实在。
院内渐渐又有了低声交谈的声响,气氛慢慢松快下来。
刘备端着酒盏,在陆雍与徐琨的陪同下,逐席走过去,和士子们说说话,拉进一下距离。
刘备一如既往的散发着“大汉魅魔”特有的亲和力,
把一个个迷得神魂颠倒,
恨不得立即拜倒在他面前。
刘备一路往前,渐渐靠近第一桌的位置。
他的目光落,瞬间便落在了前方那两道身影上。
一个身形稍显矮小,此时正拎着酒壶仰头喝酒,动作随性不羁,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张扬。
另一人身形清瘦,坐得笔直,正抬眼望过来,目光清亮,带着几分沉静的磊落气。
只是那一眼,
刘备心里突然忽然莫名一紧,
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血脉翻涌上来。
那感觉让他心中发烫,却又带着尖锐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