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亮翻过一页:“再说物产,淅阳盆地水土丰饶,宜种麦粟,山中多柞木,可养蚕缫丝。更紧要的是此地匠艺传承有序,虽非铁矿富集之地,但冶铸匠人技艺娴熟,文帝于此设过工官,大业年间方才改制。”
铁矿和匠人。
这两个词连在一起,意义就不一样了。
褚亮继续道:“最后说人事,如今占据淅阳的是朱粲部将吕怀义,此人原为淅阳豪强,大业末聚众自保,后投朱粲。据商旅所言,吕怀义治军尚可,对本地大族也多安抚,不似朱粲那般滥杀。但终究是贼寇根基,人心未附。”
他说到这儿,抬头看向李智云:“国公,淅阳此地进可图荆襄,退可守武关,又有粮铁之利。若将来朝廷要平定山南,此地首当其冲。即便不立刻用兵,也该早做绸缪。”
李智云闻言,在案前踱了两步,最后停在窗前,窗外天色依旧灰蒙蒙一片。
“先生的意思,是派人先去摸摸底?”
“正是。”
褚亮走到他身侧,低声道:“某以为,当以商队名义,选机灵可靠之人潜入淅阳,一探山川地理、关隘道路,绘成详图。二访本地豪强、匠户、军头,摸清人心向背。三查仓储粮秣,估量资用。”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递给李智云。
木牌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正面刻着“淅阳张记”四个字。
“这是?”
“前几日有个从淅阳逃难来的老匠人,在某这儿留了信物,他说张家在淅阳经营三代,与本地铁匠、山民多有往来。若派人前去,或可从此处入手。”
李智云接过木牌,在掌心掂了掂,木质坚硬,该是当地的柞木。
“先生觉得派谁去合适?”
褚亮沉吟片刻,说道:“此事凶险,需胆大心细又得通晓兵事,还要能看懂地形关隘,某思来想去,韩司马麾下那些老卒里或可挑出人选。”
韩世谔的兵多来自河东和关中,见过阵仗也懂得藏锋。
毕竟都是当过土匪的,在这一方面确实轻车熟路。
李智云转过身走回案前,屈指在地图上敲了敲。
“人我来选,但走之前,需得先生给讲讲山南的风土人情,总不能让人两眼一抹黑就闯进去。”
“这是自然。”
褚亮点头道:“某这几日便将所知整理成册,凡山川险要、郡县豪强、物产交通一一注明,只是……”
他稍微压低了些声音:“此事不宜声张,便是府中的知情者,也是越少越好。”
“我明白。”
李智云回头看向窗外,雪竟然又开始下了,点点雪花飘过屋檐。
“商队的名义、货品、路线、接头的人,这些都要细细谋划,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某有一计。”
褚亮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咱们可伪作晋商,河东的裴、柳几家在战乱后多有子弟携家南迁,散落各地,若扮作裴氏商队,往淅阳收购柞蚕丝、山货,再贩卖关中来的铁器、布匹,合情合理。”
“铁器?”李智云挑了挑眉头,这个他是真舍不得。
“正是。”
褚亮放下笔:“淅阳有铁匠却缺好铁,关中有好铁却缺熟手,贩铁过去价高利厚,正可掩人耳目,再者铁器沉重,车队行得慢,沿途勘察也方便。”
李智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原来先生连贩什么都想好了。”
褚亮笑了笑:“某在陈朝为官时,曾随使团走过山南道,那时年轻,沿途所见所闻都记在心里,如今倒是派上用场了。”
火盆里的木炭爆了一声。
李智云在书房里站了片刻,将褚亮整理的那些文书粗粗翻了一遍。
有从朝廷旧档里抄录的户册田亩数,有商人口述的物价行情,还有不知从哪儿摘来的零碎传闻,列如某地豪强养了多少部曲,某处关隘驻了多少兵,某条山路几日可通。
一眼看去确实杂乱,但是经过褚亮拼凑,渐渐也就清晰了起来。
“这些消息难得,先生费心了。”李智云合上最后一卷册子。
“分内之事。”
褚亮拱手道:“某既为府内长史,自当为国公分忧。”
李智云没接这话,转而问道:“先生觉得,若真有那么一日,取淅阳需多少兵马?”
褚亮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武关开始,沿着丹水一路向下。
“武关至淅阳城约二百里,山路崎岖,大军行进不易。若从关中发兵,步骑混编,少则半月,多则二十日可达城下,但……”
他的手指停在淅阳城的位置。
“淅阳城临淅水而建,三面环山,城墙是前魏时重修过的,堪称坚固。吕怀义手下虽然多是乌合之众,可据城而守,没有三五倍兵力强攻不下。更麻烦的是,若战事拖延,荆襄的朱粲可能会来支援。”
李智云听明白了。
硬打不是办法,至少不是好办法。
“所以先生才说要先摸清人心,若能让城中豪强、军将生出异心,或可事半功倍。”
“正是此理,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淅阳本地大族与吕怀义本非一心,只是乱世求存罢了,若有朝廷大义,再许以利禄,未尝不能动摇。”
这也是李智云的老路子,他在华阴起兵的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
窗外天色更暗了,书房里点了灯。
李智云摸索着下巴,觉得褚亮所说确实妥当,便说道:“这两日吧,我让韩世谔挑些人来,先生将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该准备的准备好,商队年前就出发,趁着大雪还没有封山。”
“诺。”
褚亮送李智云到院门口时,雪已经下大了。
刘保运牵过马,李智云翻身上去,转头道:“先生请回吧,外面天冷。”
褚亮站在檐下拱手:“国公路上小心。”
马蹄声在雪天里渐渐远去。
这时,有个老仆凑了过来,低声道:“阿郎,楚国公当真要管山南的事?那地方离长安可远着呢。”
褚亮望着巷口消失的背影,许久才道:“莫要只顾着眼前,要将目光放长远。”
他转身回屋,走到书房门口时停下脚步。
“去把东厢那间空房收拾出来,接下来几日我要见些人。”
“是。”
书房的门关上,炭火将褚亮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重新坐回案前,摊开一张新的麻纸,提笔写下“淅阳事宜”四个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小字:
“腊月遣人,明春回报。”
第115章 修文馆
太极宫的早朝散得比往日晚些。
冬日阳光照在武德殿前的石阶上,残雪化成的冰水顺着排水沟汩汩流淌。
百官鱼贯而出,多数人都笼着手,低声议论着今日朝堂上的讨论内容,鲜少有人注意到落在最后的李智云。
李智云站在殿廊下,看着裴寂裹着紫袍,在几名属官的簇拥下快步离去。
裴寂今日心情似乎不错,路过李智云身边时,还特意停下脚步拱了拱手。
待人群散尽,李智云才转身,向殿门口的监门卫亮了腰牌,求见李渊。
片刻后,内侍出来传唤。
武德殿的偏殿内,李渊穿着件明黄色的常服,头上裹着软脚幞头,盘腿坐在榻上。
他手里端着碗羊肉羹,热气腾腾的,面前的矮案上散乱地堆着几本奏疏。
“五郎没回去?”李渊喝了一口热羹,示意李智云坐下,“可是为了军器监那批新弩的事?”
“不是。”
李智云在下首的胡床上坐下,并未急着开口,而是等内侍给李渊添了半碗胡饼,才说道:“儿今日来,是想向阿耶讨个差事。”
“讨差事?”李渊撕了一块胡饼泡进羹里,抬眼看了看儿子,“你如今既管着楚国公府,又盯着新式军械,手里还要照看韦家的生意,还嫌不够忙?”
“忙是忙,但儿前几日去逛了趟东市的书肆,心里有些堵得慌。”
李智云声音平缓,像是在唠家常:“战乱经年,民间典籍散佚严重,儿在书肆看到半卷《汉书》,竟被商贩用来包了干果。儿记得东都观文殿藏书三十七万卷,如今洛阳战火连天,王世充一介武夫,只怕这些书都要毁于一旦了。”
李渊嚼着羊肉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是世家出身,对书自然是有感情的,但也仅限于此。
“乱世人命如草芥,书毁了,以后再印便是。”李渊不以为意。
“书毁了可以印,但文脉断了就难续了。”
李智云双手放在膝上,正色道:“阿耶,如今咱们据有关中,虽有帝王之气,但山东士族、江南文士,乃至关中的读书人,私下里仍觉得我们李家是以武功起家,文治不足。儿以为,若要收天下之心,不仅要在战场上胜,还要在文脉上争正统。”
听到“收天下之心”几个字,李渊放下了手里的羹匙,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李渊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身子往后靠了靠,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接着说。”
“儿恳请阿耶下旨,广征天下遗书。”
李智云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写好的奏章,双手呈上:“凡民间有献书者,量其多寡,赏以绢帛;凡有孤本秘籍者,许其入馆校勘。我们要在大兴城建一座比东都观文殿更大的藏书楼,修书、校书、注书,让天下读书人知道,咱们才是华夏正朔,是斯文在兹。”
李渊接过奏章,翻开看了许久。
这奏章显然是褚亮的手笔,辞藻并不华丽,但句句戳在李渊的心窝子上。
李渊虽然是关陇贵族,但在山东那帮讲究门第经学的世家眼里,甚至在江南那些自诩风流的文人眼里,多少沾着点胡气和兵痞气。
“法子是好法子。”
李渊合上奏章,手指在封皮上轻轻敲击:“但这事儿耗资不菲,修楼、收书、养士,哪一样都要钱。如今国库空虚,又要用兵河东,怕是拿不出闲钱来搞这些文墨之事。”
“钱的事,儿来想办法。”
李智云答得干脆:“楚国公府自取五千贯作为修书的启动之资,后续若有不足,儿再去想办法,不动国库一分一厘。”
“五千贯?”
李渊眉毛挑了一下,他知道这个儿子最近发了财,却没想到出手如此阔绰。
“你倒是舍得。”
李渊笑了笑,脸上的褶子舒展开来:“既然你有这份孝心,又是为了朝廷的体面,阿耶若是不准,倒显得我不重斯文了。”
李智云心中一松,正要谢恩,却见李渊摆了摆手。
“不过,修书是大事,不仅要有钱,还要有名望,你年纪尚轻,压不住那些心高气傲的老儒。”
李渊沉吟片刻,目光转向大吉殿的方向。
“这样吧,此事由大郎牵头,你为副手,大郎是太子,由他出面征召,天下士人自会景从。你负责钱粮和具体庶务,具体的章程你去大吉殿和大郎商议。”
李智云闻言,神色如常地抬起头:“阿耶圣明,大哥素有贤名,由他领衔,定能广纳贤才。”